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民国旧影（2） ...
-
“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小妹妹唱歌郎奏琴，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
周璇甜美的声音从留声机里倾泻而出，秋千正坐在八仙桌旁边伴着音乐奋笔疾书。
这本新书她已经写到一半了，这章写完，她就可以先拿着这一半的手稿去投稿找编辑了。
最后一笔写完，秋千潇洒地在最后点了个点，将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腕。
“总算是能交稿了，这两天戏院去得勤，路费花的多，都快揭不开锅了。”秋千说。
017：“说过让宿主节省些的了。”
秋千：“这不是好不容易等到了他上台嘛，去捧捧场，刷脸熟啊。”
她等了一个月，书房窗外的柳条都快垂地，终于在某天去大华大戏院的时候在门口看见了演出排行表，倒数第二场写着：
《借赵云》，表演者第三位写着韩无索。
“借赵云？”秋千问017，“原来他还是个武生来着？”
017“嗯”了一声。
秋千当天就在戏院里坐了一下午，差点咿咿呀呀中睡着。
她喝完了第三壶茶，才听到017的提醒：“宿主，到韩无索的那出戏了。”
秋千暗暗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眨眨眼睛看向台上：“哪个是啊？现在台上那个吗？”
017沉默半晌，说道：“宿主，那个是刘备，是须生。”
秋千：“……哦。”
她耳边充斥着台上人的念白，问：“他在说什么？我怎么什么都没听清？”
017觉得向一个对京剧完全没有兴趣的人从头解释很难，让她直接懂得怎么鉴赏京剧也很难。于是他直接道：“你就当他在介绍背景就好。”
秋千轻轻点了点头。
刘备唱了一阵就下去了，之后上来了四个青色戏服的，两两一组，在台中间亮了个相，又走到两边。
最后上来的是个穿绿色戏服的，嘴里唱道：“恼恨袁绍太不仁——”
秋千问：“这谁啊？”
台上人下一句：“害我二弟丧残生。”
秋千：“……”
都二弟了，那应该还是刘备。
她这么以为着。
接下来是画着黑脸留着长髯的角色上台。017赶在她问之前介绍道：“这是张飞。”
秋千接着看，然后看到了最先出场的刘备和那绿戏服还有张飞站在了一起。
她沉默一瞬，问017：“所以那绿衣服的，是关羽？”
017：“……”
017：“不重要，宿主您等着一会儿看赵云就好。”
秋千：“……有道理。”
于是她坐在座位上专心致志地盯着台上。看起来是在很认真的看戏，实际上连谁是谁都分不清。
前戏铺垫了一阵，赵云才终于登场。
韩无索跟着节奏几步走到台中，几番干脆的踢腿亮相，双目炯炯望向前方，双手将衣服前襟处的两块红巾撩起又放下，抓着戏服前脸在台上转了几圈，才终于站定，开口唱道：“大鹏展翅时未逢——”
他双手后挥，猛地侧身：“待等春雷起蛟龙。”
绕了半圈又面向观众：“男儿若得孙武志，当扶明主镇、九、重！”
秋千不管周围怎么样，自顾自喊了声“好” 鼓起掌来。
偌大的戏院只听得见她这一处稀稀拉拉的掌声。
“好什么好呦？这嗓子紧成什么样了？能对着这声儿喊出好，贼贼您怕是没怎么听过戏的吧？”
下面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然后起哄声和笑声此起彼伏。
秋千的小暴脾气一点就着：“大叔您叫哪个贼贼呢？我确实没听过几出戏，眼下觉得这戏唱得就不错，连声好也叫不得了？”
017突然在脑海里提醒：“叮，攻略对象对您的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5。”
秋千：“……”
我夸他戏唱得好听，他还不乐意了？
017弱弱地说：“或许……或许是因为您这一句搅了他第一次的戏呢……？”
秋千看了台上的韩无索一眼，没从他面上看见什么表情，还在接着唱。
啧。
秋千想。
还挺能装。
她往那声音传来的地方扫了一眼，任由对方再怎么冷嘲热讽也不肯吱声了。
为了好感度，暴脾气什么的也不是不能忍。
《借赵云》这出戏时间不短，她听戏也听不懂，索性全程盯着韩无索的赵云看。
越看越是感慨韩无索这副好皮囊生得绝佳，连厚重的油彩也遮不住这张脸的优越。
韩无索第一次登台其实紧张得不行，上台前特意还先擦了擦手，一边抹掉汗珠一边在脑子里面快速过了一遍唱词。
他希望自己的第一场戏能让观众留下个好的印象。
但是他一张嘴就感觉不对，上台前太过紧张，没怎么敢多喝水，嗓子太紧了。
他没想到这样还有人叫好。
声音听起来挺稚嫩的，应当年纪不大。
只是这小姑娘大概年轻气盛，竟然跟人吵起来了。韩无索不着痕迹地蹙了下眉。
戏院里吵起来可不是什么美事儿，他心里不太满意，却也知道这是在台上。他一向的原则就是既然上了台，这戏就得唱完，于是他自顾自接着唱。
幸好接下来没再发生吵闹，就算他表现得不尽如人意，好歹也是演了一出完整的戏。
他回到后台，吐出一口气，一直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是落回了肚子里。
“无索，唱的不错，第一次登台感觉怎么样？”大师兄柯林笑着走过来。
韩无索冲他扯了扯嘴角，卸妆的动作却没停：“大师兄就莫要打趣我了，我嗓子今天紧成什么样您还听不出来吗？”
柯林“啧”一声：“话不是这样说的，就算嗓子状态不好，我小师弟整体状态那也是不错的，我看今天下面有个小姑娘眼光就不错。”
韩无索笑了笑没说话。
