《小草、旷野和满圆》星放

64、第 64 章

　　房子的事情交给沈七后，童以沫悄悄回了趟桐城，没敢声张，天黑了才进渔乡。离家十米远的地方，就听见了姥姥和沈妈妈的闲谈声。
　　眼眶悄悄红了。

　　她推开木板门，轻唤姥姥。

　　童巧玲年纪大了，耳朵没从前好使，愣是一句没听到。还是徐桂芬从小马扎上蹦了起来，不可思议地叫了声：“以沫？”

　　“阿姨。”

　　“哎！童婶，”徐桂芬赶紧搀起老太太，“您快看谁回来了？”

　　“小草吗~”许是情绪激动，简单的转身动作用了三四步，上半身颤颤巍巍，如同秋风中悬而欲坠的枯叶。

　　童以沫怔愣了两秒，才快步上前，扶住姥姥，泪水涟涟，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
　　她忘了，姥姥已经八十一岁了。

　　“是我的小草，是我的小草。”姥姥顺着她的手臂，摸到脸蛋，兴奋地重复道。

　　童以沫葱白一样的五指覆在老人的手背上：“是我，姥姥。”

　　“瘦了，下巴都削尖了。”

　　“嗯，瘦了一点。”她抽着鼻子。

　　“哭啥，是不是饿了？姥姥给你做饭去？”

　　“不饿，想姥姥了。”

　　“想我，这么长时间才回来看我？”姥姥照着她的屁股拍了一巴掌。

　　童以沫的哽咽这才止住，破涕为笑道：“姥姥多打我几下，出出气。”

　　童巧玲再不打了，将人拉进自己怀里，轻轻摩挲：“舍不得，姥姥舍不得呦。”

　　见她们祖孙腻歪，徐桂芬笑着拿起自己绣筐往外走：“你们祖孙先聊，明儿中午来我们家吃饭哈。”

　　“我送你回去吧，阿姨。”

　　“不用，两步路就到了。你快好好陪陪姥姥，她可想你了。”

　　“好，那咱们明天一起吃饭。”

　　等院儿里就剩祖孙二人，童巧玲又把孙女搂进怀里，怎么抱也不够。

　　“这回待多久啊？”

　　“十天左右。”

　　“十天啊......”

　　“想什么呢，姥姥。”

　　“想这十天，咱们吃什么啊。”

　　月光铺满了小院。
　　老太太仰头思量，童以沫伏在她的膝上，长长舒了一口气，手指把玩着姥姥裤缝间的线头。静默良久，才挑起话题：“姥姥，跟我们去苏城吧。”

　　她徐徐图之：“我买了间房，给你，还有沈爸沈妈养老。房子很漂亮，也很热闹，你一定会喜欢的......不喜欢也没关系，我重新......”

　　“好。”老太太答应的干脆利落。

　　童以沫反是一愣，坐直了身子：“我还以为......”

　　“姥姥不会拖累你的，小草。”

　　“姥姥你说什么呢，你怎么可能是拖累......”

　　“你听我说完，”童巧玲打断孙女的话，揉搓着她白嫩的掌心，“去年底的时候，村里的干部找我，说你成了大明星了，想托你宣传宣传自己的故乡，我就把你的电话给了他们，你还记得不？”

　　“记得啊，我帮忙转发了渔乡的旅游推介视频。”

　　“是啊，村里的干部团队特地买了果篮上门感谢我，说是因为你，春节来我们渔乡旅游的人翻了一倍。他们很感激你。”

　　童以沫笑：“能帮上忙就好，我在渔乡长大，自然也希望它越来越好。”

　　“是啊，”老太太突然两眼放光，挺直了脊梁骨，“那之后，我走在村里，各个朝我竖大拇哥，各个羡慕，各个赞我有本事，居然把孙女培养成了大明星。”

　　“小草，说句不怕人笑话的，姥姥我从来没这么快活过。”

　　“以前我在村里是个什么情形啊？克死老公，克死女儿女婿，甚至克死了自己的外孙女，我住在渔乡这么多年，除了你沈叔叔一家，还有谁是真心待我啊？要么嫌我晦气，要么认我可怜，临了临了，黄土埋到脖子梗了，我终于也受人尊敬了一回。”

　　老太太很激动，一边轻锤自己胸口，一边重复：“小草，姥姥我从没这么快活过，我...我居然成了大明星的姥姥......”

　　童以沫鼻酸，接住姥姥锤向自己胸口的手。那只手不住颤抖，不停地倾诉着她这辈子说都说不出口的委屈。

　　“姥姥......”

　　童巧玲闭上眼深吸了口气，良久才摆头自嘲道：“嗐，都是虚荣心害的。小草，你能成为大明星，全是靠自己，姥姥没出过一分力，到头来，还沾了你的光。”

　　“姥姥怎么没出力？”童以沫义正言辞道，“我出生的时候才五六斤，是您辛辛苦苦把我养到了八九十斤啊！”

　　童巧玲开怀：“怎么把自己说得跟小猪崽似的？”

　　童以沫也展颜：“不瞒你说，姥姥，我原本都后悔了，后悔当这劳什子演员，可今天见您这么开心，我就觉得一切都有意义。”

　　童巧玲只当小孙女这话是为了哄自己开心，又一把搂住她，爱怜的抚摸。

　　待在渔乡这十天，童以沫连家门都没出，黏着姥姥和沈妈，有说不完的话。十天后太阳落山，又跟着公司的车，回到了那光芒万丈的名利场。

　　沈七跟童以沫前后脚，她刚离开，他就回来了，接上父母和姥姥，一起去苏城看他们的新家。

　　等手续流程跑完，沈七将房产证递到姥姥面前。

　　老太太指着横线上的字，一个一个念道：“童，巧，玲？”
　　念完扭头看着沈七，似乎在询问自己念得对不对。

　　沈七笑：“是啊，姥姥，是你的名字。”

