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代词》树下树

1、开学

　　附中门口的早餐店开得早，四五点就亮起了灯，接着便是噼啪噼啪不间歇地响，暖黄色的光随着声音伸出斑驳的玻璃，远远望去像糖果挂壁的黄昏色玻璃瓶。
　　夏天的蝉跟太阳几乎同时上班，前者吊嗓后者发光，早餐店的门年久失修，开开合合间时发出“吱呀”声音，老人结伴散步，青年绕圈跑步，路径上渐渐明亮和吵闹起来，有太阳照耀着的地方不缺生机。
　　早餐店木门推开，老板双手抬着比她更高的蒸笼，快走几步把屉子放在桌上，落手时把耳边碎发利落地薅过耳后，一滴汗水打在石板地面，她复又抬头，把灯“啪嗒”打开。
　　她请的长工——老李一贯低眉耸眼，抬着煤气罐，轻磨地面向外走来。
　　一排店面大半都开张了，大家有条不紊。
　　唯一例外的是个卖糖葫芦的老人，他老人家早上溜达着来时，都临近上课时间了，大家争先涌进校园，哪里会去买东西吃。错过了这销售“早高峰”，老人家却并未气恼，而是笑呵呵的摆摆手。
　　他揽客这么不积极，却蛮招学生喜欢，在校门口常常能听见“那个糖葫芦老爷爷呢？”“爷爷今儿怎么没来？”
　　为首的那家早餐铺老板闲着就跟老李调侃，老唐为什么招人喜欢，这是什么做生意的逻辑？是我儿子上次说的那什么“饥饿营销”么？
　　附中建校时间早，那会儿还不讲究什么“高效”“省时”，那会儿子讲究“曲径通幽”“花木自然”。
　　一批实业救国的志士绞尽脑汁，最后敲了这块儿地，想在这里延续些华夏火种。
　　附中向来以清、净闻名，靠着一处不高不低的山腰，沿着学校旁边的小溪流，九曲八环的种了许多桃树李树云云，把繁华大道隔在外头。
　　教学楼顶部檐牙高啄，宿舍楼竹林环绕，山高处甚至还有一口大钟，青石小路，晨钟暮鼓。
　　沈引弦望着这楼，仿佛看见了踩着青石路挑水上山的小和尚般讶然。他好一阵子才幽幽地说:“修得好一副寒山禅。”
　　说不定是寺庙改的呢……毕业以后要上什么学校？浙江道教学院吗?
　　老爸却好像很满意似的，面色红润，激动道:“不俗啊！”
　　来之前老爸跟他谈了谈。
　　他带着沧桑的表情，一抚又长起来的细密的胡渣，细细讲他年轻时为了上这个学校还跟爷爷吵了一架，后来还是没在G市上得了高中，被爷爷给塞去德国搞“拘留”了。于是老爸这么多年心心念念，就是想把自家儿子塞进去。
　　沈引弦说:“世界上有三种父母……”
　　老爸怕了他这套了，“先去看看吧，实在不喜欢就随你了。”
　　附中门口馅饼飘香，闻起来有些诱人诱人，沈引弦望了几眼却什么都没说。还是老爸偷笑了下，去买了个牛肉饼，车一路开进附中停车库。
　　沈引弦在路上吃了一口，只吃了一口他就后悔了，就该多买！
　　预约好的招生办老师早已等在办公楼下，接到他们，就带着他们去看学校。
　　学校的景物很精致。
　　是个阴天，衬得校园里很有些文化氛围，但沈引弦似有些心不在焉。
　　他一边听着老师说，什么“附中的教学楼不高，只有五层，好爬不累”什么“附中建校时间长，师资雄厚，文化底蕴丰富”，一边回味着刚刚的饼。
　　沈引弦不怎么讲话，老爸只好保持淡笑，有来有往地回老师两句。
　　附中的师资毋庸置疑，升学率一直很高，而且风景也还不错。关键门口铺子的手艺很不错，以后或许可以经常吃这里的早餐。
　　沈引弦感觉还挺不错的，却没有表现得特别热切，免得老爸得意。然而老师以为没戏，就没怎么往沈引弦边上凑，索性一直在跟沈爸聊天，俩人似乎还挺投缘。
　　“你也是G市人啊，听口音不像啊……”
　　少年人这样爱面子，外里不动声色，最爱露在脸上的表情就是无所谓，可能还有不耐烦，这点不耐烦被道理掩盖一点，再被诗书隐去一点，留下三分疏淡以示:“我不爽”。
　　沈爸看一眼就知道这小子想的什么，我生的孩子我还不知道么。
　　心里一喜，定了！
　　***
　　今天报道，老爸早上临时说公司有事，歉意的表示不能送他了。
　　早上他收拾完出来吃早饭的时候，老爸已经在换鞋准备走了，他看见沈引弦，一咧嘴，笑眯眯地:“新学期新气象……”
　　又是老一套……每逢开学，总要被迫听听这位的演讲，所幸今早没什么时间。
　　沈引弦弯腰躲过老爸的热情拥抱，去厨房端早饭。
　　老爸招招手准备走了，又在关门前练兵似的大喊“儿子加油！”
