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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   京郊,柳家。

      破旧的茅草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屋顶的茅草因为年久失修,已经稀疏得能看见天上的星星。墙角堆着几捆干枯的稻草,那是一家人过冬的唯一燃料。一张摇摇晃晃的破桌子上,摆着两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面是中午剩下的半碗糙米粥,早已凉透。

      柳柱子的婆娘王氏,双眼红肿得像核桃,眼皮都哭肿了,正小心翼翼地给躺在床上的丈夫喂药。她的手不住地发抖,几次差点把药碗打翻。

      “当家的,你忍着点疼,把药喝了,大夫说了,这药是好药,喝了腿就能好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风箱,带着浓重的哭腔,每说一个字,嗓子眼儿都像是被刀子割一样疼。

      床上躺着的汉子,正是柳柱子。他那条被打断的左腿被木板草草地固定着,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已经被渗出的血水浸透,呈现出一种可怖的暗红色。他的脸色蜡黄如纸,嘴唇干裂得起了血痂,额头上全是黄豆大的冷汗,顺着鬓角滴滴答答地落在枕头上。

      那张枕头,是王氏的嫁妆,十几年前还是崭新的,如今已经洗得发白,边角都磨破了。

      他是个庄稼汉,一辈子老实本分,脸朝黄土背朝天,唯一的念想就是守着自家的几亩薄田,把一双儿女拉扯大,让他们不再像自己这样,当一辈子泥腿子。可就因为不肯卖地,就遭了这样的横祸。

      “咳咳……”柳柱子挣扎着喝下几口药,又苦又涩的药汁呛得他一阵猛咳,牵动了腿上的伤口,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从腿骨直冲脑门,疼得他龇牙咧嘴,整张脸都扭曲了。

      “疼……疼死我了……”他倒吸着冷气,浑身的肌肉都在抽搐。

      “当家的!”王氏吓得魂都快没了,连忙把药碗放下,用袖子替他擦汗,“你再忍忍,再忍忍就好了……”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在柳柱子干裂的嘴唇上。

      “他娘的……这帮天杀的畜生!”柳柱子缓过一口气来,一拳砸在床板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床架都晃了晃。他眼睛里满是血丝和不甘,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老子就是死了,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他们!”

      “你别说胡话!”王氏一把捂住他的嘴,哭得更凶了,“你不能有事,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孩子们可怎么活啊!”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两个孩子的哭声。

      “娘,我饿……”

      大女儿柳翠儿才八岁,瘦得跟根豆芽菜似的,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光着脚站在门口,怀里抱着才四岁的弟弟柳小宝。小宝的脸上全是泪痕,鼻涕都糊到了嘴边,小手紧紧地攥着姐姐的衣角,怯生生地往屋里看。

      “翠儿,带弟弟出去玩,别吵你爹。”王氏强忍着眼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可是……娘,我们饿……”翠儿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看到桌上那半碗凉透的粥,咽了口唾沫,又不敢上前。

      “桌上有粥,你们分着吃。”王氏背过身去,不敢让孩子看见自己的眼泪。

      两个孩子扑到桌边,捧起那个豁口的碗,你一口我一口,很快就把那半碗粥舔得干干净净。小宝还不忘用小手指把碗底的米粒都抠出来,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看着这一幕,柳柱子的眼圈红了,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他想起前些天,小宝还闹着要吃肉,说隔壁李家小子吃了一块肥肉,香得不得了。他当时摸了摸儿子的头,说:“等爹把地里的麦子卖了,就给你买肉吃。”

      可现在,别说肉了,连一顿饱饭都成了奢望。

      “钱……请大夫、抓药,花了多少钱?”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抓住王氏的手,把她的手腕都掐红了,“咱家哪儿来这么多钱?那个大夫一看就不是赤脚郎中,他的诊金,得要好几两银子吧?还有这药……这么多药……”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高,整个人像是要从床上坐起来。

      王氏的身体一僵,眼神慌乱地躲闪起来,支支吾吾地说道:“你别管了,总……总有办法的。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身子养好。”

      “什么办法?你快说!”柳柱子急了,他太了解自己的婆娘了,她这个样子,分明是有事瞒着自己,“你是不是……是不是回娘家借了?你娘家也不宽裕,你弟弟还要娶媳妇,彩礼钱都没凑齐,你这不是……”

      “没有!”王氏猛地打断他,眼泪流得更凶了,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是回娘家借的!我娘她……她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我怎么好意思再去开口?”

      “那钱是哪儿来的!”柳柱子逼问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王氏被他逼得没办法,整个人都崩溃了,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直接跪倒在床边,脑袋重重地磕在地上,“咚咚咚”响了好几下:“当家的,我对不起你!我……我去借了印子钱!”

      “什么?!”

      柳柱子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里,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他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比刚才失血过多的时候还要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你说什么?”

