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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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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空气里有初春微凉的湿意。
宁王府小王爷宁慕熙终于于二十生辰前大病初愈,宁王在晨沐山庄摆下宴席,恭请圣上为爱子行加冠礼。
朱雀刚在晨沐山庄大门前下了马车,便被站在门前迎客的宁慕熙一把扶住。
“师傅你来啦!”宁慕熙对着朱雀眉开眼笑。
宁王缓步走上前一揖:“若非朱雀祭司医术超群,小儿如今恐怕性命堪忧。今日小儿加冠,难得请得祭司……”宁王还未说完,宁慕熙就拉了拉他的衣角:“好啦父王,师傅不善言辞,你就不要再与他客套啦。”他转身虚扶了朱雀往里走,“师傅,我带你进去。”
宁慕熙为朱雀指了位置,请他坐下,又亲手泡了茶。
“师傅你喝喝看,我茶道应该没有退步吧。”宁慕熙恭恭敬敬地奉上茶。
朱雀接过茶,浅浅地喝了一口,朝他微笑:“不错。慕熙,你的病刚好,不要太劳累,也不要太急着功课,慢慢来。”他放下茶盏,从袖中拿出一个雕刻精美的木盒,递给宁慕熙,“你的加冠礼,师傅没有什么名贵的东西送与你。这个木盒里的是放在凤族圣水中浸了三年的暖玉,你戴在身上,可以防风祛邪。”
宁慕熙接过木盒,很是喜欢:“我讨厌他们送金子送银子,师傅送的总是徒儿最喜欢的。”
宁慕熙正说着,一只手“啪”地一下拍在了他的肩上,一个脑袋凑了过来:“哎呀,我说怎么没在门口看见你,原来躲在这儿呐!”那人抬头看了看朱雀,忙推了推宁慕熙,“来来来,给我介绍一下,这是那家公子……”
宁慕熙一把把那人拖了走:“不要乱说,那是我师傅,朱雀祭司!”
“呀,那么年轻?我以为祭司大人有七老八十了呢,看起来才二十多么……”
两人越走越远,声音也渐渐弱了。
朱雀听着他们的声音,微笑。
他曾经也有过那么快乐的时候吗?毫无烦恼,天真烂漫,仿佛一切都那么美好……也许,有过吧。
他来得早,园子里人不多,可以听见清脆的鸟鸣声。一只小鸟从枝桠上飞下来,停在朱雀的手上,歪着头看他。小小的眼睛,黑溜溜的,湿润润的,盯着他。他轻笑出声,伸出另一只手去抚摸它。小鸟在他的手上蹭了蹭,飞走了。
望着一园的花草,他忽然觉得,阳光温暖,万物不息,流年安然,岁月静好。
可是,在朱雀抬头的那一刹那,看见了那个身影。他的世界里一切声音渐渐模糊远去,天光明了又暗,光束照在那人的脸上,他的面容清晰得毫发可见。
那个人发现了这一束目光,目光投射过来,视线相交。他走过来,脸上的微笑神秘而奇异:“颜清?”
朱雀在那一瞬间看到了时间远去的痕迹。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名字,时隔多年再次被唤起,恍如隔世。那个,他赐予他的名字。
龙子渊。
龙子渊。
朱雀在心中一遍一遍地默念。
“子渊,好久不见。”朱雀轻轻地说,仿佛在缅怀什么。
“咦,师傅你和龙族族长认识啊,那你们慢慢聊啊,我还有客人要去迎。”
朱雀朝宁慕熙点头,看着他转身离开,目光有些涣散。
“小王爷师承朱雀公子。”龙子渊注视着他,似笑非笑,“原来你就是名闻辰州的大祭司朱雀。”
朱雀转回目光,静静地看着他。
龙子渊朝自己的座位走去。擦身而过的瞬间,他轻轻地在朱雀的耳边说:“你连以前的名字也不敢用了么?”朱雀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低敛了眉眼。
是夜,小王爷宁慕熙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他的脑中一直回响着宴会上龙子渊对他的师傅说的那句话。
那时龙子渊去向朱雀敬酒,正是酒酣之时,他们邻座的人都已醉倒,他从那里走过,听见龙族族长未曾放低的声音——“贪慕荣华富贵,是你的天性么?你如今有名有利有权有势了,还记得怎么借着我,爬上来的了?”
