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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娘,那可是要杀头的! 朱屠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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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屠户起初想将此事深埋心底,岂知人算不如天算。
他因沉迷博戏,以致倾尽家产,欠下一屁股债,无计可施时想到了徐衙役,便打算以其身份隐秘要挟钱财。
二人私交甚密,朱屠户埋伏在前往金凤楼的必经之路,轻易便人找到。
朱屠户威胁,“你若不帮俺这个忙,休怪俺不念兄弟之情。”
徐衙役闻言恐慌不已,称出门未带足银钱,不如随他回家去取。
二人行走路上,徐衙役见四下无人,便要出手杀人。
“多亏俺力气大,被勒住脖子都能凭着一股蛮力逃脱。”说道此处,朱屠户后怕不已。
方氏听到关键处,追问:“后来呢?”
朱屠户神色沮丧,“俺不甘心,又没敢上门报复,便递了诉状想让徐衙役吃牢饭,不提索要钱财之事,只将徐衙役酒后吐露的罪行与县太爷详细禀明,哪晓得县太爷的第七房小妾原是徐衙役亲妹。”
耳边风加持下,徐衙役再稍加运作,朱屠户被重重打了三十大板。
刘氏不解,“徐衙役如此便放过你了?”竟没趁机灭口?
朱屠户啐道:“呸!那秃斯哪放心俺活在世上,只是俺警觉,他未得手。”
“没过几日,鞑子攻城,俺背着老娘趁乱逃走。”说到此处朱屠户神情悲戚,“俺儿子为捡半袋粮食被鞑子追上,拦腰砍成两截,连个全尸都没。”
见朱屠户说了半天,丝毫不提那个他不惜休妻也要娶进门的外室,菊香垂着眼眸,平静问:“月娘呢?”
“月,月娘——”朱屠户神情不自然,那女人早被他以三两银子发卖,哪晓得在哪,人牙子说若无身孕,价钱还能更高些。
菊香见状唇角不自觉扬起嘲讽的笑。
周粥蹙眉将话题扯回,“敢情这个把柄不仅没有用处,还是个烫手山芋?”
朱屠户一噎,无力反驳。
大伙正说着,就听朱太在屋外喊:“咋样了?商量咋样了?咋这么久嘞!”朱屠户怕老娘知道此事招来祸端,便让其在屋外等,朱老太见儿子久不出来,越发着急。
周粥见事情说的差不多了,便要将人请出去。
菊香此时突然道:“俺有话要对朱屠户说”,说罢走到朱屠户身前,冷哼道:“朱屠户,以后休要再登吕家大门,若有下次,俺便提刀砍了你!”说罢推门而出。
从此,菊香与朱家彻底了断。
走在路上的朱屠户有些恍惚,看着手里的半斗黍米发愣。
朱家母子的到来,没给吕家带来什么影响。
众人第二日含泪交了赋税,没有再生波折。
吕家余粮不多,已由最初的两顿饭减到了一顿饭,稀粥越发清可见底。
天高云淡,正是一日清晨。
众人用完朝食,周粥照旧在炕上躺尸,阿云扒着炕沿,天真的问:“阿奶,井里的水咋会是咸的呢?”
周粥翻了个身,不走心的反问:“谁和你说起过海水?海水当然——等等,你是说井水是咸的?”
阿云茫然问点头,“俺和二丫打赌,谁说对了,谁就当寨主。”二丫是陈猎户的闺女,与阿云同岁,村里年纪相仿的娃子经常一起玩过家家,寨主是最受欢迎的角色。
见小丫头点头,周粥焦急追问:“咸的井水在哪?带阿奶去看。”
祖孙俩很快到了村西头,小丫头指着被封掉的井口,“阿奶,就是那里。”
吕家村打井过程并不顺利,初时好不容易见到细小水流,打了许久都不见大股井水,众人无奈之下只能照着周粥的法子,顺着水流的方向斜着又往下挖了十米,最终深井才打成。
最先挖的井洞用石头砌好后,大伙寻了一块大石板将井口死死的封住,此时却有挪动的痕迹,露出一个细小缝隙。
她曾在《古华夏盐业发展史》中读过对‘井盐’的描述,这种盐是由内陆水体沉积而成,通过打井的法子抽取地下卤水制作而成,且井深须为十丈(三十三米)以外。
“吕家村的水井深不过二十米,怎会——”周粥蹲在井口边,顺着缺口将手伸探入,很快摸到井壁,待抽回手时,只见指尖湿润。
她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忍不住‘呸’的一吐。
“味道苦涩,确实发咸。”周粥拿不准主意,以前没尝过卤水,只在书本上读过干巴巴的文字,无法作为参照。
