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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承诺(上) 终于等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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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过半的时候,这座城市迎来了今冬第一场寒潮。气温在一夜之间降了将近十度,街上的行人纷纷裹上了厚羽绒服,说话时呵出的白气在空气里凝成一小团雾。
沈砚秋的独立摄影工作室在十二月中旬正式挂牌。名字叫“秋衍影像”。
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宋知遥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沈砚秋假装没听到,继续整理器材架。宋知遥在他背后又“哦——”了一声,这次尾音还拐了个弯,像一个过于明显的问号。
“你嗓子不舒服就去吃药。”沈砚秋头也不回。
“我嗓子好得很,是心不舒服,被你们甜齁的。”
沈砚秋把一块镜头布朝他扔过去,被宋知遥灵巧地躲开,笑嘻嘻地逃出了工作室。
工作室选址在文创园区——就是拍摄企业宣传册最后一组照片的那个园区。这倒不是沈砚秋刻意选的,而是秦默在某次“不经意”的谈话中提到园区刚好有一间空置的铺面,采光好,层高高,适合做摄影棚,租金“刚好”也在沈砚秋的预算范围内。沈砚秋现在已经学会了不去深究陆时衍身边的“刚好”有多巧。
宋知遥就不一样了。他第一次来工作室参观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三秒钟,然后用一种“我什么都懂”的语气说:“这个位置,正对着陆氏集团投资的那栋大楼,直线距离不到三百米。砚秋,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巧合。”
“对,巧合。”宋知遥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你们俩重逢也是巧合,跟陆时衍等了你十五年也是巧合。世界上所有的巧合都被你们俩用完了。”
沈砚秋没有再辩解。因为他知道,这份“巧合”背后是秦默精确的计算,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陆时衍精确的心意。
工作室不大,很温馨。除了摄影棚,还有一间小小的会客室和一间暗房。沈砚秋把自己的器材整整齐齐地码在防潮柜里,那台老旧的胶片相机也放在里面,机身上的黄铜底已经磨得锃亮。他现在接商业拍摄的时候用微单,但每次看到那台胶片机,都觉得自己应该找时间再拍一卷。
揭牌那天,花篮从门口一直摆到了巷子口。大部分是合作伙伴和同行送的,有几个特别扎眼的来自陆氏集团旗下各个子公司。每个子公司的花篮都写着贺词,措辞一个比一个官方,一看就是秦默统一拟的稿。最大的那个花篮,放在最中间的那个,只写了四个字。
“终于等到。——陆时衍”
没有公司落款,没有职务称谓,就只有这四个字。沈砚秋在花篮前面站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设成了和陆时衍的聊天背景。
陆氏集团的企业宣传册在十二月底正式发布。封面用的就是那张落地窗前的侧脸照——陆时衍坐在窗边,侧脸被光线勾出锋利的轮廓,窗外是模糊的城市天际线,窗内是他沉默的侧影。照片里的他眼神低垂,落在斜前方的地面上,那个角度刚好捕捉到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的阴影,还有嘴角那道极细微的、介于笑和不笑之间的弧度。
陆时衍至今没有告诉沈砚秋,那张照片里,他眼神落定的方向,站的是举着相机的他。
宣传册一经发布就在业内引起了不小的轰动。那组照片拍得太好了,把陆时衍拍出了“人”的味道。财经媒体用了“有温度的商界领袖”来形容这组照片,还有评论说“摄影师一定花了大量时间了解被拍摄者,才能捕捉到如此私人的瞬间”。
沈砚秋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正在工作室里修图,鼠标停了一下,自言自语道:“十五年,算不算大量时间?”
“算。”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沈砚秋抬头,看到陆时衍站在工作室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和一袋面包。深灰色大衣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看来是直接从公司过来的。
“你怎么来了?”沈砚秋有些意外。今天是工作日,下午三点,按理说陆时衍应该在办公室里看报表或者开会训人。
“路过。”
“你公司到这儿三百米,你跟我说路过?”
“绕了个路。”陆时衍走进来,把咖啡放在沈砚秋桌上,目光扫了一眼他正在修的图,“这就是你说的那张废片?”
沈砚秋的电脑屏幕上,正是那张第一次拍摄时的虚焦照片。陆时衍正好站起来,画面虚了,拍到了办公桌上那个旧相框。他把这张照片放大、调对比度、做了降噪处理,相框里的合影已经能看出模糊的轮廓。
“不算废片了,”沈砚秋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美式,不加糖,现在他也习惯了,“我把它修出来了。”
陆时衍站在他身后,弯腰看着屏幕上的照片。他的呼吸擦过沈砚秋的耳侧,带着外面冷空气的凉意和一点点松木香。
“这张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第一次给你拍封面那天。你刚好站起来,我没来得及对焦就按了快门。”
“所以这张是偷拍的。”
“工作场合,怎么能叫偷拍。”沈砚秋面不改色地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陆时衍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他直起腰,在沈砚秋的工作室里慢慢走了一圈。这是工作室挂牌之后他第一次来,之前要么是沈砚秋去陆氏集团,要么是两个人约在外面见面。他看得很仔细,摄影棚的灯光设备、防潮柜里的器材、墙上的样片展示——每一处都看得很认真,像是在检阅一个很重要的项目。
走到暗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这是你说的那个暗房?”
“嗯,我自己搭的。冲胶卷用的。”
“能进去看看吗?”
“现在不行,里面在洗东西。”
“洗什么?”
“不告诉你。”沈砚秋笑了一下,把转椅转向陆时衍的方向,“你今天真的只是路过?不是来视察你投资的供应商?”
