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红线结》依路佧侬

2、二

　　（三）
　　回忆告一段落。袁辉掉转身，重新走回了女更衣室。

　　更衣室里，他的大盖帽下属没在认真地找东西，而是跟一个女孩耍起了嘴皮子。女孩是前台的莉莉，这小妞下班了，手上收拾着东西，嘴上也不闲着。

　　看到袁辉进来，大盖帽迅速讨好地笑道：“袁队，这么点小事就交给我好了，你老怎么又回来了？”

　　袁辉拍了一下下属的脑袋：“你先走吧，我反正明天休息。”

　　大盖帽吃了一惊：“袁队，生气了？我今天就是死也要死在这里，一定负责找到。”

　　袁辉玩笑般地空踢了一下自己的下属，“生气个屁，趁我没改主意，你快滚蛋！”

　　大盖帽扶正自己的帽子，刷地敬礼，乐呵呵地走了。

　　“给袁老板办成事，她一定重重有赏。”莉莉冲袁辉眨眼。

　　“她是什么来头？”袁辉装作不在意地问道。

　　“跟你一个名字，不过人家是响当当的袁氏公司副总经理，女承父业，富家女外加超级剩女。”莉莉说着背包离开。

　　袁氏，富家女外加超级剩女。袁辉怔了一怔，果然是她了。她和他一样，也是一个人。她为什么没有结婚？他心里不免动了一动，只不过片刻功夫，他迅速将一个不切实际的念头打住。

　　袁辉趴在女更衣室的地上，这会子很是专心致志。

　　两个木质衣柜的连结处有一个小小的缝，缝隙间的地上，一段半新不旧的红线露了出来。

　　红色的丝线半新不旧，却很干净，丝线下面穿着的一块翡翠玉佩，洁净通透，晶莹欲滴。玉佩正面雕刻着一个似鹿非鹿，似马非马的怪兽――玉麒麟，神态逼真，栩栩如生，只可惜，上面那道裂缝触目惊心。

　　隔着漫长的岁月，再度看到它时，袁辉不由得感慨万千。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高考的第二天顺利结束，他踩着单车回家，一路不紧不慢，心情愉快。

　　十字路口前，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他：“袁辉―――”

　　她喊他，声音急迫。

　　他回头，银色的单车就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车上的女孩一脸汗水，焦急的目光注视着他。他单脚踩地，停了下来。

　　她不用参加高考，夏天过后就要去英国留学。真正的最后一次见面，他给她一个面子。

　　“能和你谈谈吗？”她怯怯地请求他。

　　他一路飞车，她紧跟着他。

　　偏僻的建筑工地上，他停下了车。

　　黄昏的阳光下，她看着他，取出了一个玉麒麟，她的玉麒麟，一对中完好的那个，“做个纪念吧。我是真心想谢谢你，没有你的帮助，我不会被那个学校录取。”

　　帮助，无非是借作业给她抄，这种小事，不足挂齿。要不要拿她东西，他有些犹豫。过了这么久，他不再嫉恨那次挨打，不再讨厌她，他其实，有点喜欢她。

　　他默然不语，伸出手的那刻，她闭上眼睛扑进了他的怀里，他不由得怔住了。

　　“我喜欢你。”她如是说，娇滴滴的声音里满是害羞的语气。

　　他勉强推开她，“不要这样。”他们，不是一个道上的。她，有钱，凭钱去拿文凭；他，没钱，要凭的是真本事。喜欢又怎样？将来，他们可能不会再见了。

　　她看着他，不说话了，神色黯然。

　　他有些不忍，“我们还小，以后再说吧。”

　　她娇羞地一笑，马尾朝天。

　　回家的路上，快到十字路口时，她突然喊他：“袁辉―――”声音急迫。

　　他刹车回头。

　　“我的玉佩掉了，能陪我回去看看吗？”她一脸焦急。

　　又是一个玉佩，她的玉倒是多，左一个右一个。

　　他带着她回到了工地。

　　她蹲着，在经过的地方仔细寻找。他在一旁等着，很想拂袖而去，天色却渐渐暗了下来。

　　工地上已经下班，空荡荡的，仅有几盏灯发出刺目的光。

　　“找到了！”她手里捧着那块曾碎成两半的玉，满是汗水的脸上有几分喜色。

　　一对玉麒麟，爱情的信物。他一个，她一个，成双成对。她还是那个意思。他看着那玉，心潮起伏。

　　一路没有太多的言语，快到十字路口时，一辆银色的房车从他们身边驶过，一个有些耳熟的女声从车内传了出来：“袁慧！”

