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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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眼我就跟着祁聿四处游历了大半年。
这大半年里，他曾带我去了祁家的旧址。
偌大的一片废墟荒草丛生，废墟中央清理出了一片空地，密密麻麻的坟包挤满了这片空地，坟边枯枝上落着两只乌鸦，叫声在空荡荡的废墟上回荡，显得十分荒凉。然而这片荒凉的废墟四周却被祁聿布下了无比凌厉的剑阵——我进来之前曾将一颗石子踢到了剑阵中，只是一个眨眼的时间那颗石子便被剑气绞成了齑粉。在祁聿拉着我走进来的路上，我看到了许多散落在阵中的法器和储物袋，他们的主人都已经被这剑阵绞杀，烟消云散了。
“祁家上下一百七十二口，都在这了。”祁聿摸着被风霜侵蚀的墓碑，眼睛仿佛在看着遥远的过去。
据记载，魔剑主出身于一个修仙世家，少年时整个家族误入歧途与魔道勾结被围剿，魔剑主只身逃遁，隐姓埋名多年之后才带着魔剑归来，血洗了阳明城……
“误入歧途？”祁聿冷笑：“当年阳明城主和我爹是至交，却觊觎我娘，诬陷我家……我杀他们有错吗？”
“可——”可阳明城里也有无辜妇孺啊。
我话没说出口，因为我看到了那一百多个坟墓里也有几个小小的坟包。
我现代人的三观不允许看到无辜的人被屠戮而无动于衷，可祁聿身负血海深仇我又凭什么要求他能以德报怨呢？
“——可你也因为这样被魔剑侵蚀了啊！”祁聿在游历的路上就说过他杀戮太重无法像其他修士那样将本命法宝收入识海，因为那样会加速魔剑对他的侵蚀，迟早会让他变成只知道屠戮的怪物。
祁聿大概没想到我可了半天可出这句话，愣了一下道：“那种情况我别无选择，不过都过去了。”
我依然有些惋惜：“如果没有阳明城主，你现在应该也是正道人人敬仰的大能了吧。”
“也许吧。”祁聿拉着我走到一处合葬的墓前，他不知从何处抽出了三支香，点燃之后执着香十分郑重地跪了下来拜了三拜，然后将香插在墓前：“这是我爹娘的墓。”
“啊？”我在一边发着呆看着他上香，直到他开口我才回过神来，我本来是不明白他的意思的，但看了看他跪在地上没有要起来的样子，反而抬着头直直地看着我，我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便也随着他跪了下来。
唔，反正陪好兄弟回家探亲，行个大礼也没什么的……吧。
祁聿将三支香递给我，我只好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拜了拜，将香插在坟前。然而我上完香后祁聿依旧没有要起来的样子，反而跪在一边侧过头来看着我。
我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只能看看墓碑看看祁聿，实在拿不准他要干嘛。
忽然我脑海里灵光一闪：莫非他是想让我在他爹妈面前说点好话？
我想起上辈子去同学家里玩，叔叔阿姨们也会旁敲侧击地打听自己孩子在学校有没有听话之类的，这活我熟啊。
我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无比真诚的样子跪在墓前开始夸祁聿，一边夸一边偷偷瞟着他的表情，生怕哪里夸错了惹到他。然而祁聿始终都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静静地看着我在那吹他的彩虹屁，一点暗示都不肯给我。
于是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吹祁聿的彩虹屁，越吹越离谱，直到我自己都听不下去了才结结巴巴地停了下来。
兄弟我真的尽力了。
我苦着脸看向祁聿，然而祁聿却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扶着我站了起来——之前的面无表情分明就是在绷着脸看我笑话。
妈的，这个王八蛋！
我气得磨牙，但又不好踹他，毕竟是在他家，人家爹妈在天上看着呢，要是看到我欺负他们儿子，保不齐要托梦过来骂我呢。
那天晚上我和祁聿没有离开祁家旧址，他本来想让我睡在小洞天里的，但我却拦住了他，和他一起在祁家旧址的废墟上露宿了一晚。
挨着一片坟头睡觉我本来是应该害怕的，但是想到他们是祁聿的家人，我却忽然不怕了。
从小洞天里拿出来的软枕被我当成了抱枕抱在怀里，我枕着祁聿的腿，一边数星星一边听他讲他的故事。
自从和认识了祁聿之后，我就一直不太相信那些关于魔剑主的传记中所描述的事情，果然祁聿口中讲的关于他的好多事情都和那些传记里写得不一样。
那些传记里说魔剑主生性贪婪为了得到力量不择手段，但祁聿却说他其实并不喜欢剑道，当初选择剑道也是迫不得已，虽然他的确在剑修一途天赋异禀，但他其实更喜欢丹青，在祁家的时候他入道的法器就是一只玉笔。
于是我十分好奇：“那支笔呢？”
祁聿看着远处的断壁残垣，道：“和祁家一起烧了。”
尽管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确信他很难过。
安慰一个人，你就要把自己说比他更惨，最差也要和他一样惨才能达到效果。
可我实在编不出比他更惨的经历了，只能道：“你往好处想想，你还能修剑道，若是换成我这样的废物，恐怕八百辈子都不能报仇了。”
他看着我，漆黑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篝火：“你不是废物。”
我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抱着枕头看着他：“那我是什么？”
