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红线结》依路佧侬

1、一

　　（一）
　　袁辉趴在女更衣室的地上，这会子就想骂娘。

　　这个女人不知是何方神圣，丢了一个狗屁玉佩，自己拍拍屁股跑了，留一个阴阳怪气、衣冠楚楚的男狗腿在这里安营扎寨，大有若不找到就誓不罢休的架势。他一个堂堂的侦缉队长，就这样俯首跪地地找了一个将近一个小时。

　　除了这个女人，袁辉对自己的哥们赵为也是一肚子的怨气。赵为是这家康成健身俱乐部的教练，他当兵时的战友，两人的革命友谊，算来都十年有零了。如果不是赵为给他搞了一张免费的会员卡，他才不会吃饱了撑的到这里来玩跑步机，公安局里有设备完善的训练房，他到这里来干嘛？脑子有病！

　　一个女声唱起了靡靡之音，袁辉抬头，和他一样俯首跪地的男狗腿紧张地看了一眼手机，虔诚无比地跪着说到：“袁总，在找，一定，一定。”说着，还朝他看了一眼，莫名其妙！

　　袁总，这个女人居然和他一个姓！袁辉火更大。他对姓袁的女人神经脆弱，十多年前，他就栽在一个手上，没想到，十多年后，又被一个耍上了。如果不是为了赵为，他真想拂袖而去。

　　姓袁的女人，玉配，麒麟玉佩，想着想着，他渐渐神思恍惚。

　　很久很久以前―――

　　省重点高中开学的第一天，班主任在讲台前点名。

　　“袁慧。”班主任喊道。

　　“到！”袁辉刷地站了起来。

　　“到。”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和他异口同声。

　　一阵哄笑。

　　乌黑靓丽的马尾挡住了他一半的视线，这个娇滴滴的声音就坐在他的正前方。

　　马尾轻轻一转，一个娇羞的脸蛋朝他看。

　　小妞长得不坏，他冲她做了个唬人的鬼脸。

　　娇羞的脸蛋露出惊恐的表情，马尾刷地转了回去。

　　他得意洋洋。

　　他和她，同姓不同名，但是发音相同，于是乎，有些乱套。

　　袁辉不担心，以后老师只要喊这个名字，他就当作耳旁风，反正有人会答应的，省事得很。

　　很快，形势就变了。

　　“袁辉，男的袁辉。”班主任喊道。下有政策，上有对策。

　　“到！”袁辉刷地站了起来，目光却落到了前方的一个点。

　　马尾轻轻一转，一个得意洋洋的脸蛋朝他看。

　　他扑克脸，没有表情。

　　小妞冲他了做个不唬人的鬼脸，马尾刷地转了回去。

　　这个妞，跟他斗？走着瞧！

　　“袁辉―――”校门外停着一辆银色的房车，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车内传了出来。

　　袁辉单脚踩地停住了自行车，有些疑惑地朝房车看去。这是谁啊？他工人家庭的父母压根就没有用这种车的亲朋好友。

　　“哎！黄叔叔！”一个娇滴滴的声音答应道，乌黑靓丽的马尾挡住了他一半的视线，向车子跑了过去。经过他身旁的时候，马尾轻轻一转，一个娇羞的脸蛋朝他微笑示意。

　　他冲她做了个唬人的鬼脸。

　　娇羞的脸蛋怔了一怔，马尾刷地转了回去。

　　他莫明有些失落。这个妞，原来是个富家女。

　　他跟她不用斗了，不是一个阶级的。

　　“第十名，袁辉，男的袁辉。”班主任喊道。第一学期，期末总分，他挤进了年级前十。爽歪歪！

　　看着讲台，他得意洋洋。

　　前方的马尾轻轻一转，一个羡慕的脸蛋朝他看。

　　心情大好，他冲她微笑示意。

　　娇羞的脸蛋红晕纷飞，马尾刷地转了回去。

　　这妞，脑子贼笨。下课不离桌子地废寝忘食，闹了半年，还是班级第十，倒数第十。

　　他没啥好失落的，他们不是一个水平线上的。

　　“袁辉，你化学作业写完了吗？”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问道，一脸期待。

　　“喏，拿去！”他扬扬手，将自己的作业本抛了过去。

　　“谢谢！”娇羞的脸蛋喜气洋洋，马尾恋恋不舍地转了回去。

　　“袁辉。”校门外停着一辆银色的单车，车上传来熟悉的声音。

　　她在车旁喊他。

　　袁辉单脚踩地停住了自行车，有些疑惑地朝单车看去。这妞，好家伙，房车不坐，改骑单车了。脑子有病吧？

　　“我骑车很快的，你不用跟着我。”他扑克脸，没有表情。

　　红晕纷飞的脸蛋怔了一怔，马尾慢慢朝向了天。

　　她低着头，看上去有些失落，他心里不忍：“随便你吧。”

