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榧星棋具 解心忧 ...
-
修养几日后,落祎的身体才终于渐渐可以开始适应,但她从未有过修炼的基础,故而也不能像这座宫中的其他人一样辟谷不食。一日三餐,还是和平常人一样,需要正常饮食。
这日正午,落祎像往常一样在殿内失神发呆,她近日来总是如此,郁郁寡欢,除了醒来那日,出门遇见青提,后感觉不适回来休息恢复后,再未踏出过殿门一步,情绪总是慢一步到来,这几日恢复后,她又想起那些关于父母的回忆,每日醒来就神情呆滞的坐在殿中,如同一具没有神魂的躯壳一般。
“咚咚”
殿门外响起了两声清脆的叩门声,是惯例厨房的打杂弟子依时端来午膳,虽玄寂宫中内门弟子皆在筑基后期修为以上,都已辟谷,但该有的厨房,材料都是一应俱全。弟子将一桌饭菜摆放好在桌上,欲转身离开时,微微朝落祎拱拱手,道:
“姑娘,这是今日午饭,用完午饭后,我带姑娘前往宫主处。”语毕便恭谨的退出殿外,站立于门旁等候。
落祎从呆滞中回神,应了一声好。
用过午饭后,落祎随刚才的弟子走出殿外,一路走过几处比自己所住的宫殿要小一些的殿,来到一处拐角,地上出现的灵植也越来越多,途中不时遇见路过的玄寂宫弟子,众人皆是偷偷打量着女孩。
此时两位金丹期弟子从她旁边擦身而过,已经走远的两位弟子开始议论起来。
“欸,就是刚才那位女子,宫主亲自出宫救回来的,还替她疗伤。”
“此话当真?快说来与我听听。”
“我刚才瞧她修为,练气期,这可是头一次有筑基以下修为者入宫呢!”
落祎并未听见走远二人的谈话,跟着打杂弟子来到一处僻静的地方,地上绿色的灵植随意生长着,前方有一处石台,台上摆着一盘棋局,左侧立一方矮凳,上面坐着一位仙风道骨的女子,一袭玄衣,正是玄瑜。
弟子将落祎带到后便朝玄瑜行礼退下,余下二人在此,落祎这一刻才真正仔细看向玄瑜,之前在光予镇山间,她一直以假面示人,后来显出真身,也不过匆匆一瞥。
宫殿主人的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修长的手指轻磕在石台桌面上,依旧是一身黑色衣袍,气质沉默凌然。
好看的薄唇轻启:“坐。”
落祎莫名听从了那道声音的指令,坐在了石台右边的另一方矮凳之上。她看向对面的人,良久,开口
“谢谢你救了我。”
玄瑜不答反问:“可会棋?”
落祎闻言一顿,回答道:“琴棋书画皆会,但技艺并无精湛。”
“无妨,可愿与我对奕一局?”
“可。”
这才注意到石台上,摆的是一副榧木棋盘,榧树生长三十年才得一人高,而面前这具棋盘,则是由千年的榧树之木所制成,世间罕有。石台左右两侧各放置两只棋罐,里面分别装着由黑星石和月光石所制成的黑白子,棋子触手冰凉温润,并且每一颗上都闪耀着点点星芒。
如此上佳的棋具,举世难得一见。
她这边的棋罐里摆着的正好是白棋子,玄瑜那边则是黑子。
商境的棋局规则是黑子让白先行,于是她也没有磨蹭,抬手落子,白子率先落在右上角星位,紧接着,玄瑜黑子落在邻角小目。两人就这样开始一人一手的奕起棋来。
到了中局,两人都各吃对方几字,落祎招法连贯,认真的处于棋局之中,而她没有注意到的是,此时周围的灵力出现了一阵波动。
现在双方的棋子绞杀在一起,右下棋盘上,只见直线紧邻的交叉点上落满白子,将一大片黑子合围,形成了棋局中的“气”,只需再落三子,便可提子。于是她抬手收“气”,又落一子。
但对手并没有跟着自己的节奏走,反而在别处,闲适的点下一枚黑子,黑色的月光石棋子隐隐闪耀着幽泽的光芒,令落祎放大了警觉。
她竟不逃?
不可能,她若不逃,待我2手,必提她这六十目。一定是哪里不对,落祎心中思索着,没有落下合围之势的下一子,反而开始仔细观察棋局,忽然间,注意到自己刚才与她绞杀纠缠的地方。
开局不久就陷入与她的劫争之中,直到中局,二人才各吃几子上下难分,太过专注于追杀玄瑜的这一片黑子,与她纠缠一路,却没有注意到,不知不觉间,自己反被外圈数颗黑子收“气”!