      “我借了印子钱……我去城里,找了那个'林善人',借了……借了五十两……”王氏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你疯了!”柳柱子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巨大的震惊和愤怒让他一瞬间都忘了腿上的剧痛。他一把抓住王氏的肩膀,双目赤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怎么能去借那种要命的钱!那是人能碰的东西吗?你不知道印子钱是怎么吃人的吗?”

      印子钱,也就是高利贷。在他们这些底层百姓眼里,那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一旦沾上,利滚利,驴打滚,用不了多久就能把一个家彻底榨干,逼得人卖儿卖女,家破人亡。

      隔壁村就有个老王家,当年因为儿子赌钱借了三十两印子钱,不到半年,连本带利滚到了一百多两。还不上,就被逼着把十六岁的女儿卖到了青楼,后来老两口受不了这个打击,一起上吊死了。

      这事儿,整个京郊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

      王氏哭得肝肠寸断:“我有什么办法!你躺在床上,腿断了,血流了一地,眼看着就要不行了!家里一文钱都拿不出来!我去求遍了亲戚邻里,东拼西凑也凑不够请大夫的钱!”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整张脸都哭花了:“我求王婶子,她说家里也紧巴,拿不出来;我求李大哥,他转身就把门关上了,连个正眼都不给我;我跪在村长家门口,求了半个时辰,村长说他也帮不了……”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啊!我跪在地上,给那些人磕头,额头都磕破了,可他们一个个躲得比什么都快!没人肯借!一个都没有!”

      王氏说着说着,把头上的布巾扯了下来,露出额头上一个青紫的肿包,还渗着血丝。

      “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啊!”她几乎是用吼的,“你要是死了,我带着两个孩子,我们娘仨还怎么活?!”

      柳柱子看着妻子额头上的伤,看着她哭肿的眼睛,看着她因为连日操劳而消瘦的脸颊,心如刀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是城里'林善人'家放的贷,”王氏抽泣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按着红手印的契约,手都在发抖,“他们说……他们家利钱公道,只要按时还,就不会为难我们……每个月,每个月只要还三两银子的利钱,本金三个月后一起还……”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连她自己都不相信。

      柳柱子一把抢了过来,他虽然不识几个字,但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伍拾两”三个大字,以及下面那一串他看不懂、却能猜到是什么的条款,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五十两!

      每月三两利钱,三个月就是九两,三个月后连本带利要还五十九两!

      对他们这样的农家来说,这简直是一笔天文数字!他们家那几亩薄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除去种子、口粮,能剩下十两银子就是烧高香了!

      不吃不喝干十年,也未必能攒下这么多钱!

      “林善人?什么狗屁林善人!”柳柱子气得浑身发抖,举起那张契约,手都在颤,“放印子钱的,有哪个是善人!他们就是一群披着人皮的豺狼!三分利!三分利啊!这他娘的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契约,越看越绝望。

      “三个月……三个月我们上哪儿去弄五十九两银子?卖地?就咱家那几亩薄田,卖了也不够!卖房子?这破草房,谁要?到时候还不上,他们就要……就要……”

      他说不下去了,转头看向门口那两个还在舔碗的孩子,眼中满是绝望和痛苦。

      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三个月为限,到期不还,以田产房屋抵债;若田产房屋不足,以家中子女抵债。

      也就是说,还不上钱,就要卖儿卖女!

      “你……你这是把我们一家老小,都往火坑里推啊!”柳柱子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嘶吼。

      门口的两个孩子被吓到了,小宝“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翠儿也吓得浑身发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娘……爹他怎么了……”翠儿怯生生地问。

      “没事,没事……”王氏连忙擦干眼泪,走过去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你们去外面玩,别在这儿……”

      “我不走!”柳柱子忽然大吼一声,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垮了,“这是我的家!是我的孩子!我就是死,也要死在这儿!”

      他挣扎着要下床,刚一动,腿上的伤口就裂开了,鲜血顺着布条渗了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当家的!你别动!你的伤……”王氏扑上去按住他。

      “我不活了!”柳柱子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我就是个废人了!我连累了你们!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他一口气没上来,猛地喷出一口血,血沫子溅在王氏的脸上,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当家的!当家的!”王氏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拼命地摇晃他,“你醒醒!你别吓我!”