　　他一路飞车，不经意地一个回头，银色的单车就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车上的女孩一脸汗水，双颊红润，很美。他脚下不由得慢了下来。

　　十字路口，绿灯变黄灯，他习惯性地冲了出去。侧方一辆卡车朝他冲了过来。

　　“袁辉―――”娇滴滴的声音扭曲了，变得撕心裂肺。

　　卡车嘎然停下，“你他NN地找死！”

　　他当作耳旁风，进入对面慢车道，不紧不慢地继续骑。等她吗？他说不清。

　　“你骑得太快了！”她气喘气喘吁吁地在他身后喊道。

　　他忍不住回头。银色的单车上，她一脸汗水，一双妙目露出担忧的神色，他又不由得慢了下来。

　　他们步调一致了。

　　“袁辉，你平时是怎么复习功课的？”她问他，“那些参考资料你都做吗？”

　　“这个嘛”，他开始了高谈阔论。

　　她无比虔诚地洗耳恭听。

　　“第二十名，袁慧，女的袁慧。”班主任喊道。第二学期，期末总分，她挤进了班级前二十。

　　前方的马尾轻轻一转，一个开心的脸蛋朝他看，笑得甜美。

　　他潇洒地回以一笑。

　　甜美的脸蛋红晕纷飞，马尾刷地转了回去。

　　这妞，都靠他提携。他还是年级前十，并且爬了一个台阶，第九名。爽歪歪！

　　（二）
　　“袁队，你歇歇吧，小的们来迟了。”年青的大盖帽在他面前晃了晃，将他的思绪从回忆中打断。

　　袁辉站起身，玩笑般地空踢了一下自己的下属，走了出去。

　　教练休息室里，隐隐约约传来对话声，男的两个，一个是他的哥们赵为，一个是那个阴阳怪气的男助理，还有一个女的―――这声音很是耳熟，袁辉不禁怔了一怔。

　　被中断的思绪再度回到了从前。

　　“袁辉！”校门外停着一辆银色的房车，车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

　　他看了一眼房车，脚下继续蹬车。

　　“袁辉同学！”房车门打开，一个贵妇走下来，“袁辉同学，请等一等！”

　　袁辉单脚踩地停住了自行车，有些疑惑地朝贵妇看去。这女的跟那妞，很象。她妈找他干吗？

　　“……你们年纪还小，不要耽误学习……”

　　贵妇唠叨了半天，终于题归正传。恋爱？莫须有的事情。那妞虽美但笨，他袁辉不是一个没见过市面的饥渴男，这会子谈恋爱不是自找苦吃，他还想着进名校呢。

　　银色的单车从此消声匿迹。

　　“第三十四名，袁慧，女的袁慧。”班主任喊道。

　　马尾朝天，她伏在桌上，抽泣起来。

　　他莫明有些失落。自从贵妇无缘无故地数落他以后，他停止了对她的友好帮助。这妞下课不离桌子地废寝忘食，结果是越学越差。

　　“袁慧。”他喊她。

　　前方的马尾轻轻一转，一个泪水涟涟的脸蛋朝他看。

　　“以后有问题问我好了。”他说。

　　“谢谢。”哭泣的脸上露出几分喜色，马尾恋恋不舍地转了回去。

　　“袁辉。”校门外，银色的单车再度出现，车上传来熟悉的声音。

　　她在车旁喊他。

　　袁辉看了一眼单车，脚下继续蹬车，“自己跟上。”

　　话是这么说着，他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半。

　　“袁辉，今天上课那个物理题我一点都不懂，你说该怎么理解啊？”她问他，“我课前都好好预习了，还是不懂。”

　　“这个嘛”，他开始了高谈阔论。

　　她无比虔诚地洗耳恭听。

　　“第十五名，袁慧，女的袁慧。”班主任喊道。第二学期，期末总分，她挤进了班级前二十。

　　前方的马尾轻轻一转，一个开心的脸蛋朝他看，笑得甜美。

　　他潇洒地回以一笑。

　　“袁辉。”校门外，她站在银色的单车旁，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紫红色丝绒口袋，“这个送给你。”

