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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承诺(下) 每一个季节 ...

  •   周五下午,沈砚秋提前关了工作室的门,在门上挂了“外出拍摄”的牌子。他把那台老旧的胶片相机从防潮柜里取出来,装了一卷新的胶卷,然后背上了相机包。
      陆时衍的车已经停在园区门口了。今天他换了一辆沈砚秋没见过的车,一辆银灰色的SUV,后座放着一个沈砚秋眼熟的铁盒子。蓝色的,新的,比银杏树下那个大一圈。

      “你什么时候买的铁盒子?”沈砚秋坐进副驾驶,拿起后座的盒子翻来覆去地看。
      “上周。”
      “跟我买的一模一样。”
      “我参照你买的那个买的。”陆时衍发动了车,语气平淡。
      “你怎么知道我买的哪个?”
      “你放在工作室抽屉里,没锁。”

      沈砚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说“你怎么翻我抽屉”,但转念一想,陆时衍翻他抽屉这件事本身似乎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这个人连他十五年前埋在银杏树下的信都能找到,翻个抽屉算什么。

      “你也写了信?”他问。
      “嗯。”
      “写了什么?”
      “埋下去之后你自己看。”
      “现在就告诉我。”
      “不行。”
      “陆时衍。”
      “不行就是不行。”陆时衍把车开上主路,目不斜视,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沈砚秋靠在椅背上,抱着铁盒子,忍了一会儿没忍住,开始试图从缝隙里偷看。铁盒子盖得很紧,他掰了两下没掰开,又不好意思太用力,万一掰坏了,待会儿怎么埋。

      “别费劲了,”陆时衍瞥了他一眼,“我用了胶带。”
      “你还用了胶带?”
      “防偷看。”

      沈砚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把铁盒子往腿上一搁,双手抱胸,转头看向窗外。过了大概十秒钟,他听到陆时衍在旁边极轻地笑了一声。他猛地转回头,陆时衍已经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你刚才笑了。”
      “没有。”
      “我听到了。”
      “幻听。”

      沈砚秋想反驳,嘴角忍不住也弯了起来。他重新转回去看窗外,街景正在从市区的高楼变成老城区的梧桐树。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了,高中三年,他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走了无数遍。骑自行车的时候陆时衍载着他,步行的时两个人并肩走。春天梧桐飞絮飘得到处都是,夏天树荫浓得化不开,秋天落叶铺了一地金黄,冬天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白的天空。
      每一个季节,他都走过。每一条路,他都记得。

      车子停在市一中后门的那棵梧桐树下。铁栅栏门还是老样子,门卫大爷也还是老样子,看到沈砚秋从车上下来,大爷主动从门卫室里探出头来。

      “又来了?今天不是来采访的吧?”
      “来看看,”沈砚秋笑了笑,“大爷,我们能进去吗?”
      “进吧进吧,”大爷挥了挥手,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陆时衍,“你俩现在可出名了。上次你们走了之后,校长专门来问过我,说陆先生来了怎么没通知他。我说人家是私事,不想惊动学校。校长说下次陆先生再来,一定要告诉他。”
      “不用告诉他。”陆时衍从后面走上来,“我们就是来看看后门的那棵银杏树的。”

      大爷嘿嘿笑了两声,用一种“我懂的”的表情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缩回了门卫室。

      沈砚秋和陆时衍穿过操场,绕过教学楼,往后面的小院走。十二月的校园有些冷清,操场上的草坪枯黄了大半,跑道上的白线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教学楼的窗户里透出日光灯的白光,隐约能听到老师讲课的声音和一个男生被点名时慌张的回答。

      “物理课。”沈砚秋停下来听了一耳朵,“讲的是电磁感应,左手定则。当年物理老师也爱点人起来回答这个问题。你老被点,因为你老在课堂上睡觉。”
      “我没有老睡觉。”
      “你有。有一次还打呼噜,被老师叫起来的时候脸上印着物理课本的封面。”
      “……这种事你倒是记得清楚。”
      “因为你打呼噜的样子特别傻。”沈砚秋说完就快步往前走,果然身后传来陆时衍加快的脚步声。他笑着跑了起来,两个三十多岁的人在校园里追逐着跑过了操场,像两个迟到了十五年的高中生。

      银杏树到了。

      十二月的银杏树已经彻底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树下的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金黄色的落叶,没有人扫,大概是因为这棵树在校园最偏僻的角落,保洁阿姨也懒得管。两棵树中间的地面上,有一小块泥土是翻过的,那是沈砚秋上次挖铁盒子的位置,现在已经被新落的叶子盖住了大半。
      沈砚秋在那块泥土前蹲下来,把手里的铁盒子放在地上。陆时衍在他旁边蹲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两把折叠小铲子。一把递给沈砚秋,一把自己拿着。

      “你还带了铲子?”
      “上次你用手挖的,指甲缝里全是泥,洗了好几天。”

