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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后会无期 也许生命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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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1.
橙子被放鸽子了。
前往机场的路上她就接到苏南的电话,说临时被兄弟叫回去帮忙改方案。她不情不愿地帮他改签了次日的机票,并絮絮叨叨地跟他约好,度假不能再耽误了,明天务必海岛汇合。
海边独自晒太阳,沿海瞎溜达的日子太无聊。短短的一天时间,在橙子一天的无所事事中,像海岸线一样,被疲惫的眼无限拉长。
她算了算航行的时间和改签的日期,距离飞机落地早已整整过了一天半。
可苏南的人,还是没到。
最可气的是,电话打不通,查询航班的软件也迟迟不更新这班飞机的落地信息,让无可奈何的橙子生了一顿闷气。
可生气归生气,她也不能真拿苏南怎么样。
在橙子的记忆中,苏南看起来腼腆害羞,实际上爷们得很。
不仅工作上有担当,单位死党一片,家庭和私生活上,也是七大姑八大姨都说好的一片其乐融融。挑剔如橙子,也实在找不出他的毛病。
仅有一样,让橙子格外接受不了:因为帮别人的忙而耽误自己的事。
为了帮人做什么而错过原本自己的行程,这类情况在橙子与苏南交往的三年半时间里,不断地发生和重复着。
难得的午夜大片首映礼,苏南看到一半跑回单位帮被锁在办公区的同事开门。
周末的午餐,做小本生意的邻居家突然停电,苏南没等上菜,跑回去帮忙抢救冷库里的速冻商品。
下班后的双人KTV,兄弟的女朋友被当街抢了包,苏南扔下果盘,跑到包厢外面指挥如何报警。
类似的场景太多,橙子每次回忆起来都气得脑仁疼。
看来这次海岛度假的延误,也跟到处帮忙脱不了干系。
“就是不知道他又跑哪里去了,怎么也打不通电话。”
橙子有点烦躁地摆弄了几下手机,顺手把这几天拍的海岛美照当消息发给了苏南。
苏南的聊天对话框安静了不知多久后,姓名标注后才开始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橙子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
但等了又等,直到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消失,她依旧没收到任何消息。
橙子心神不宁地握着手机,思绪早已不知飞往何处。
“到底是怎么回事?”
乌云浮上眉梢,怎么也想不通的她喃喃自语道。
直到海边度假的最后一天,苏南依然没有出现。
Part2.
橙子联系不上苏南已经整整一周了。
这期间,她通过共同的朋友到处打探过苏南的行踪,却被他的好哥们鹿鸣告知,因项目出现重大技术问题,苏南在原计划度假出发的当天就被派往国外总部救火去了。
打不通电话,可能是因为保密的需要,而上交了通讯工具或屏蔽了信号。
为此惶恐不安了好几天的橙子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真是吓死人了!
高度紧张后的疲惫感,让橙子浑浑噩噩了几乎一整周。
期间,偶然深夜醒来,她会忍不住给苏南的手机发送留言,心里想着:
“即使现在看不到,等拿回手机时,也总归能看到。”
就这样过了整整一个月后,一天清晨,沉寂了许久的对话框,苏南终于回复了!
橙子开心得原地转了个圈,却在看了他回复的话后,瞬间再次冷下了脸。
“对不起橙子,虽然拿回了手机,不过,一时半会儿还是回不去。”
Part3.
鹿鸣的脸对着镜子,通红的眼和漆黑的眼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明显几天没刮的胡子,几乎与鬓角连成了一体。
他拿起水池边的刮胡刀,举起来又放下了。
最终只勉强洗了洗脸,脚步沉重的回到了客厅。
还算宽敞的客厅因挤满了人而倍显拥挤。
沙发上、靠背上、椅子上、茶几旁、地板上,都坐满了人。还有几个实在没地方坐,只能勉强站着。
这些人性别和年龄各异,精神状态却跟鹿鸣相差无几:
好几天没好好洗漱过的惨淡妆容、熬夜过度灰白的脸、充满血丝的眼睛,以及,用什么表情也无法完全掩饰的悲伤。
他们相聚于此的原因只有一个:他们共同的亲人、朋友、同事——那个笑起来有着两个对称浅浅酒窝的可爱男人,苏南,失踪了。
跟他一起行踪的,还有其他187名乘客,5名机组人员和一架客机。
“要不要通知直系家属?”
不知是谁开的口,直到余音沉寂许久,依旧无人回答。
装满人的客厅,却安静得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
既压抑,又恐怖。
简直令人窒息。
鹿鸣摸了摸酸痛不已的胸口,望了一眼四周黑压压的头顶,吸了一口久未开窗通风,而粘稠不已的空气,压着嗓子沉着开口道:
“我登录了阿南的微信,联系到了橙子。要不要……先告诉她?”
沉寂之后,一名头发花白,不算太老却神情枯槁的中年人,在周围人的搀扶下,摇摇晃晃站起了身。
他清了清嗓子,用枯树枝摩擦地面般干裂刺耳的声音缓缓说道:
“撒再多的谎,拖再多的时间,也终究要面对。告诉橙子吧,由我去说。”
Part4.