      她把耳朵贴在他胸口,还好,还有心跳,还有呼吸。

      屋子里,两个半大的孩子也被这景象吓得哇哇大哭,小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翠儿紧紧地抱着弟弟,小脸煞白。

      一时间,哭声、喊声混作一团,这个本就风雨飘摇的家,彻底陷入了绝望。

      王氏跪在地上,抱着两个孩子,看着昏迷不醒的丈夫,整个人都麻木了。

      她不知道,明天的路该怎么走。

      她不知道,三个月后,这个家还在不在。

      她只知道,为了救丈夫,她把全家人的命,都押上了。

      ……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看不见的暗处,院墙外的一棵老槐树下,有两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头儿,这家人太惨了。”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宋家那帮杂碎,真不是东西!把人打成这样,还不给一文钱的医药费,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另一人,正是归尘。

      他面沉如水,看着屋内的惨状,看着那两个哭成泪人的孩子,眼中没有同情,只有冰冷的杀意,还有一种更深层的、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惨?”他冷冷地开口,声音像是淬了冰,“这世上比他们惨的人多的是。你没见过饿殍遍野的灾年,没见过卖儿鬻女的人市,没见过那些被活活逼死的冤魂。这一家,还算是运气好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少,他们还活着。至少,他们还有反抗的机会。”

      “可是……”
      手下有些不忍:“姑娘不是已经派人送了钱,请了大夫吗?为什么还要让他们去借印子钱,走到这一步?”

      “就是要让他们走到这一步。”
      归尘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姑娘说了,温水煮青蛙,青蛙会慢慢适应,最后被煮死都不知道反抗。只有把他们扔进滚烫的油锅,让他们感受到什么是真正的绝望,什么是真正的生不如死,他们才会拼死挣扎,才会变成我们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

      他转过头,看着手下,眼神冰冷:“记住,我们不是做慈善的。我们要的,是能为姑娘所用的棋子,是能撕开宋家那层皮的利刃。一个感恩戴德的柳家,有什么用?只有一个被逼到绝境、恨不得把宋家生吞活剥的柳家,才有价值。”

      手下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多言。

      归尘最后看了一眼那间被绝望笼罩的茅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就被冰冷取代。

      “盯紧了,看看放贷的是什么人。”他低声吩咐,“查清楚他们的底细,尤其是那个所谓的'林善人'。查清楚她手下有多少人,放了多少贷,害了多少家。这些,都要记下来,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

      “是!”

      “还有,”归尘又补充道,“派人继续盯着柳家。一旦他们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记住,不要插手,不要帮忙,让事情自然发展。”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他要去办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按照姑娘的吩咐,他已经派人摸清了那些与宋珥华勾结的地主劣绅的底细。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这些人,手上哪一个不是血债累累?侵占田产、逼良为娼、草菅人命、克扣佃租、私设公堂……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有个姓赵的地主,为了霸占邻居家的十亩良田,居然放火烧了人家的房子,一家五口全被活活烧死。事后还买通了县衙,把案子压了下来,说是失火。

      还有个姓钱的乡绅,看上了佃户家十四岁的女儿,硬生生把人抢进府里,糟蹋了之后又嫌弃人家出身低贱,直接卖到了窑子里。那女孩的爹娘去告状,反被他打断了腿,扔到了乱葬岗。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人面兽心,每一个都该千刀万剐。

      而这些罪证,如今都变成了一卷卷详尽的宗卷,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

      他要去见的,是另一个人。一个能将这些罪证,变成刺向宋家的一把把尖刀的人。

      ……

      宋府。

      宋珥华的兄长,宋家长子宋珥熙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两盏鎏金镶玉的宫灯悬在梁上,把整个书房照得亮如白昼。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典籍,多是《贞观政要》《资治通鉴》之类的帝王之学。书桌上,摆着一方上好的端砚,还有几支湖笔,笔架是紫檀木的,雕着龙凤呈祥的图案。

      宋珥熙正与一位幕僚低声交谈,商议着如何为九皇子在即将到来的秋季恩科中,安插更多自己的人手。

      “……礼部的王侍郎那边,已经打点好了。到时候会考的题目,咱们提前三天就能拿到。”幕僚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一副精明强干的样子。
      “至于主考官,虽然是陛下钦点的翰林院掌院学士,但他有个儿子在刑部当主事,正巧卷进了一桩命案……”

      “明白了。”宋珥熙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种事,你去办就是。该花的钱不要省,该用的手段也不要手软。九皇子这次若能在恩科中拉拢到一批新进士,对将来夺嫡大有裨益。”

      “大爷放心,小的明白。”幕僚躬身应道。

      就在这时,一个心腹管家匆匆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紧张。他快步走到宋珥熙身边,弯下腰,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宋珥熙的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挥了挥手,让幕僚和管家都退下,然后独自坐在书桌前,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林氏……”他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眉头皱了起来。

      他这个夫人,背地里搞的那些名堂,他不是不知道。放高利贷、开赌坊、甚至还暗地里经营着几家青楼。这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每年能给他带来上万两的收入,是他在朝中打点关系、拉拢人心的重要资金来源。

      只要不捅到明面上,不影响宋家的大局,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次,事情却有些不对劲。

      早不出手,晚不出手,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把钱借给了柳家。

      柳家,不就是那个被二弟打断腿的泥腿子吗?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在背后设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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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临时被抓出差,时间预计到十二号左右,没意外十三号开始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