      沈砚秋接过铲子,低头开始挖土。冬天的泥土比秋天硬一些,铲子插下去要费点力气。两个人蹲在银杏树下,肩膀挨着肩膀,一铲一铲地挖着。挖到大概二十公分深的时候,沈砚秋停了手。

      “这个深度够了吧。”
      “再深一点。上次埋得太浅,我怕雨水冲出来。”

      又往下挖了五公分,陆时衍终于点了点头。他把自己的铁盒子先放进去,那个新的蓝色铁盒子,比沈砚秋的大一圈,用透明胶带封得严严实实。
      然后是沈砚秋的铁盒子。他把盒子放进去,和陆时衍的并排放在一起,然后用手捧起第一把土,轻轻地撒在盒子上。

      “这次不写十年了。”他说。
      “二十年。”陆时衍也捧起一把土。
      “二十年之后,我们都五十多岁了。”沈砚秋一边填土一边笑,“到时候眼睛也花了,腰也不好使了,弯都弯不下去。”
      “我帮你挖。”
      “你自己不用挖?”
      “我的意思是,我帮你挖你那份。你坐在旁边看就行。”

      沈砚秋填土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着陆时衍。这个男人说这些话的时候从来不看他的眼睛,目光总是落在别的地方。他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说得理所当然,好像“二十年后我帮你挖土”和“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只是平淡的陈述。

      “那你自己的那份呢?”沈砚秋轻声问。
      “你也帮我挖。”陆时衍把最后一把土拍实,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你的腰不会不好的。”
      “你连我腰好不好都要管?”
      “嗯。”

      沈砚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低下头去拍实泥土。两个人一起把土填回去,用铲子背拍平,然后把落叶重新铺在上面。很快,那块被挖过的泥土就被落叶完全覆盖了,看不出任何翻动的痕迹。

      “二十年。”沈砚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2033年。”
      “嗯。”
      “你在铁盒子里写了什么?”
      “二十年之后自己看。”陆时衍也站起来,把铲子收好,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湿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沈砚秋。沈砚秋接过纸巾擦手,发现湿纸巾是热的,大概是陆时衍用体温焐热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随身带湿纸巾了?”
      “从认识你开始。你总是弄得一手泥。”

      沈砚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果然又塞满了泥土。他用热湿巾仔细地擦着每一根手指,擦到左手腕的时候,那根红绳被湿巾蹭得湿了一点,颜色显得深了些。

      “陆时衍。”
      “嗯。”
      “你猜我在我的铁盒子里写了什么?”

      陆时衍把用过的湿巾叠好放进口袋里——这个人连在户外都不乱扔垃圾——然后看着沈砚秋,认真地想了想。

      “你写了新的承诺。”
      沈砚秋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偷看了?”
      “没偷看。猜的。”
      “怎么猜到的?”
      “因为你上次说,‘我们曾有过承诺’。那是过去时。以你的性格,这次一定会写一个新的,用现在时或者将来时。”陆时衍把铲子装进背包里,拉上拉链,“写的是什么?”
      “不告诉你。”沈砚秋笑着说,“二十年之后自己看。”

      陆时衍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七分宠溺和三分好笑,像一个大人看着一个得逞的孩子。然后他伸出手,把沈砚秋左手腕上的红绳转了一圈。自从那天在沈砚秋公寓过夜之后,他经常做这个动作,用手指轻轻转动沈砚秋腕上的红绳,像是在确认它还在,确认他没有摘下来。每一次转完,他的表情都会放松一点。
      沈砚秋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红绳,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我还给你准备了别的东西。”

      他从相机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陆时衍。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张照片。陆时衍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张,他在办公室看文件,眉头微皱,指尖压在纸面上。是第一次拍摄时沈砚秋偷偷抓的。
      第二张,他站在花园的枫树下,逆光,轮廓被光线勾出锋利的边缘。是企业宣传册拍摄时的照片。
      第三张,他在老张面馆吃面,热气模糊了他的半张脸,但能看出来嘴角带着笑。是某个下班后的夜晚,沈砚秋用手机抓拍的。
      第四张,他站在茶园最高处,夕阳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是那次周末去民宿的时候拍的。
      第五张,他睡在沈砚秋工作室的沙发上。大衣盖在身上,领带松了一半,平时冷硬的表情全部卸下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好几岁。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嘴角微微弯着,像是正在做一个好梦。是某个周末下午,他在等沈砚秋修图时不小心睡着了。
      ……

      陆时衍看着最后这张照片,很久没有说话。

      “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睡着的时候。”沈砚秋说,“这张拍得最好。你醒着的时候总是绷着脸,睡着了才像你。”
      “什么叫才像我?”
      “就是……像十七岁的陆时衍。看起来没那么凶,没那么累,不用端着架子,不用吓人。”