橙子接到自家老爸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炒菜。
她忘了盛菜,忘了关火,甚至忘了身在何处,究竟是在梦里,还是诡异的现实中。
从那通电话开始,她的一切,似乎都乱了套。
一开始,她并相信自家老爸的说辞。
毕竟,即使她和苏南已早早见过双方家长,但自家老爸对待这个未来女婿的态度,一直都不算太友好。
按照橙子妈的原话:“辛辛苦苦照料了二十多年的花,突然被一个不认识的小伙子连盆带花一起端走了,心情能愉悦吗?”
橙子抱着侥幸的心理,觉得她爸在中间使绊子,目的是让她跟苏南分手。
直到半年过去了,苏南的手机还是无法接通。
橙子忍不住给苏南发了100多条微信,可等来的,却是她和苏南共同的好友——鹿鸣的到访。
犹记得上次见面,还是一行人去参加完草莓音乐会后,深夜坐在露天的小板凳上,撸串吹牛喝啤酒。
苏南的酒量不好,但正在兴头上的男人们拼起酒来,根本拦不住。橙子还替他跟鹿鸣干了好几杯。
一群人都喝了不少,喝到最后的人却寥寥无几。
苏南属于这“最后”中,还算清醒的。他一手攥着橙子的手,一手拎着刚买好,还冒着热气儿的早餐包子豆浆,身后还背着一个喝多了狂睡不醒的醉汉鹿鸣。
两人手拉着手,一起走在清晨4、5点钟所特有的刺眼晨曦之中。
当时虽困得要命,场景和气氛却美好得令橙子记忆犹新。
鹿鸣的到来,只是再次确认了她原本已选择不听、不知道、不相信的噩耗。
更可怕的是,除了这个橙子不想听到的消息,鹿鸣还带来了一张特殊的电影票。
原来,如果不是意外到来的太仓促,从海岛度假回来的当晚,苏南会假装出差,请鹿鸣和女朋友呦呦带她去看电影。电影院事先安排的群众全是两人的亲朋好友,随后突击播放橙子和苏南两个人几年以来的日常视频,随后男主角出现,当场求婚的。
如今,电影票还都在,那个负责惊艳全场的男主角苏南,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鹿鸣说着说着忍不住捂住了脸。
一滴热泪“滴答”一声落到了票面上,浸湿了小小的一角。
橙子紧紧攥着湿漉漉、皱巴巴的票,想说点什么,却怎么都说不出来。只有泪水像决堤的河,一发不可收拾。
Part5.
遍布于网上的鸡汤文总在说,悲伤总会过去,走不出来只是一时的。
但橙子却觉得,她的悲伤永远过不去,也走不出来了。
她的生活和工作,表面上还在继续,与往昔并无不同,依旧在一条相似的平行线中无限延长。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看似还在继续的生活,早已在微不可查的细节中,无限接近崩塌。
周围认识的、不认识的,不知从哪里知道了苏南的事,仿佛一夕之间都跟她成了贴心知己,都在使劲全身解数,想法设法地安慰她,让她想开点向前看。
用他们的话说:毕竟,只是男朋友而已,又没结婚。属于她自己的人生,还长着呢。
橙子不厌其烦,杀鸡儆猴地拉黑了周围小一圈人。
但周围人对她的同情反而更盛,就差捂着心脏的位置,当面跟她说:我们特别理解你的心情。
不管周围人怎么说,怎么想,橙子却自始至终觉得,苏南真的只是跟他开了个玩笑。
他一直在她的身边,依旧存在于她生活中的每一个角落。
并且,他总在她看不见的时候偷偷出现。只不过,只要她稍有察觉,又飞快地藏了起来。
她第一次这样说得时候,很多人都以为她在开玩笑。
又不是超现实主义的爱情电影,哪有那么多“看不见的恋人”。
橙子也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依旧我行我素,痛并快乐地享受自己的私人生活。
最先发现她有点不对劲的,是一直保持登陆苏南微信状态的鹿鸣。
她保持着每天100条左右的发信量,从早上到夜里,事无巨细地将每天发生的小事发送给苏南。
很多时候还自问自答,仿佛苏南真的在回复她的消息,大量的聊天信息只是热恋小情侣的絮絮叨叨。
她跟苏南的微信聊天气,聊出游:
“天气预报说明天阳光四射,很适合出游。不如明天一起去城郊大棚采摘草莓吧。7点出发怎么样?”
“7点我没问题,但你起得来吗?”
“要不,改成9点?”
“好的,九点楼下见,我开车去接你。早餐我来买,你带着自己就成了。”
鹿鸣不可置信地盯着聊天对话框,直到看清发信息的人全部是橙子,他才如梦初醒般地从沙发里站起来。
他跑去通风的阳台抽了一小时的烟,才彻底冷静下来。
“要不要帮她约个心理医生?”鹿鸣努力握紧手机,手却还是不自控地抖个不停。
“看看情况吧,我让她妈叫她回来,先住几天看看。”对面声音枯槁的男人沉默许久后,才哑着嗓子回复道。
Part6.
