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民国旧影（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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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千手里捧着茶碗，里面的茶汤还冒着热气，手边放着她的《千里》。
“这书真是你写的？”韩无索有些不可置信。
“怎么？”小姑娘眼睛一眨头一歪，一股子娇憨劲儿，“不像吗？我就不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吗？”
韩无索笑着解释：“不是不是，我只是以为万代会是个沉稳的。”
秋千一瞪眼：“韩老板的意思是我不够沉稳喽？”
韩无索低下头摇着：“没有没有。”
韩无索喝了一口茶：“这种感觉很微妙，忽然就觉得对面坐了一位……”
他两只手伸出来比划了一下：“大人物。”
秋千佯怒是装不下去了，被逗得笑起来。气氛很是轻松。
两人说笑间，老爷子送上来一小盘绿豆酥，秋千受宠若惊地道谢。
秋千疑惑地看向韩无索，声音都不自觉小了起来：“这……什么情况？”
韩无索说：“大概是我爹看你比较合眼缘。稍等。”
他说完起身，跟上了韩父的脚步。他个子比韩父高出半个头，俯身跟韩父耳语几句，去了厨房。
秋千打了个呵欠，无聊地翻着自己的《千里》。在她看到第二遍的时候，韩无索回来了，拿着一盘茶点，一小盘里面种类却是繁多，看得秋千眼睛都亮了。
“平时也不怎么做点心，手艺比较粗疏，秋姑娘还莫要嫌弃。”他将盘子往秋千那儿一推，坐了下来。
茶已经凉了，韩无索自告奋勇又要去给她换一壶。
秋千看得好笑，忙阻止他：“满上了我一时半会儿的也不渴，岂不又要放凉一壶？”
韩无索这才作罢。
秋千在他灼灼的目光下装模作样地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感叹道：“韩老板还有此等好手艺呐！”
韩无索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笑道：“好吃就好。”
秋千有心逗他：“也不知道哪位小姐有那么大的福气能与韩老板过一辈子。”
韩无索的笑容僵在脸上。
017快被秋千的笑声吵死了。
它家宿主一个劲儿地问它为什么韩老板这么纯情，它怎么知道啊？它只能回答：“第一个世界，比较简单。宿主你不要太过得意忘形的好！”
秋千咋舌：“崽崽你变了，之前还一口一个宿主您，现在直接就你你你了。果然爱会消失对吗？”
017不想搭理她。
它回想了一遍秋千应聘守灵人的原因，是因为不会爱人没错啊，她看着也不像是不会爱人的人啊。
秋千敛下眼眸，选择换一个话题来继续攻略。
“虽说我这些天听了不少戏，总归还是只晓得些皮毛，不知道韩老板可否……？”秋千留了半句话，不过她什么意思两人都心知肚明。
韩无索：“我记得秋姑娘之前可是连西皮与黄皮都省得的。”
秋千心道也就知道这俩了。
韩无索手指轻敲桌面，缓缓讲道：“生旦净末丑这五大行当总该是知晓的吧。【注1】”
秋千点头。
谁小学音乐课没听过生旦净末丑和那么一两句的“蓝脸的道尔顿盗御马，红脸的关公战长沙”呢？
许是因为太过熟悉，韩无索讲得有些漫不经心，眼睛更多的是停留在对面小口小口吃着糕点的姑娘脸上。
韩无索：“京剧的配乐我倒是觉得很有意思，文场四大件，武场四大件【注2】，就能将气氛烘托出来。”
秋千眉毛一挑：“哦？那这文场四大件和武场四大件都是什么？”
韩无索等的就是这句话：“文场有京胡、二胡、小三弦和月琴，武场则有板鼓、大锣、小锣和跷钹。每每都很感叹，仅用这些乐器，就凑出了一出好戏。”
“韩老板有什么特别喜欢的戏吗？”秋千开口问道。