　　*

　　休假回来，童以沫立刻投入紧锣密鼓的工作中。《一见钟情》原定就是今年七夕上映，制片方提前预热，按照合同，几位主演都得空出档期，配合宣发。

　　配合是配合了，却不积极，甚至有些演员在电影上映前夕还转发了自己其他的作品，恨不能跟电影划清界限。

　　理由，大家心知肚明。

　　首映当天，童以沫接到了周闻秋的消息。

　　周闻秋从她的生活中短暂消失之后，又重新出现了，并且邀请她一起看电影。

　　定位是一家新开的电影院。
　　电影院里只有工作人员，没有观众。看来是提前清场了，夸张却又符合总裁作风。

　　童以沫不明白，他是投资人，即便足不出户也能看到电影，何必大费周章把自己约到这里？

　　费解却没法拒绝。
　　自从周闻秋为了救她，废了一只手后，童以沫就失去了拒绝他的立场。

　　她跟着工作人员走进影厅。抬头往上看，西装革履的周闻秋坐在最高处，最后排。

　　他的无框眼镜反着大荧幕上的光，见到童以沫的同时，也站了起来，谦和地笑着。
　　“好久不见。”

　　童以沫穿着舒服宽松的白衬衫牛仔裤，墨镜口罩将脸捂了个严实。一步一步走近他，也回应道:“好久不见。”

　　上次在医院，童以沫劝他放下姐姐，让一切都过去，至今，他们已有一年未曾见面。

　　周闻秋却不生分:“热不热，把口罩摘了吧。”

　　童以沫礼貌拒绝:“不了，万一被人拍到……我怕给您惹麻烦。”

　　周闻秋没有赘述，走近一步亲手将她的口罩摘掉。

　　“哎。”女生没躲开。

　　周闻秋将摘下的口罩对折再折，递还给她:“放心，即便拍到，他们也没胆报导。”

　　闻言，童以沫便将墨镜也摘了。她没化妆，清秀的眉眼微蹙着，嘴巴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坐吧。”周闻秋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便后退，不再逾距。

　　二人坐定，影厅的门忽然打开，乌央乌央涌进许多人，片刻间，前排就坐满了。

　　童以沫吓一跳，以为自己被媒体跟踪了，又将墨镜口罩全戴上，本能地往椅子里缩。

　　可涌进来的人并不care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号后就依次坐下，似乎就是买票看电影的观众。

　　童以沫瞥了眼周闻秋，见他没什么动静，自己便也不出声，扯起衣领，把头往里埋了埋。生怕被人认出来。

　　电影放映。

　　男女主演颜值在线，导演镜头调度专业，插曲唯美，将原著里前半段一见钟情的故事还原的很好。

　　虽立意不高，但恋爱很甜，又正值七夕佳节，观众们看得很开心。

　　直到那辆疲劳驾驶的货车猛得撞向观众，镜头一黑。

　　影厅里当即有人高声吐槽道:“不会吧？狗血？”

　　果然狗血。女主去世，男主悲痛欲绝……

　　都还没播完，前排有两个女生突然站起身骂了句:“什么玩意？浪费我一张电影票。”
　　骂完就愤愤离开。

　　影厅里开始骚动，相熟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这魔改小说，想创死谁啊？”
　　“好好的小甜剧……跟吃了屎一样。”
　　“女主那么好，编剧就一定得写死她？”
　　……

　　陆陆续续有人跟着离开。

　　直到片尾创作人员的名单开始滚播，偌大的影厅又只剩下童以沫和周闻秋两个人。

　　童以沫冥冥中有种感觉。周闻秋请她看得不是电影，而是观影人的反应。

　　荧幕熄灭，影厅的环境灯打开，周闻秋深吸了口气:“在最爱的时候失去挚爱，连看故事的人都不愿意接受，我这个故事主角又怎么能接受呢？”

　　“失去你姐姐的这些年里，有无数人轻描淡写地劝我忘记，放下，过去……”

　　周闻秋的声音突然变冷:“那是因为他们从没失去过，以沫。”

　　男人突然喊自己名字，童以沫心头一惊，缓缓侧头看他。

　　“如果换做你呢？在你最爱他的时候，失去他。你还能心平气和地劝自己，一切都过去了吗？”

　　童以沫说不出话，只是倾听。

　　“观众们看到自己不满意，不愿意看到的结局，都可以不看，可以甩袖离开。那为什么要我接受？为什么要我接受相濡已经死了的事实？我……就不能不面对么？”

　　男人越说越愤怒，越说语速越快。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突然轻柔。

　　“以沫，你姐姐去世的时候，已经怀孕三个月了。”

　　周闻秋摘了自己的眼镜，拇指和食指两端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低下头去:“我们连名字都取了好了。我们……”
　　他的声音一梗。那些因年代久远而模糊的记忆，甚至都没法用语言描述出来。

　　停顿许久，他才沙哑着质问自己:“我怎么能忘记她？我没法忘记她。”

　　“……”

　　童以沫久久失语。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觉得周闻秋对姐姐的爱已经到了偏执的程度。

　　可偏执的爱不是爱么？
　　病态的，不健康的感情就不算感情嘛？

　　两人并肩坐了许久，直到周闻秋恢复平静，重新戴上眼镜。

　　他声音近乎乞求：“不要再劝我放下过去了好不好？”
　　“像以前一样，和我见见面，和我聊聊你姐姐。”

　　影厅幻化成巨大的虫洞，黑暗中，童以沫像是被蛊惑一般，胡乱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