尽管一直都很有自知之明，但是听到他这样说，我还是忍不住升起了一丝期待。
“你是……”他张了张口，没有说完，我当时以为他只是安慰我，没想太多，后来经历了那么多次追捕之后，再细想当初，他要说的可能是“你是个炼丹的好材料”吧。
这个材料，是真正的材料。
当初救祁聿的时候，我挖到的那根萝卜是万年参灵。
我就说冰天雪地的哪里能长出这么水灵的萝卜，何况那萝卜还苦得如此丧心病狂。
他就是因为那半锅参灵汤改变了体质，勉强压制着体内的魔性，而我因为那另外半锅参灵汤，从此成了人人觊觎的炼丹良药，但凡看到我的，没有不想把我往丹炉里扔的。
难怪当初师父说我有了奇遇，又火急火燎地要弄死祁聿。
难怪后来祁聿总是要将我藏起来。
原来都是因为那根萝卜。
我这倒霉催的。
我知道真相之后忽然想起了一件可怕的事：之前在秘境里祁聿也是像在小洞天里那样藏着我好吃好喝的养着的，那会我俩可没有什么交情，若说是报什么救命之恩也太扯淡了，他可是魔剑主啊！
面对祁聿，我心里总是藏不住事的，于是我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果然祁聿垂下了眼神不敢看我——他每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又或者是不想让我知道的事却被我抓到的时候都会是这样的反应。
沉默了许久他才终于承认：“那时我的确是想将你炼化成丹药，我……”
他说不下去了，但我心中却明白了，他少年时收服魔剑后身体留下的暗伤一直未曾痊愈，那次秘境里大概也是为了寻找灵药而受了伤，然而灵药却被我当成萝卜给炖汤了。
说到底还是我搞砸了他的机缘，我救了他，却也害了他，那时候我俩应该就两清了，他要将我炼丹好像也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我这样想着，心里却还有些酸酸的。
但我还没酸多久，更大的麻烦就来了。
当初正道并没有竭尽全力要置祁聿于死地，充其量只是借他的手互相消耗牵制彼此而已，但如今祁聿带上了我，事情便不一样了。
一个身负万年参灵药力的废物，那是多少修士垂涎已久的宝物啊。
名震四方的魔剑镇不住世人的贪念，尽管祁聿的修为和剑法已经登峰造极，但依然不敌那些接踵而来的明枪暗箭，无奈之下只能带着我连夜赶路。
我知道他要带我去的是他拿到魔剑的地方，这一路他给我讲故事的时候就讲到过那里。那里会让他变得更强，但也会吞噬他的神智，让他彻底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怪物，如果不是带着我走投无路，我想他宁可战死也不会回去的。
可我阻止不了他，我的大限快要到了。
筑基修士寿元二百，我穿来的时候正主就已经一百岁了，我又卡在筑基后期蹉跎了一百年，如今算来，我寿终正寝也就在这几日内了。
挺好的，像我这样的废物，能混到个寿终正寝的结局已经算不错了。
更何况临死前还有个人能对我不离不弃。
无数修士的神念在追踪搜索，为了不被发现，他不敢御剑，只能背着我在地上疾行。
路途颠簸，他的背上又很硬，我被颠得头晕眼花，甚至感觉到自己的魂魄也快要散了。
“喂，你要不别去那了。找个地方藏起来，把我吃了，你身上的暗伤和魔性就能全部解决了。”
他没有理我，只是跑得又快了些。
我勉强提着精神趴在他背上继续念叨：“我是说真的，反正我这样的废物，活一百年也算是赚到了。你要是觉得吃我下不去嘴，可以炼成丹药再吃……就是，剩下的药渣能不能找个风水好的地方埋了——我爱吃糖醋鱼，你找个鱼多的地方埋我，坟头再种棵果树行吗，桃子苹果都行，到时候结了果子直接掉在坟头上，就不用麻烦你带祭品来拜我了……”
他被我念得烦了，终于停了下来，换了个姿势把我托在怀里恶狠狠地说：“你再多嘴我现在就扔你去喂鱼！”
“别浪费，我是真的……”要死了。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就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我感觉自己周围全是陌生的白光，我飘过了万水千山，飘回了前世居住的城市，看到了自己的坟墓。
黑白照片，平平无奇的脸，一脸茫然的神情。
墓前空荡荡的，连杯肥宅快乐水都没有。
我扁了扁嘴想哭，心里不停安慰自己这样也挺好的，我这样的废物，死了也没有麻烦到别人。
不知道另一边他有没有按我说的做，可别真的直接把药渣倒水里喂鱼了吧。
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往家的方向飘——虽然知道自己不被喜欢，可心里还是有些舍不得，想要在死后再看一眼家里的样子。
然而我还没有飘进小区，就被一股力量拽了回去。
我被那股力量拽进了水里，身体本能地挣扎了起来，心里想着果然那个王八蛋真把我倒进水里喂鱼了。
一双手将我捞了起来，我抹去脸上的水，才看清那王八蛋也和我一起泡在水里，甚至还光着膀子什么都没穿。
哦对了，这家伙有洁癖，吃之前可能要先清洗食材，还得焚香沐浴。
我腿一软乖乖躺回了水里。
他捞住我一边帮我清洗一边问道：“可有哪里不舒服？”
我才感觉到自己全身仿佛散了架一样无力，甚至：“腰疼，屁股也疼——”
不对，我为什么会屁股疼啊喂！
我一脸惊恐地看着他。
似乎因为消耗太多，他的脸色愈发苍白，但脸颊上却浮起了一抹浅粉，让他整个人显得极其温柔：“你大限已至，我帮你续了命。”
他这般模样让我更加惊恐，颤声问道：“你……怎么续的？”
“双修。”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