韩无索沉吟片刻，答道：“我其实蛮喜欢《镇潭州》里的岳飞的，那次看师兄唱，我心痒痒得不得了。秋姑娘呢？有什么喜欢的剧目吗？”
秋千抿了抿嘴唇：“我听过的戏都是我觉得调子比较好听的，像什么《苏三起解》啦，《穆桂英挂帅》啦，还有那个……《卖水》，青衣和花旦的魅力一下子就俘虏我了。”
这些脍炙人口的京剧还是秋千这些天用017补课时觉得好听有意思的。
秋千把茶碗里最后一点凉茶喝完，说：“我可能更喜欢旦角一些？大概因为旦角儿扮相好看。之前那出《西厢记》里的崔莺莺就是很好看。”
韩无索去拿点心的手一顿。
《西厢记》。
崔莺莺。
是小林，林书。
他喉结滚动一下：“秋姑娘……喜欢那样的？”
秋千看他一眼，笑道：“没呀，我喜欢韩老板这样的。”
语气含笑，尾调上扬，韩无索一时之间分不清这是玩笑还是什么。
胸腔中那颗炙热的心脏跳动得明显快上许多。
韩无索闭了闭眼，拿起茶壶说：“我给你再去加上一壶。”
他步履匆匆，肉眼可见的慌了。
韩无索一直是个很清醒的人，现在也是。
他清醒地看着自己陷入未知的泥沼，逐渐沉沦。
“叮，攻略对象对您的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65。恭喜宿主！”017叹为观止。
秋千勾唇微笑：“这时候就该给点甜枣了。”
于是等到韩无索回来之后，秋千开口提议道：“你们那个戏院最近周末不是会放电影吗？这周六下午韩老板可否愿意一起看个电影啊？”
韩无索发现自己的心脏就像是拴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拎在面前这个无害的小姑娘手里，心跳的频率被她的一举一动牵挂着，仅仅是一句话，就足以让他筑起的堤坝塌陷。
他点了点头。
“叮，攻略对象对您的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70。恭喜宿主！！！”017一句话几乎要破音。
秋千盯着韩无索的脸，忍不住感慨这位韩老板感情的纯粹。
她想起一句话：从前车马很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民国很乱，传个信还要往邮局送，什么都很慢，只有难得的一腔爱意来得澎湃又汹涌。
不，现在还算不上爱意，不过仅仅是喜欢，也是深埋心底却忍不住因为一点甜头就能疯长的野草。
“韩老板，这个给你。”秋千很逾矩地将一张叠成方块的纸塞进了大褂的口袋里。
“七崽崽，看完电影大概又会有一个进步了。”秋千也不管韩无索什么表情，转身对017说道，“所以今天晚上给我找部煽情片看看酝酿一下感情。”
她坐上黄包车，柔声细语地拜托拉车师傅走快点。
017说：“宿主想看什么？符合下年代，给你找部《夜半钟声》怎么样？”
秋千和善地笑道：“崽崽，你好像对煽情片有点误解。而且现在不急，等我回去了再说。韩老板那贴心的添水添得勤，崽崽你要谅解人有三急。”
017：“……”
韩无索等到目送秋千上了车才想起去口袋里摸出了那张纸片，展开一看。上面写着：
想了想，那些调子好听是好听，可若要说有什么唱词深得我心，大抵是这一句：‘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轻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我觉得气氛烘托得清幽，也暗示了这段爱情的凄美。有遗憾与不甘，却矢志不渝，生死相依。
是《霸王别姬》。
是耳熟能详的一首曲子。
但是在写着她的理解的纸条上，就是独一无二的一首《霸王别姬》。
韩无索轻笑一声，在寂静中很是明显，但凡有人路过，很轻易就能听出这声音中藏不住的欢愉。
没有稿子的日子着实有些无聊，秋千呆不住了，索性往编辑部跑。
她第一次见到油墨印刷，颇为新奇，心里感叹着，面上却是不显，背着手像视察领导一样迈着四方步走过忙碌的人群，眨了眨眼睛。