橙子突然被自己妈叫回家住的时候,简直是一头雾水。
她原本晚上约好了苏南去心心念念许久的网红餐厅吃海鲜,位子都订好了,却非被叫回家吃饭。
无奈之下,她只好给苏南发了道歉的语音,跟爸妈坐上饭桌的时候,脸要多臭有多臭。
期间几次看她笑容满面地跟苏南发信息,坐在她身边的橙子妈都欲言又止的,导致她还以为,这次不只是单纯的吃饭,而是家里出了什么大事,要她回来商量。
临近吃完的时候,橙子爸难得开了次口,说好久没见过苏南了。听说你们最近常一起出去吃喝玩乐的,不如约个时间,外面一起吃个饭?
橙子原本打算拒绝的,她母亲却一旁插口道:“都老大不小的了,天天就知道玩,也不考虑下终身大事。”
橙子做了个鬼脸,又对着手机一统打字后,才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好吧,明天约了苏南一起吃牛排,他不介意多两枚电灯泡。”
四人座,四人餐,三个人,一人招呼全场吃得正欢。
橙子爸妈惊悚地盯着自己的女儿,对着身旁的空位一通招呼,还边埋怨,边手速飞快地切好一整盘的牛排。
周围的客人不断地探过头过来,甚至连低调内敛的上餐员,都对满脸微笑似有红光的橙子,投去了好奇的目光。
橙子自己却不以为然,好似早已习惯了这种现象。
最先受不住震撼和折磨先一步退场的反而是橙子爸。
从最先知道准女婿飞机的出事开始,到聚集了所有关系密切,且身体承受得住打击的亲朋好友,协商如何与直系亲属和橙子开口,到后来苏南父母病倒住院,橙子的精神状态出现问题,他默默承受了太多的压力,肚子吞下了太多的苦涩与泪水。
直到亲眼看到橙子跟“看不见的恋人”苏南约会的全过程,他饱受打击的精神才突然崩塌。
五十多岁的汉子,竟然在西餐厅捂着被泪打湿了的脸,一路奔出了餐厅大门。
“砰”地一声,关门的巨响打在了西餐厅摇摇欲坠的门框,也打在了橙子和她母亲狂跳不止的心脏上。
接近用餐结束的时候,橙子对着隔壁的空位深深地看了一眼,搭着她努力忍着不落泪母亲的肩膀,无奈叹了口气:
“妈,别难受了。跟爸说,帮我约心理医生吧。”
Part7.
在见到受委托咨询的患者之前,南溪医生按照患者家属的希望,提前见了很多相关家属和亲友。
不知是不是错觉,每个第一次见到他的人,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目光。
这些目光中,混杂的情绪太多太沉重,让南溪医生差点招架不住,又倍感莫名其妙。
甚至有几个岁数比较大的人,还没开口说话,人就直接哭晕过去了。
这个谜题直到见到了患者本人的时候,才揭晓了谜底。
Part8.
橙子的心理医生南溪,长得很像她的现任男友苏南。
即使其他人早已默认,现任已成了前任。
不过,对于橙子的亲友团来说,除了长得像之外,南溪医生与苏南没有其他任何相似的地方。
这让很多见过他之后重新燃起一些其他情感希望的人来说,无比失望,倍感可惜。
橙子冷静而淡漠的反应,反而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没有恍如隔世再见后的情绪失控,也没有移情作用下的别恋。
橙子的态度淡淡,自始至终,都在做一个合格的患者,配合南溪的各种专业引导和情绪治疗。
反倒是南溪医生自己先不自在起来。
他看过了橙子和苏南的照片,惊讶于世界上竟然有人与他如此相似之外,对因此而产生幻觉的痴情女友橙子,也格外的欣赏和关注起来。
直到有一天,在完成了一个阶段的治疗后,橙子主动申请更换咨询医生。
南溪医生跟周围人的反应一样,十分的不解,甚至于有点受伤。
橙子的神情比任何的时候都要冷漠,她唇瓣微起伏,苦涩的声线一如她长久以来的心境。
“我知道你们的想法。但在我的心中,苏南不曾死去,更不会以另一个人的名字重生。这世上没有人,是可以被其他人替代的。如果有,那才说明那个人,真的已经死去了,且不会再次回来。”
那样冰冷的视线和毫无表情的脸,是南溪医生最后一次见橙子的样子。
从那之后,她辞了工作,换了住址,不曾再次出现在他和她的朋友们视线里。
很久很久以后,他才听说她去了苏南长大的老家老屋定居。
再然后,再也没听过有关橙子的消息。
南溪医生也曾遗憾过,这么好的女孩,他却偏偏没有在合适的时间与地点与她相识。
但作为心理医生,他也懂得这种戛然而止的爱情对于橙子的意义:
也许,生命中最美的就是这种没有结果的感情:一切都来不及表达,一切都停留在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