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樨》马提

4、前尘 夜已深，我

　　夜已深，我从石床上坐起，有些睡不着了。
　　梧桐洞中陈设虽然朴素，倒也不算太简陋。我睡的这石床是千年寒石所制，慕汐怕睡着太硌特地给我铺了好几床锦被，床边是冰绡幔帐，几步开外摆着一扇绘花草的玉屏风，那屏风外便是慕汐夜里静坐的石台了。
　　神仙不食人间烟火我是知道的，但不需要睡觉这一点，我倒觉得没什么意思，做神仙还真是寂寞如雪。
　　我轻轻出了屏风，月光从洞口漏进来，正好落在慕汐的石台上，石台上的青衣男子不是往日盘腿静坐的姿势，竟蜷缩着身子枕在袖子上睡着了。
　　我觉得他今日很是奇怪，轻手轻脚的凑过去，蹲下来看慕汐的睡颜。
　　这还是我头一次看见慕汐睡觉，眉头轻蹙，眼睛紧闭，月光落在他长长的微微颤动的睫毛之上，显得更加惆怅。
　　神仙也会做梦吗？他到底梦见了些什么竟叫他这样忧愁？
　　想到这里我不禁轻笑出声，不料慕汐身子一震，一只手紧紧的抓住我，他警觉的睁开眼，见是我之后才微微松了手。
　　我们俩之间的距离近的都能听见彼此起伏的呼吸声，温热的气息一直在耳边萦绕，他的手还拉着我未放开。
　　我沉寂了许久的左胸口，似乎是第二次扑通扑通的跳动起来了。
　　我回过神来，连连后退将手抽出来，眼神不敢看他，“我没想到，把你吵醒了。”
　　慕汐也愣了一楞，淡淡的说了一句，“无碍，是我近日太累睡着了。”
　　我抬头打量他，这才发现他近日确实太过劳累了，形容憔悴，身形也消瘦不少，看着都有些心疼。
　　“你这样睡在石台上不舒服，左右我现下睡不着，不如你去我的床上睡吧。”
　　话还没说完，慕汐的脸色就是一僵，哦，他平日最不爱旁人近身的，十分爱干净，骤然叫他去旁人的床上睡觉，他定然是嫌弃又不好开口的。
　　于是我十分善解人意的上前将他搀起来，一边信誓旦旦的保证，“我平日最爱干净，床上一日都要整理三次的。”
　　慕汐哑然失笑，也只得由我搀着进了里间，坐在了石床之上。
　　我扶着他躺下，蹲在床边轻声道，“慕汐，你且放心休息，外头有我呢。”
　　他有些哭笑不得，抬手抚上我的眉心，声音有些苍凉，“青青，我是要护你一世的。”他顿了一顿，踌躇了一阵，开后问道，“你，你想成仙么？”
　　我微微怔住，疑惑的看着他，“为何这么问我？”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可以不必修炼，像个普通人一般过日子，你愿不愿意？”
　　普通人么？
　　我忽的脑中浮现的是那时敖沅带我看的上元灯会，莲花丛丛簇簇，灯火影影绰绰，那是我从未看过的人间。
　　慕汐说仙人都有大限，他也一样。
　　世人皆盼成仙，可永享仙寿，却不知神仙并非永生，在那样漫长的生命中也不过独享寂寞。
　　若是能像普通人一般生活，倒也不错。
　　只要是我们师徒二人一起，不要那么长的仙寿，也可以吧？
　　我回过神来，冲着慕汐笑笑，“我这样的妖，即便只是修炼成人，也是要历经重重险阻的吧。你现在累得很，早些歇息吧。”
　　说罢我转身便要走，没有瞧见身后慕汐蓦地黯淡的眸子，和微不可闻的那一声叹息。
　　翌日清晨，我便醒了。
　　我起身第一件事便是进去瞧瞧慕汐，却见石床上空空如也，早已不见慕汐的身影。
　　奇怪，我一直守在外边，怎的不见他出去呢。
　　第四日，慕汐仍未回来，整个梧桐洞从未这样的寂静过。
　　他以往去九重天，从不会这样的无声无息，迄今三日仍是不归。
　　我心里越发不安起来，想要出去寻他，终究按捺下了这股冲动。他是公务缠身的上仙，若是临时有事，定然来不及知会我一声，反倒我贸然寻他去，再平白给他添了事端。
　　想来想去，只得向旁人打听他的消息。
　　土地公公许多年不上天庭了，耳朵又聋得很，实在是帮不上忙。
　　余下的青黎山众妖灵，个个见的世面尚不如我，更是指望不上。
　　于是我终于还是拿出了那只差点被我扔掉的铃铛，唤来了那个我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
　　“青青，你找我。”
　　敖沅御风而来，身形看着有些不稳，似乎是带着些疲惫。
　　敖沅并不知慕汐已同我揭了他的老底，依旧是做出一副关切又深情的样子，以为我这只不经世事的小妖精还能像以前一样被他哄得团团转。
　　我心里对他早已是一万个看不上，嘴上还是不冷不热的问了句：“最近九重天上可出了什么事？”
　　敖沅眼神快速的扫过梧桐洞，低头沉思了一会儿，“九重天这些日子在筹办王母寿宴忙得很，慕汐应该没有上过天庭。”
　　“那他能去哪儿呢？会不会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我听他这么一说心中的恐惧愈发的盛了，总担心慕汐有事，如今看来怕是要应验了。
　　敖沅看我慌乱起来，急忙安慰道，“没事的，我去帮你找你师父，你且放宽心。”
　　我抬起头对他感激的一笑，“谢谢你，太子殿下。”
　　敖沅忽然愣住了，沉默了一会儿，静静的开口问道，“青青，慕汐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他的声音无波无澜，不知其中是悲是喜。
　　我也被问的愣住了，慕汐在我心里，究竟算什么呢？
　　师父？朋友？相依为命的陪伴？
　　前尘往事忽然一齐涌来。
　　五千年前慕汐对我浅浅一笑，他说从今以后，我是你师父。
　　来到梧桐洞的第一千年，我遭遇天雷劫，以为自己快要死了，是慕汐耗费千年的修为才勉强为我保住元神。那时他仍不眠不休的照料我，鬓间的白发似乎就是那时候才有的。
　　还有……还有很多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