“七崽，这油墨印刷看起来挺有意思诶。”她感叹一句，找了岑多。
“我能试试印一版吗？”秋千跃跃欲试。
“很遗憾哦宝贝，不能。”岑多一边把纸稿审完传下去一边答道，“人很多很忙，也没人去教你怎么做，去了也是添乱。”
“好吧，也有道理。”秋千尝试无门，坐回了座位。
“对了岑小多，我的手稿能还我了吗？”秋千问。
岑多百忙之中抽空看了秋千一眼，问：“你以前手稿不都是直接留在我这里的吗？怎么这次要拿回去？”
秋千笑了笑：“比较有纪念意义。”
因为已经印出一版了，手稿也只剩下了个纪念意义了，岑多也没多问，把手稿给了她。
“走了哈，你忙你忙。”秋千拿了手稿也没多做打扰，走了。
约了今天下午的电影，得穿好看点赴约。
她前天还特意去到金陵最繁华的地带找了家比较有名气的服装店挑了件绣样繁复的白色旗袍，顺便挑了一套首饰。
白色的旗袍勾勒出曼妙的身形，平时秋千的脸太过夺人眼球，少有人注意她的身材，眼下一身旗袍倒是将旁人的目光聚焦于她的身姿上了。她把头发梳成鱼骨辫后盘起来，对着镜子将夸张的白纱帽子发夹夹好，又找上一套珍珠耳环和珍珠项链，还特意换了一个小包。
她到戏院门口时韩无索已经到了，正叼着烟，正要去掏火柴。
“韩老板，烟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少抽为妙。”秋千几步走过来，以一种极其霸道且越界的方式直接将烟夺了下来塞进他手里。
韩无索无措地拿住烟，随后就笑起来，默默把烟收了起来。
“走吧，电影快开始了。”韩无索手指指向剧院。
“你带我要看哪部电影啊？”秋千走在前面，问道。
韩无索跟在后面：“随便找的，看看就知道了。”
看什么电影重要吗？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一起看。
然后秋千坐在座位上看到一片漆黑的幕布上缓缓映出的“夜半歌声”四个字陷入沉默。
“韩老板，”她往韩无索那边凑了凑，问道，“你带我来看恐怖片啊？”
韩无索也没想到自己看三轮电影看来了《夜半歌声》，他喉结在黑暗中不着痕迹地滚动一下，说：“没关系，你怕的话可以喊出来。”
秋千打量了他一眼，“哦”了一声，又坐回座位。
秋千余光一直打量着韩无索，所以她看到了当影片的镜头从通告栏转移到一只有着像女巫那样的长指甲的手突然出现时身旁人的手攥成了拳头。
她扯了扯嘴角，倒是放松了下来，甚至有闲心跟017闲聊了。
留着长发长指甲的老头拎着小小一盏煤油灯在黑暗中前行，一道闪电劈过天空，另一个角色就这样登场。
男人诡异地笑起来，韩无索抿起嘴角。
“您是山上的树，我是书上的枯藤……”
直到荧幕上的黑影唱起来，韩无索才终于放松了点。
秋千甚至还能听到他说：“你看那姑娘眼睛都不眨一下，肯定是个重要角色。”
韩无索下一次失态是因为宋丹萍卸下裹在脸上的布，那张被硫酸腐蚀过后血肉模糊的脸暴露在黑暗中，韩无索的手下意识地想要抓紧什么，无意之间，抓到了一只微凉却柔软的手。
秋千一怔，随后很上道地回握住韩无索的手，也不管身旁的人是什么反应。
后面的剧情要说吓人也不是多么吓人，但是两人的手还是没有松开，就这样握到了影片结束，人群散去。
“韩老板，该走了，这样子没法出去哦。”秋千笑着晃晃十指交握的手。
韩无索触电般松了手，故作镇定地率先起身。
两人像是心有灵犀一般，都站在剧院门口没走。
秋千向王婆婆买了枝茶花，递过去。
白色旗袍的小姑娘歪着头递出一枝山茶花，意外地让韩无索品出些风情万种的滋味儿。他伸手接过。
秋千笑起来，半晌都没能止住，边笑边揶揄地看向韩无索。
韩无索被她看得无奈扶额，自已越琢磨越不是滋味，也跟着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民国旧影（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