　　一番铺天盖地的训斥之后，他终究承受不住了，一只手伸进口袋掏出玉麒麟，甩手就扔给了贵妇：“你女儿自己找我的，你该好好看住她！”

　　马尾朝天，她没有再看他。她的单车被搬上房车的后车厢，她也被押上了房车。

　　十字路口，绿灯变黄灯，银色的房车冲了出去，他也习惯性地冲了出去。侧方一辆卡车开了出来。

　　他的速度―――太慢。

　　“袁辉―――”倒地的那刻，他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卡车嘎然停下，他昏了过去。

　　（四）
　　在病床上那些日子，她是他深恶痛绝的人。因为这个妞，他没能完成高考，父亲也被迫换了工作。

　　家里的条件更加难了，他赌气般地决定：放弃高考，参军去。

　　父亲拿起尺子，却终究没有打他。

　　他栽在她的手上，这么多年来，她在他的心里，是恨是爱，最后是难忘。

　　参军、当警察、自学考、升职，他忙忙碌碌，一直一个人。当他对她的记忆渐渐归于平淡的时候，玉麒麟，那只他摔碎的玉麒麟，又将她带入他的生活。

　　此时此刻，在这个安静的夜晚，空无一人的更衣室里，玉麒麟静静地躺在他的手中，他的心里，全部是关于她的回忆。

　　清纯的岁月里，她对他的那份感情，他到底难以忘怀。

　　细不可闻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他抬起了头。

　　“袁辉！”她望着他微笑，依然是那条乌黑靓丽的马尾，只不过时光在她脸上写下了自信和成熟，她不再羞涩，不再胆怯，更加美丽动人。

　　他回以一笑。

　　她展开自己的手，手上是另一只玉麒麟，完好的那只。他怔了一怔，她的另一只手已经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他。他抬起头，便看到门口一晃而过的赵为做了一个戏谑的鬼脸。

　　原来如此。

　　他第一次来这里，就中了一个圈套。难怪几个月前，赵为就不断地鼓动他到这里来，原来都是她的主意，她是这里的金卡会员，赵为也被发展成她的狗腿了。

　　他们在保安的监督下走出健身馆所在的大厦，夜风拂过，微微有些凉意。不知何时，那个阴阳怪气的男助理也跑了。

　　“你怎么回去，打的吗？”打开自行车的锁，他问她。她居然穿着和他一样颜色的运动服，完全不是女老板的装扮。

　　“不送我吗？”她朝他娇羞地一笑，马尾却没有转向他，她盯着他看，期待中露出几分真诚。

　　他一路飞车，她坐在他的身后，双手紧紧地拽着他的衣服。

　　“我又栽在你手上。”他自嘲道。

　　“我赔你。”她说。

　　“赔我？”他回味着她的话，却不敢往那上头想。

　　“把我赔给你。”她坐在他的身后，双手抱住了他的腰。他怔了一怔，脚下不由得慢了下来。

　　“现在，我们都长大了。”她说着，脑袋靠上了他的后背。

　　这个妞，一直是那么的直白。玉麒麟，爱情的信物。她还是那个意思。这么多年，从未改变。

　　传说，在遥远的古代，高山流水之旁，英俊潇洒、才华横溢的男主与美貌多情、知书达理的女主一见钟情，两情相悦。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他们被势利的父母一拆两散，劳燕分飞。临别之际，在清风明月之前，他们以一对玉麒麟为证，相约一生一世不变心。后来，有情人终成眷属，花好月圆之夜，麒麟成双人成对。

　　很久以后，灯火辉煌的都市里，前行的单车载着青梅竹马的他们，载着那对爱情的信物的玉麒麟，清风明月，花好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