思考片刻后,周粥拉着阿云急匆匆返回家里,叫上吕二郎、吕三郎,提着木桶原路返回。
“二郎,三郎,把这个石板给娘挪开,小心点。”
兄弟俩不知老娘要做啥,茫然的照做。
石板被揭开,入目的景象和封井那日完全不同。
细细的水流不再清澈,肉眼可见的浑浊,漫到距井口三十厘米的地方停住。
周粥将绳子绑在木桶上,将桶往下放,待桶满后往上使劲一拉。
兄弟俩又将石板挪回原位。
吕三郎拎着水桶,问:“娘,你弄这个干啥,这水瞅着喝不得。”
周粥没答,迈着小短腿走得更快。
回到家里,周粥指挥着吕三郎烧火,让吕二郎拿着一碗花生去铁蛋家换豆浆。
铁蛋便是那日在山上早产妇人的男人,因着一手祖传的豆腐手艺,家里常备一口大石磨,地里每年都种两亩豆子。
吕三郎刚抬头,周粥便知他吝色的毛病要犯,瞪圆眼睛警告,“三郎,烧火,别说话,娘自有用豆浆的道理。”
吕三郎不情愿的将话咽回肚子。
周粥使劲将浑浊的水倒进锅里,水烧的旺,待放入半碗豆浆后,水面慢慢浮上一层泡沫状的杂质,她用水瓢给撇了出去,随即放下锅顶盖子。
半个时辰后,只见锅里全是白净的盐。
吕三郎惊呼:“娘,这是——盐?”说完意识到不妥,扒着门往院外看,见周遭没有旁人后,才将灶房的门关严。
吕二郎取了几粒盐放入口中,惊疑问:“娘,这盐怎会——”
话未言尽,周粥却懂。
这个时代的盐,颜色发暗,味道略苦,她猜应是此时制盐的工艺不高、杂质未完全剔除的缘故,刚刚往沸腾卤水中加入的豆浆便是剔除杂质的关键一步。
吕家屋内,众人再次围坐一团。
方氏不同意,道“娘,你说啥,要卖盐?不行,不行,盐只能官卖,不许大伙私煮私卖的,要是被发现是会杀头的!”说罢缩了缩脖子。
周粥耐心劝解,“咱家的粮食有多少大伙都清楚,往远了说能挺到来年开春,实际也就能过完腊月,到时候天寒地冻的,大伙要怎么办?
再者,律法也有通融——若贫难军民,将私盐肩挑背负,易米度日者,不必禁捕(1),明白啥意思不?”
吕家众人齐齐急声惊呼,“娘,您说的可当真?”
周粥点头,又补充,“别高兴得太早,有要求的,须十三岁以下、六十五岁以上,方可。”
众人将目光转向阿云,各个满脸含笑。小丫头被看得浑身发毛,一骨碌爬起来就躲在周粥身后。
想制出品相好的细盐,便少不得豆浆。全村恐怕只有铁蛋家有。
铁蛋家住在村口第三家,须穿过大半个村子。
周粥路过陈猎户家,见陈家院外挤满了人,她想着办正事要紧,抬步要走,却听见有妇人高声哭喊——
“俺说什么也不能让你卖掉二丫,她是俺怀胎十月从身上掉下来的肉,要卖就卖俺。”陈家娘子紧紧抱着二丫的腰,梗着脖子,目露凶光,好似护崽的母狼。
陈猎户扬手要打,却被陈婆子拦住。
“孽障,真是鬼迷了心窍,你要是为了俺的病要将娃卖掉,老婆子便立刻撞死。”说完重重咳嗽起来。
陈猎户赶忙给陈婆子顺气。
陈婆子近日风寒反复,家中没有银钱抓药,陈猎户见老娘病情加重,便动起了卖女的心思,私下找了声誉颇好的赵牙人。
对方出价四两,签死契,送往大户人家做丫头。
他本打算偷偷将孩子带出村,免得自家婆娘搅局,哪料二丫半路发觉不对,使计跑回了家。
赵牙人见陈猎户未按约前来,竟亲自来寻。
证据确凿,陈猎户无从抵赖。
陈家娘子知道内情哪能同意,索性将事情闹大,让乡亲们评理。
赵牙人见状,真诚劝道:“你这妇人可别犯浑,老爷出价四两,若不是见你家可怜,哪会出这价钱,再者是送到京城贵人府里做丫头,吃的、穿的比寻常小姐都体面。”他不屑的扫视陈家的两间土屋,冷哼道:“难不成留在这个穷地方更好?你们可别坑了娃。”言语处处为陈家着想。
陈家人神色动容。
二丫见局势突变,惊惶落泪,哭喊道:娘,您不要二丫了吗,二丫不要离开家。
阿奶,阿奶,您快劝劝娘。
爹,不要卖二丫好不好,二丫一定努力干活,帮阿奶赚药钱。”
陈家众人将脸别过去。
事情似已成定局……
赵牙人面上平静无波,实则内心激动不已。
京城的贵人厌倦了各色美人,有了新的癖好。
半月前,命他私下物色一批容貌上乘的女童,不可声张,他便以卖给贵人做丫鬟的名头四处寻访,只差最后一个便能交差。
他眼光最毒,别看陈二丫此时面黄肌瘦,若好好调理、将亏损补足,容貌定是上乘。
只用四两银子便得了一个美人坯子,值!
若贵人满意,他必定更得脸,思及此处,他险些绷不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