　　沈引弦抽了抽嘴角，垂眼小口喝掉碗里的瘦肉粥，挎上书包，挑了双顺眼的球鞋，也出门了。
　　他掏出了他的万能神器——导航。
　　一路坐公交站下车，公交站离学校还有很长一截路。
　　“路痴”属性难得刷到存在感，雨后笋子似往外冒，勾着少年渐渐找不着北。
　　走了这么小半个小时，他已经是第三次看到那棵系着根暗红色绸带的大树了，对学校的评价从“雅居”变成“难找”。
　　红绸带随风飘扬。
　　他几乎有些泄气，南方人本就容易东西不分，这个巷子的构造还格外复杂。
　　终于，沈引弦穿过一个种满桂花的巷子，又拐两个弯，才找到这所“隐世”的附中。
　　他把手机关了。心里真后悔上次坐车来的时候没有记路线。
　　这可真不容易找，怪不得升学率这么高，感情是绕迷宫久了锻炼脑子来的。
　　学校门口挂着欢迎新生的横幅，颜色字体无一不眉飞色舞，还时不时被风吹动两下。
　　跟门口表情严肃，身姿笔直的学长不太符，像临时被拉来凑数的，场面诙谐。
　　沈引弦还想着门口早餐店的馅饼，他买了两个饼。
　　老板忙不过来介绍，馅饼还都摆在一起，于是沈引弦凭运气挑的。咬了一口，嗯，奥尔良牛肉味。巴掌大小，皮薄馅多，一口下去喷香，香味很快飘出来，旁边几个新生懵懂模样的同学闻见，也去问怎么卖。
　　闻到馅饼的香味，站门口的学长瞄了他一眼，努了努嘴，表情更悲愤了，像即将英勇就义的壮士。
　　门口接待的老师一看过来，他又露出正义青年般的笑容，整体看上去忒不和谐了。
　　沈引弦突然就笑了，他跟发小描述道:“你看见过我妈抓洋娃娃吗，跟那感觉差不多。”
　　发小在电话那头不断活跃，表示理解。接着又说舍不得他，毕竟初中玩得好的都去了八中，八中隔这儿跨了大半个市区，周末约个球都不方便。
　　“你可得了吧。”沈引弦摁开电源键“我还得去报道，回聊。”接着按下了挂断，把手机揣到兜里。
　　手机隔着布料震动两下。
　　沈引弦没理，抬头打量这个学校。跟看学校那天不一样的是，今天太阳还挺大，门口附中的大字被照得熠熠生辉。
　　沈引弦接着看到的是附中门口高个子的老师，他挺了挺长出来不久的啤酒肚，跟旁边老师笑道“终于开张了。”老师也许感知到陌生的目光，转头和蔼的朝他点点头，清了清嗓子，准备说话。手上速度很快地关了电源键。
　　虽然老师关得快，但耐不住沈引弦眼神好，加上站的角度合适，不出意外的话，他貌似看到了自己的脸……
　　还是张超级无敌大脸……
　　“你就是沈同学吧。”
　　沈引弦有些自闭，不太想说话。
　　老师很自来熟，快速就进入到了慈祥老师的角色中，他扶着沈引弦的肩膀，沈引弦挣扎了一下，还是放弃，老老实实跟着指引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看老师没回校门，沈引弦挑了一下眉，亲自送？这特殊待遇。
　　沈引弦一边听老师说着开学事宜，一边看旁边的建筑，记路怎么走。
　　老师边走边说“我姓徐，不出意外的话，就是你高中三年的班主任。”
　　“这栋楼上去第五楼。”徐老师指着竹林，竹子长得高密，沈引弦挪走了几步才看见教学楼的全貌。一座被围绕着的教学楼。
　　徐老师说道:“先去办公室，我给你讲讲。”
　　沈引弦毕竟在老爸手底下混了这么多年，社交礼仪也耳濡目染了个七七八八，点头微笑好三件套一气呵成，连笑容都三分亲切恰到好处，加上长相很具有欺骗性。徐老师笑容又深了几分，怀疑沈爸发给他的“我这个儿子有点不配合，您多担待。”是看错了。
　　沈引弦从办公室走出来，沿着路标走去教室。
　　一阵清脆的轮滑声从身后传来，沈引弦本能往旁边一躲，果然一个同学滑着滑板从沈引弦本来的地方飘过……
　　那位同学刹车提板走进了七班教室，看来也是新生报到的，真酷啊这哥们……
　　沈引弦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生面孔们陆续填满教室，太阳把云层晒得七七八八，空间一下子显得亮堂了许多。同学们忙着交朋友，抒发一个暑假的寂寞，倒似窗外树上被热着的蝉鸣般，吱吱喳喳。
　　给安静了一个暑假的附中平添了许多生气。

作者有话说

　　谢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