      陆时衍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把信封小心地放进大衣内侧的口袋。然后他看着沈砚秋,目光沉沉地看了很久。

      “十七岁的陆时衍,和现在的陆时衍,”他说,“都是同一个人。都喜欢你。这点从来没变过。”

      沈砚秋站在银杏树下,听着这句十五年前就该听到的话,觉得自己眼眶又开始发热了。他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涩的感觉硬生生憋回去。抬起头,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方是十二月的天空,灰白色的云层在风里缓缓移动。有一片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枯叶打着旋落在他的肩膀上,陆时衍伸手帮他把叶子拂掉,动作和十五年前拂掉他头上的银杏叶子一模一样。

      “走吧,”沈砚秋吸了吸鼻子,“我们去操场走走。”

      他们在操场上走了一圈又一圈,和高中时一模一样,只不过那时候是下了晚自习,现在是下午。那时候是两个人偷偷地并肩走,手指在暗处悄悄地碰一下又分开,现在陆时衍大大方方地牵着他的手,十指相扣,一点也不避讳。

      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看到两个男人牵着手走过,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有一个女生跑过去之后又回头看,差点撞到跑道边的栏杆。沈砚秋有些不好意思,想把手抽出来,陆时衍握得更紧了。

      “有人在看。”沈砚秋压低声音。
      “让他们看。”
      “影响不好。”
      “有什么影响不好的。我又不是他们的老师。”
      “你是给他们捐了图书馆的人,算是知名校友了。”
      “那更要让他们知道,知名校友也是会谈恋爱的。”

      沈砚秋被这句话逗笑了,不再挣扎,任由陆时衍牵着他继续走。走到操场的另一头,远远能看到那栋新盖的图书馆,灰色的外墙,大面积的玻璃幕墙,正门上方挂着一块低调的铜牌,上面刻着“秋衍图书馆”四个字。沈砚秋停下来,看着那块铜牌看了很久。

      “陆时衍。”
      “嗯。”
      “下次学校要是再让你捐东西,你让他们做一块大一点的牌子。”
      “为什么?”
      “这四个字太小了,离远了看不清。”沈砚秋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认真而明亮,“我想让所有人都看清。”

      陆时衍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融化。他忽然松开握着沈砚秋的手,改成揽住他的肩膀,把这个人在自己怀里按了一下。很紧的拥抱,短暂的,只有一两秒钟,但在操场上、在学生们好奇的目光里、在“秋衍图书馆”五个字的注视下,这个拥抱的分量比任何一句话都重。

      “走吧,回家。”陆时衍松开他,恢复了平稳的声音,但红了一片的耳朵尖出卖了他,跟十五年前在教学楼走廊上第一次亲沈砚秋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砚秋没有戳穿他,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和他一起往校门口走去。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门卫大爷从窗户里探出头来,朝他们喊了一声:“走了?”
      “走了。”沈砚秋朝他挥挥手。
      “常来啊!”大爷笑呵呵地缩回头去,“反正你们有钥匙,那铁盒子不是又埋回去了嘛!”

      沈砚秋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来瞪大眼睛看着门卫室,大爷已经在里面打开了收音机,京戏的锣鼓声咿咿呀呀地传出来,装作什么都没说的样子。

      “他怎么知道的?”沈砚秋低声问陆时衍。
      “不知道。”
      “你告诉他的?”
      “没有。”
      “那他是怎么——”
      “大爷在这里看了三十年的大门,什么没见过。”陆时衍拉着他走出校门,“走吧,让他替我们保密。”

      车子驶出学校门口的梧桐树荫,拐上了回家的路。夕阳在前方把整条路都染成了暖橙色,收音机里放着不知道哪个电台的老歌。沈砚秋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时衍,你还没告诉我,你铁盒子里到底写了什么?”
      “二十年之后自己看。”
      “小气。”
      “我才不小气。这是规矩。上次你定的是十年,这次我定的是二十年。我们都要遵守。”

      沈砚秋侧过头看着他。夕阳的光从车窗照进来,把陆时衍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鼻梁很挺,下颌线锋利,眼镜片上映着前方的路和天边的霞光。这个男人从十七岁等到三十二岁,等了十五年,把承诺兑现了一半。剩下的二十年,他还要继续兑现。

      “好,遵守。”沈砚秋转回头去看着前方,嘴角弯了起来,“反正二十年之后我们还要一起挖。”

      陆时衍伸手,把沈砚秋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自己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两只手叠在一起开着车,前方的路笔直而明亮。

      2033年的秋天,他们会回到这里。会蹲在两棵银杏树下,用铲子挖开泥土,取出那两个蓝色铁盒子。到时候信纸会泛黄,字迹会洇开,铁盒子也会生锈。但没关系。信上的每一个字,他们都会在二十年里,用每一天去兑现。

      这就是承诺。
      这就是他们曾有过、正在有、并将永远拥有的承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承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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