陆时衍走回来,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来。沙发不大,他坐下去之后几乎占了三分之二的位置。沈砚秋端着咖啡走过去,踢了踢他的皮鞋尖,示意他往旁边挪挪。陆时衍没挪,反而伸手拽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旁边坐了下来。
“《商界人物》的专访定在了下周。”陆时衍说,“他们最后还是追问了资金来源的事。我做了部分披露,不多,足够他们写一篇负责任的报道了。”
沈砚秋放下咖啡杯,转头看着他。
“你决定公开了?”
“不是全部。但够用了。隐藏的部分越少,他们就越没有理由去挖别的东西。你,”陆时衍看着他,“你就不需要被扯进来了。”
沈砚秋沉默了。他知道陆时衍做这个决定是为了什么。他不希望任何记者去挖“摄影师和拍摄对象的关系”,不希望沈砚秋的名字出现在八卦新闻的标题里。
这是一种保护。用他自己的方式。
“谢谢你。”沈砚秋靠在他的肩膀上,感觉到大衣面料的凉意透过自己的衬衫渗进来,底下那个人的体温是暖的。
“不用谢。合同签了,你现在是陆氏集团的长期合作伙伴。保护合作伙伴的名誉,是正常的商业行为。”
“你能不能有一次不说‘商业行为’?”
“不能。”陆时衍低下头,嘴唇碰到他的发顶,声音闷闷的,“这是职业习惯。”
沈砚秋笑了,笑声被闷在陆时衍的大衣里。他伸手去挠陆时衍的腰侧,陆时衍的身体瞬间绷紧。这个人怕痒,从高中的时候就怕,被碰到腰就会弹起来。这次他没有弹起来,而是捉住了沈砚秋作乱的手,按在自己膝盖上。
“别闹。”
“就闹。”
“你多大了。”
“三十二,怎么了,三十二不能闹了?”
陆时衍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很短的吻,落在眉心。
“能。你闹。”
沈砚秋安静下来了。两个人在小沙发上挤着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工作室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咯咯声,远处文创园区的广播正在放一首很老的英文歌。
“下周五你有空吗?”沈砚秋忽然开口。
“有。”
“不问什么事就答应了?”
“你约我,不用问。”
“我想再去一次市一中。”沈砚秋把玩着陆时衍无名指上的素戒,一圈一圈地转,“赵姨说我们不应该回头看了。但我想回去看看,然后……把铁盒子重新埋回去。”
陆时衍的手指动了一下。
“埋回去?”
“嗯。十五年到期了,我们把信取出来了。现在重新埋下去,再定一个新的期限。”沈砚秋抬起头看着他,“你觉得呢?”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二十年。”
“这么久?”
“上次是十年,你没回来。这次多加十年——二十年,我们一起去挖。”
沈砚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就二十年。到时候我们五十二岁,头发白了一半,老花眼也花了,拿铲子挖土都费劲。然后挖出来一看,信上写的是——‘沈砚秋又胖了’。”
“你不会胖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吃三碗盖浇饭了。”
沈砚秋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他抄起沙发上的靠垫朝陆时衍砸了过去。
那天晚上,沈砚秋在暗房里待了很久。红色的安全灯把整间屋子染成了暧昧的颜色。他从显影液里夹出最后一张冲洗好的照片,小心地挂到晾干绳上。照片一张一张地挂在绳子上,一共有十二张。是他用那台老胶片机拍的,最近才拍完的一卷。
照片上是陆时衍。
在办公室看文件的陆时衍、在花园里站在枫树下的陆时衍、在面馆低头吃面的陆时衍、在茶园站在夕阳里的陆时衍、在老厂房红砖墙前面微微侧头的陆时衍。每一张都是偷拍的。他用陆时衍送他的那台相机,重新开始拍陆时衍。
这台相机,十五年前拍的是穿校服的陆时衍,现在拍的是穿西装的陆时衍。镜头变了,构图变了,光线也变了。镜头后面的那个人没变。镜头前面的那个人,也没变。
沈砚秋把照片一张一张收好,放进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是新的,比银杏树下那个大一些,也是蓝色的。他在盒盖内侧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几行字。
然后他把铁盒子锁进抽屉里,关上暗房的灯,走进了客厅。
窗外的城市夜景和往常一样,万千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沈砚秋觉得,今天的灯火比以往都要亮一些。大概是因为心里有一盏灯也亮着,所以看什么都觉得亮。
他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陆时衍发来的一张照片。一个空的相框,新的,银色的边框,放在他的办公桌上,和那个旧的并排。
下面配了一句话:“这个相框是空的。下次来的时候,帮我填上。”
沈砚秋把照片放大,仔细看了半天,然后回了一条消息。
“要什么样的照片?”
回复来得很快。
“拍的人自己决定。”
沈砚秋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起来,回了一个字:“好。”
他打开手机相册,开始翻看最近拍的照片。在银杏树下的、在车里的、在老张面馆吃面的、在文创园区的、在茶园夕阳里的、在他的工作室沙发上睡着的。那个在工作场合冷得像一把刀的男人,在他的镜头里会笑、会皱眉、会闭上眼睛打盹、会含着满嘴的面条抬眼看他。
沈砚秋选了其中一张,发给了陆时衍。
不是最好看的那张,是他觉得最像“陆时衍”的那张。在老张面馆的角落里,陆时衍低头喝面汤,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但能看出来他在笑。因为坐在对面的人刚说了一句什么好笑的话。
那张照片里,陆时衍笑的弧度,和银杏树下十七岁的那个少年,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