秋千觉得不能带着0好感度出来-5好感度回去，路费饭费暂且不算，光是好感度就太亏了些。
她随着不想继续听戏的人群出了戏院，走了几步后又顿住脚步。
她抬眼打量着戏院门口的花铺。
这花铺她知道，是戏院门口的固定铺位，从早开到晚，一天差不多能卖出一小部分铺面上的花，卖不出去的花就只能捆了放在铺面下面，第二天它们的位置就要被另一批新鲜的花束占据。
“小姑娘，这么好看的人，不买两只花相配吗？”卖花的是个老婆婆，五十岁左右的模样，见她盯着花瞧了许久，笑眯眯地开口揽客。
花铺每天晚上的时候是最难卖出花的，因为放了一天的花大多都会蔫儿了，远没有白天那样光鲜亮丽招人喜欢。
秋千在铺子上扫了一圈，随意挑了一支看起来比较新鲜的，一边付钱一边说：“婆婆，家里比较穷，就先买一支，莫见怪。”
婆婆将花递给秋千，说：“老婆子能卖出去就已经很高兴了，卖出几支又有什么所谓呢？”
秋千笑笑，接了花。
她想拿着花进后台，但是后台又怎么是随随便便能进的，于是她只好拿着花站在门口守株待兔。
反正就只有这一个出口，她不信等不到韩无索。
最后一点夕阳也被西山遮掩，初春微凉的晚风吹动她的发丝，她站着也不老实，脚一下一下地踢着平坦的地面。
在秋千打了第三个喷嚏在心里第四遍对017说韩无索再不出来她这五点好感度不要就不要了的时候，韩无索才跟在柯林身后走出来。
刚走到门口，柯林发现自己不知怎么把戏班子里唱旦角儿的发片带出来了。
“可能是今天下午给小林卸妆的时候没及时放进去，明天一早小林就要上台，这可耽误不得。无索你稍等一下，我放回去再出来。”柯林说着，转身跑进后台，韩无索依稀还听见了师父的呵斥：“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他低头失笑，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根烟，叼在嘴里，又划了一根火柴，火光在黑夜中明明灭灭。
“唱戏的可以抽烟吗？”韩无索刚把火柴盒放进口袋，抽了一口烟，就听见清脆的女声传来。
他两根手指夹着烟，将烟拿下来，看向声源处。
女生穿着时下已经不甚流行的倒大袖袄裙，外面披着一件薄薄的风衣，看样子已经在外面站了很久了，鼻尖都有点红。
秋千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手里已经有些蔫儿的花递了出去。
韩无索没接，回答了秋千的问题：“师父看见了的时候会管一管，平时也不怎么抽，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抽一根。”
花没被接走，秋千就保持着递花的姿势不变，问：“那韩老板今天心情不好吗？”
韩无索笑了一声：“小丫头还好意思说？你那一嗓子声儿可大的很。”
秋千低了低头，韩无索在烟雾缭绕中似乎看见女生一闪而过的懊恼。
“听出来了啊……”
他听见女生这样嘀咕道。
韩无索叼着烟，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含糊说道：“唱戏嘛，对声音比较敏感。”
女生再抬头时已经平静下来了，她把花又往前递了递：“我对于今天在戏院中的无礼行径深表歉意。虽然我没听过很多戏，但是韩老板的戏真的很打动我，我相信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来听，韩老板的戏会越来越好。我也会常来捧场的！”
说完，也不管韩无索收不收这花，秋千直接往他手里一插，转身走得干脆。
韩无索愣了一下，一手拿着花，一手弹了下烟灰。
手里的烟还剩半截，他却是不想接着抽了。
他将剩下的烟随手丢了踩灭，柯林才匆匆赶来。
“久等久等，半路被师父逮住训了一通，回来的晚了些……你自己先去买花了？”柯林话说到一半才发现他手里的花，瞪大眼睛问道。
韩无索看了看手里的茶花，轻笑道：“没有，遇到了个……”他似是自己也觉得有趣，挑了下眉，接上下半句：“小戏迷。”
柯林眉毛一挑：“可以啊你，无索。”
韩无索轻晃着手里的花往前走。
“这么晚了，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花铺的老婆婆说道。
韩无索答道：“怎会？今天是因为有我的戏，来得晚了些。王姨您这不也还没收摊呢吗？”
柯林将铺上剩下的花包成了鼓鼓囊囊的一大束，付了钱。
韩无索看看柯林手里杂乱无章的一大束花，有些无语。
“我都说了让你只付钱就好，花留着让我包。”韩无索接过那一大束花，简单整理了一下才又包起来。
他看着花束，想了想，对王婆婆说：“王姨，能再借我条丝带吗？”
王婆婆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要再拿条丝带，但还是欣然应允了。
韩无索拿了条丝带，从大花束中将茶花都挑了出来，单独扎成了一束。
于是柯林拿着那束大的，韩无索拿着山茶花束，俩人在灯红柳绿中伴着一经发行就红遍大江南北的“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沿着中山南路往前走去。
与此同时坐在黄包车中无聊地与017闲聊的秋千收到提醒：“叮，攻略对象对您的好感度+10，当前好感度5。”
秋千勾了勾嘴角，深觉这些天的蹲点碰运气值得。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民国旧影（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