　　这妞不愧是富二代，肯定是自小耳濡目染，很会这一套应酬手段。

　　丝绒口袋里是一个翡翠玉佩，穿在红色的丝线上，洁净通透，晶莹欲滴。玉佩正面雕刻着一个似鹿非鹿，似马非马的怪兽―――玉麒麟，神态逼真，栩栩如生。

　　他看了看，随手扔进了自己的文具盒。

　　“啊哟，这是哪里来的？”物理课上，旁边的男生发现新大陆般地从他打开的文具盒里抢走了玉麒麟，压低声音戏谑道。

　　“人家送的。”他随口答道。

　　“啊哟，你小子桃花运哦，玉麒麟，爱情的信物。”旁边的男生嚷嚷着，声音也大了些。

　　“去你的！”他抢过玉麒麟，随手扔回了自己的文具盒。

　　玉麒麟，爱情的信物。

　　前方的马尾轻轻一转，一个娇羞的脸蛋朝他看。

　　他心里微微一动。

　　放学后，他走的是后门，故意避开了她。

　　他一路飞车，不经意地一个回头，银色的单车就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车上的女孩一脸汗水，双颊红润，很美。他脚下不由得慢了下来。

　　十字路口，黄灯变色，他习惯性地想冲出去。侧方一辆货车已经开了出来。

　　“袁辉―――”她喊他，撕心裂肺。

　　他回头看她，她的脖子上，一块晶莹通透的玉麒麟轻轻晃动。

　　一对玉麒麟，爱情的信物。他一个，她一个，成双成对。小妞果真看上他了。他不知是应该高兴，还是应该烦恼。

　　说实在的，他不讨厌她，那妞，也算可爱吧。

　　“袁辉―――”她又喊了他一声，看他停着没冲出去，她松了一口气。

　　他等着她，潇洒地回以一笑。

　　他不知道恋爱是怎么一回事，日子按部就班地过，似乎也没有什么大变化。

　　学习上，他帮她，回家路上，她陪他。

　　一天又一天，周而复始。

　　有一天，他回到家，打开大门，就看到母亲一脸忧色进了厨房。他不明就里，什么都没问。

　　客厅里，平时寡言少语的父亲默默坐在饭桌旁，手里是一把尺子。

　　疼痛的感觉一根根地落在身上时，他听到了父亲少有的怒斥：“臭小子，我叫你不学好！叫你去谈恋爱！叫你去勾搭富家女！”

　　袁辉正要申辩，母亲的手里，晶莹通透的玉麒麟从红丝线上滑下，轻轻地在他面前晃动。

　　“辉辉，你为什么要这样啊！她妈妈告到了学校里，说你勾搭她女儿，她爸爸是你爸爸单位的老总，你爸爸他―――”母亲哭泣起来。

　　原来如此。

　　第二天，座位调换，马尾从他面前消失。

　　这妞，害得他挨了一顿毒打，害得他爸差点丢了工作。他要报复！

　　“袁慧！”离校门口还有一段距离，他喊她。

　　前方的马尾轻轻一转，一个娇羞的脸蛋朝他看，几许兴奋，几许不自信。

　　她没有去坐门口的房车，而是跟着他，走向了学校的后门。

　　他一路飞车，她坐在他的身后，双手紧紧地拽着他的衣服。

　　他没有走回家那条路。偏僻的建筑工地上，他停下了车。

　　黄昏的暖阳下，她看着他，默然不语。他伸出手的那刻，她闭上了眼睛。

　　他的拳头即将落下的时候，她扑进了他的怀里，他不由得怔住了。

　　“我喜欢你。”她如是说，娇滴滴的声音里满是害羞的语气。

　　他推开她，手伸进口袋，下一秒，晶莹通透的玉麒麟从空中冲下地面，碎成了两半。

　　她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玉麒麟，抽泣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委屈。

　　他想拂袖而去，天色却渐渐暗了下来。

　　工地上已经下班，空荡荡的，仅有几盏灯发出刺目的光。

　　她手心里捧着那碎成两半的玉，望着他泪水涟涟。

　　他有些不忍，拿过玉来，“我家有万能胶，粘好还给你。”

　　他送她回家，一路飞车，她坐在他的身后，双手紧紧地拽着他的衣服。

　　最后一次，他暗下决心，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万能胶勉强粘上了玉麒麟，样子很是难看。丝绒口袋他已经找不到，随便包在草稿纸里，他把爱情的信物还给了她。

　　马尾转过头，脸上神色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