龙子渊的语气那样冰冷,他嘴边轻蔑的笑,朱雀一瞬间惨白了的脸都在他心里种下了深深的疑惑。
他相信他的师傅。他的师傅安静内敛,温柔,博学,他像父亲一样教导他,又像母亲一样关怀他,像他那样的人,又怎会作出那样的事?
而龙子渊,那个他一直仰慕崇拜的人,定不会说谎。
宁慕熙疑惑万分: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朱雀从房间里走出来,看见一轮明月挂在头顶,仿佛一伸手便可触碰到。
“朱雀祭司,你现在是把目标放在小王爷身上了么?尊贵的皇上不要你了么?”轻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朱雀有些疑惑,随即自嘲地笑了笑:他忘了,所有的宾客都会在晨沐山庄住一夜,那个人也不例外。而那个人,又怎么会放弃这样一个机会?
朱雀转过身,面对龙子渊。
面对他的静默,龙子渊继续走近:“那么,恐怕你要失望了,我会警告我的慕熙表弟,你的身体有多美味,而你的心又是怎样的下贱!”
“不要!”朱雀下意识地呼喊。
“为什么不要?”
“那是……我们之间的事?”他不想让那个单纯可爱的孩子知道那些黑暗的过往。
“可惜,”龙族之王的笑容像黑夜一些冰冷,“在你离开之前,我一直那么认为。可是你离开以后,我明白了,我们之间……没有一点关系!”
十年踪迹
那是十年以前,朱雀还没有名字。他住在西山。与他同住的,是满山的枫叶。而刚为族长的龙子渊,正因为这满山的枫叶,流连山中多日。
他方睁开眼,便在山中,什么都不懂,完全不明白这个世界的一切。他只看见红红的叶子,与可爱的小动物。但是他与它们不同。他和猴子很像,会用两只脚走路,但他没有毛。直到有一天,他看到了龙子渊,长得很像他在水中看见的自己。他偷偷地跟在龙子渊的后面,想要去碰碰他,又不敢。
他跟在龙子渊后边,慢慢地走,看他吃果子,看他看叶子。龙子渊的手里会冒出红红蓝蓝的光,然后他看到的小动物就会死掉;树枝上被弄出红红的光以后就会有香味,然后他会把小动物吃掉。所以他怕龙子渊。
他怕自己会被吃掉。
可是他还是被龙子渊发现了。
那时龙子渊看到的那个孩子明明有十二三岁的样子,却什么都不懂,黑漆漆的眼睛里全然是害怕与天真,仿佛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他叫他颜清,将他带回了族里。
在龙族祭司的教导下,颜清学会了说话,学会了法术。
也许是因为龙子渊是颜清看到的第一个人,也许是因为肌肤之亲带来的温柔错觉,在颜清心里,龙子渊是他唯一全心依赖爱慕的人。
龙子渊亦在观察他带回来的这个孩子——干净,纯真,法术上很有天分。但是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看得出颜清的弱点:他爱上了他。
一切都很平静,直到龙子渊出使神族,颜清因身体不适未曾跟去,留在了隐龙谷。
在龙族的两年时间,让颜清自一个天真的孩子蜕变成了安静温柔的少年。他在龙族成长,却只在大家心里留下了极淡的痕迹。龙子渊一月以后回到隐龙谷时,颜清已失去了踪迹。
龙子渊的母亲告诉他,人族的皇帝曾来做客,颜清自荐枕席,被带走了。
对了,她又仿佛无意地说了一句,颜清还从大祭司那里带走了好几本龙族的法术秘书呢。
龙子渊拂袖而去,将“颜清”这个名字封进了记忆的死角。
多年以后,再次相遇。
龙子渊依然是龙族的王者,而颜清,已改名为朱雀,成为了辰州大陆赫赫有名的大祭司。
院子里,明月如初。
龙子渊看着沉默不语的朱雀,忽地怒气大盛,一把拉了他闪入房间,用袖风重重地带上了房门。
屋子里灯火未燃。龙子渊就着月光看着朱雀波澜不惊的面容,蓦地欺身过去,将他压在墙上,狠狠地吻上去。
朱雀奋力挣扎起来,伸手抵抗。
“你敢反抗我?”龙子渊在他的耳边阴沉地低语。
不知想起了什么,朱雀停下了挣扎。他闭上眼,双手从龙子渊身上慢慢地滑落到身侧,手指颤抖地蜷起,指甲扣入掌心。
龙子渊满意地含住他的耳垂,将人抱到了床上。
黑暗中,有刻意压低的沉重的呼吸声。
夜未央,四野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