那数颗黑子数目虽不多,但却精准的落在每一条活路的交叉点之上,刚才她落下的上一手棋,正是她可以补救的唯一一手,但当她发现,已悔之不及,此刻黑子尽断白子之路,对手只快她一手,也只需再落一子,便可将她一击反杀,此刻的局面形成了一个“虎口”之势。
她一刻竟不知自己下一手棋该落在哪里,面前的黑袍女子也并不催促,耐心的等待着她下一步该如何走。
暮色四合,月光代替日耀,撒下一片柔和的光辉,灵鸟飞回树上巢穴,万物依照世间法则,荏苒交替,休养生息。少女思索一步棋,弹指之间,过去四个时辰。
她的一双秀眉微微蹩起,一身白色衣袍轻拢于身,在月色的照耀下,一枚枚星石棋子透出微许的蓝,兀自发亮,反射到她的身上,反而令白色的衣袂也增添了一丝冷色,而玄瑜本来穿着玄色的衣衫,被反射后没有起丝毫变化,则仿佛融于夜色之中。
棋者,奕也。一步一步,自以为掌握了局面,其实只是落入局中的穷寇,而对方,则是上兵谋伐,见龙已在田。
是为 “凶”局。
此局,再无可解。
一如自己的父母,已死不能复生。
少女眼神黯淡下来,做出决择。
“停一手”。她决定不落子,让对手继续落子。再恋战下去,也只会加大损失,不会改变结局。不如将选择权交给对方。
做出这个决定后,心中却莫名地轻松了一些。
察觉到少女的感伤,玄瑜终也开口:
“世间虚苦,便如这盘棋,你我今日棋局,是为‘凶’局,而你父母当日所遭之难,是‘死’局,棋圣在场,也无法解。
我知你当日醒来后出门遇见青提,至此再未踏出过静殿,终日悲伤惶惑。
你心中有情,当日宁愿追溯父母,欲同下九泉,但可想过,他们何堪?”
落祎此时被玄瑜点破,知道自己当日虽有情,但非孝。想起阿爹阿娘,终于忍不住眼眶泛红,喃喃出声:
“阿爹,阿娘,是祎儿不孝。”
她看向玄瑜,总觉得今日的她与之前有些微的不同,虽然还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但兴许是月色的原因,令她的轮廓线条显现得要柔和许多。
在她的目光下,玄瑜执起黑子,落祎微微一笑,等待她落下最后得胜一子。心想,从前从与人弈棋多场,无败绩的她,今日算是大败一场了。
却没有等来预想的结局,玄瑜将手中黑子往棋罐里轻轻地一掷,清冷的声音融化于夜色之中。
“我亦停一手。”
少女惊讶的眨了眨眼睛,玄瑜此时站起身,被丝带拢住的长发随着起身的动作翻飞,一双淡棕色的双眸里华光流转,恍若神衹,浩渺无极。
她的心脏仿佛漏掉了一拍。
前者则再次问来
“你可愿入我玄寂宫?”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回答她,愿。
“那么,从今以后,你便是我玄瑜弟子,落祎。”
一旁的一座巨石后,一声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从这个十分僻静地方突兀的响起。
玄瑜漠然的出声“出来”
一袭青衣率先掂出一只脚尖,接着一个灰头土脸的飒爽女子凭空出现在两人面前。女子束着马尾,虽然摔了一跤发丝有些凌乱,但轮廓分明的脸一眼望去不是那长老青提,还有谁!
青提在这里偷偷观察了一整天,从闲来无事在宫中乱转,听到几名弟子偷偷议论宫主救回来的姑娘此刻正在和她下棋,青提便飞速赶来偷听,躲在石头后的时候还刻意掐诀设了一个隐藏气息的功法。刚才棋局中突然出现的灵力波动就是出自她手。
“嘻嘻,好巧呀,宫主,我正好在此处摔了一跤,居然遇见了你们?”
“回自己殿,闭门思过三日”
青提嘿嘿一笑,如获大赦。
“是,遵命,属下这便告退。”一个瞬身不见了踪影。
回到青野殿,青提正在懊恼地回想刚才的一幕。不料都临了了,居然摔了一跤!真是阴沟里翻船!不过宫主还真是让她大吃一惊。
居然拿出榧星棋具与人对局,此棋具乃是上任宫主于东汶秘境之中所获,传闻东汶秘境乃是当时一位大能留于秘境之宝,棋盘由千年榧木所造珍稀不说,棋子更是万年难寻,非黑星石与月光石难寻,而是此黑白星石,从未经过人工打磨,而是由天地自然孕化,每一颗大小一致,不知搜集了多少个千年万年,才得来这全套棋子。
且传榧星棋具生有灵力,能够在对奕之时,治疗化解心忧作用。
宫主居然用来跟她对奕,对奕就罢了,还收她为徒,青提今年也两百余岁了,虽比宫主小些,但从未见她愿意收徒儿。此次竟然破例了。边想着边虎头虎脑地走进了青野殿。
这一边,青提出现后,她和玄瑜两人也回到各自回到自己的住所,她不知那是玄瑜的寝殿,所以还是回到那个叫静殿的地方。
晚上躺在床上时,她觉得心里的郁郁好像消散了一大半,回想起最后的棋局,依规则,双方各停一手,就是代表双方都愿结束此局,开始结算,而玄瑜在最后结束前,并未下杀招,所以也并未提她的白子,那么之前两人各吃对方几字的数量一致。
所以,此局最终竟是平?
她慢一步的察觉这一点后,随即柔柔笑开了。
师尊,当真是玄机落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