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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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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哪家的鹅又跑到青石巷里了,真真个是烦死人。”馥玉进来送茶。见江遇安正伏案写着什么,便凑上去眯缝着眼看:“贺逸嵘大人亲启…贺逸嵘?是贺大人吗?他倒有些时日没来府上了。”
江遇安抬起头,笑骂:“你这丫头,这些时日不仅没长进,反倒越长越回去了。教你识的字白教了。什么叫“来府上”?话都说不明白。”
馥玉做个鬼脸,吐着舌头:“江少爷教的嘛,奴婢岂能不守这规矩?”
江遇安皱起眉头。馥玉忽的反应过来:“少爷莫生气,我掌嘴!掌嘴!”
江遇安一向讨厌下人“奴婢这”“奴婢那”的。他小时觉得这些人似乎和他没什么区别,甚至比他还自在—灶房的伙夫可以赤着脚在地下走,可以趁着上集市下丽晚江洗澡,端茶倒水的丫鬟能不用脏兮兮的白布将本来粉雕玉砌的脚缠上个几十圈,解下来时就是面目全非的黑东西。他羡慕这些人的生活。“我又不是阿爷养的鸟儿,为什么不让我去丽晚江??”小时的江遇安曾经这么问阿娘。阿娘说,那是下人才做的事,江遇安是大少爷,生来和他们不一样。江遇安听了劝,但自那之后,他不许身边伺候的人再以“奴婢”相称。
思绪渐渐回笼,见馥玉正要往自己脸上扇巴掌,江遇安忽的站起身,抓住馥玉的手,对她摇了摇头。他又坐下,把落款写好,便将信小心翼翼的捧给馥玉:“待墨干透了,拿那绛色的信封封好,给贺先生送去。仔细着些,别又像上回那般,粘了一半,撕都撕不开,净耽误事。”
馥玉痴痴的看着江遇安,丝毫没留意江遇安吩咐她干的事,就净盯着江遇安那双丹凤眼看。看的江遇安气急,敲了下馥玉的头,这才将馥玉从神游之地拉回来。馥玉赶忙灰溜溜的拿了信就跑,慌里慌张的下了楼。
江遇安见她这般,也抱着个手炉,趿着鞋就下了楼。已经四月天了,太阳正是热辣辣的时候。但是江遇安自小体寒,即便是三伏天也手脚冰冷。他倒也明快,不管春夏秋冬都抱着那个手炉。那手炉原是贺家老二雇工匠给他母亲做的,但不知怎的贺母看不惯上头的珐琅掐丝,说颜色太素,人看了厌烦。贺逸嵘无法,只得叫人又重做了个杏黄的,上头纹样是魏紫牡丹。这原来的素色云纹仙鹤倒是称了江遇安的心意,贺母见他喜爱,就叫他拿上,捧在手心。这一捧,就是这些年。
江遇安下楼时,他后母正在院里逗猫。说是后母,其实也并不比他大几岁,他嘉靖十年生人,而他后母也才嘉靖六年生人而已,拢共大不了三四岁,却因为他爹七老八十了还想着娶老婆,耽误人家锦绣年华。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悄悄接近那个名叫毓敏的后母。本来也算是个小家碧玉,愣生生被江明洋拖成了江唐氏。
“诶!”唐毓敏,不,现如今应该叫江夫人,见江遇安刚下来就勾走了她的猫,急得跳脚。那只名为来福的猫拖着自己肥胖的身子,一步一颠的跑到江遇安脚下,蹭着江遇安光洁的脚背。江夫人见来福这般模样,立即恶狠狠的瞪了江遇安一眼。江遇安倒也不怯,弯腰将手炉放地上,把来福抱起来:“夫人这几日不见,脾气倒也越长越小孩子心性了,与一只猫纠纠缠缠,我家来福可不依,是吧来福?”
怀里的大胖猫“喵~”了一声,又在江遇安怀里打滚。江夫人见了这般光景,也“噗嗤”一声笑出来,指着来福鼻子笑骂:“忘恩负义不知好赖!谁把你带到江家来的?没良心的东西!”
江遇安忙护住怀里的肥猫,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夫人这可不得乱讲,来福现在可是在鄙人怀里,还扑腾着要钻鄙人的衣裳里呢,在下可不觉得这猫是夫人的了啊!”
江夫人笑着,江遇安见她笑魇如花,不禁有些懊恼。江明洋实在不是个东西,唐毓敏在二八年华嫁给江明洋,刚嫁进江家江明洋两腿一蹬,归西了。江家祖上曾跟洪武帝鞍前马后打过仗,但实在是寂寂无名,也算躲过一劫,没被洪武帝反咬一口。后来就跟着明成祖浩浩荡荡来了北平,一代又一代在朝廷混饭吃,倒也过的挺滋润。皇上似乎早忘了这支功臣后代,竟也纵着他们。江遇安还有个大哥,名叫江煌延,成天去朝廷谏言献策,江遇安弱冠之后反正也无事做,索性风流快活,四处游历,归来后倒也在京城里混出不少名堂。江煌延的俸禄不多,但撑着江遇安潇洒快活是绰绰有余。江遇安自恃风流,但这几年倒也收了性子,成天读书写字,也不嫌烦闷,倒是在同辈的圈子里留下个自命清高的好名声,不少才俊与他交好,贺逸嵘就是其中一个。。江明洋也不是没有劝过他考功名,他也应付着去读了些书,考是考不上,倒是叫江明洋看出来这不是块读书的料子,于是大手一挥,道声“算了”,任由他风流快活去了。他大哥倒也不管他,事事都顺着他,连他从江宅搬出去这事也应允了,还赠他一对石狮子,恨不能早早将他从眼前抹了去。
“贺大人来啦!”馥玉一颠一颠的从前院跑过来,慌的像受惊了的兔儿。江遇安一听这话,连来福也不逗了,往旁里的水缸盖上一放,连着鞋也不穿好就慌着朝前院跑,未挽好的头发在后头一甩一甩的,馥玉跟夫人悄声说:“夫人瞧他这样,像不像只孔雀?”
“不像花孔雀,倒像只纯白的。”两个女子年岁本就相差无几,这会子倒一齐“吃吃”笑了起来。
到了前院,贺逸嵘正喝茶。这时江遇安反倒知了腼腆,也没有那么不知廉耻,收了几分性子:“贺大人终于知道来寒舍坐坐了?”
“江先生倒不像是会用谦词的人。”贺逸嵘一挑眉,将桌上的茶壶推过去:“这不夜侯也不像江先生的胃口。”
江遇安挠挠头,:“这不是前一段大哥出去巡查,带回来几斤茶叶,放在家里喝……”
贺逸嵘摇摇头:“家弟从江南回来了,这段时间也无暇顾及你,找个时间约上你同家弟吃顿饭?都是从江南来的人,估计也说得上话。”
江遇安眼睛亮晶晶的:“好啊!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吧!”
贺逸嵘面上有些挂不住,只得道了声好:“行吧。你打算什么时候回谨延堂?”谨延是江遇安的字,谨延堂是当年他搬出去后给自己的小院取的名字,因为这,江煌延还嫌他花里胡哨。前些时间江明洋“七七”过完,江遇安也不好待在主宅,怕传出来闲话—孀居的寡妇门里不好有其他男人,虽然这是她的继子。
“就这两天了,已经开始叫人收拾那边了…”
“那敢情好。晚上了,我遣禾林过来叫你,去丽晚江上找艘船,摆一桌。先走一步,家中还有些事。”
眼见着贺逸嵘要走,江遇安慌的不知东南西北,忘了正事:“贺霄舟!别走!”贺逸嵘无奈转头,却见江遇安慌里慌张的从里屋跑出来,手里还端着个什么东西:“这些拿上。你的病又不是一日两日能治好的,拿着这些东西,回去叫伯母给配一只老母鸡给炖了,说不准还能好一些…”声音到后面越发低落,贺逸嵘见他这样,笑了,接过他手上的布包,一翻一找,竟是几棵人参。从成色来看,虽不是极其名贵,但也是十分难得。江遇安在一旁小声呿嚅:“这几天我净花时间去找这几株参了…”贺逸嵘将布包收到袖里,转身,又好像忘了些什么似的,又回头叮嘱了一遍:“晚上我让禾林过来请你,别忘了。”又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转到巷子角,估摸着江遇安看不见了,才将布包掏出来,展开看了看,无奈的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