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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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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秦宝钥这人生来就有些点背。十多年挑灯夜读,蒙对选择题的次数都很少,那里有这样被误以为扮猪吃虎的经验?
眼看众人瞅自己的目光都发光了,秦宝钥吓得一个激灵,心说唐僧掉进盘丝洞也莫过于此了。当下都顾不上继续完成系统任务,转身就往回跑。
谁能想到,村民个个都不傻,常年在田里做活儿的,腿脚比差点跑不完体侧八百米的秦宝钥好多了,彼此一对眼神,五六只胳膊齐刷刷拽住秦宝钥。
“姑娘家都爱吃甜的,”一张胖墩墩的白脸怼了上来,每说一句话,肥厚面皮就要抖几抖,“我娘家是淮扬一带的,祖传的甜糕手艺,嘿嘿。姑娘,你爱吃枣子糕还是红豆糕?婶子给你做,啊?”
秦宝钥眼看那张脸贴过来,连忙侧头去躲,还是被结结实实蹭了一把,只觉浑身战栗。
另一个糙实汉子也笑,将两只手搓得飞快,好像苍蝇,“姑娘,看你细胳膊细腿,怎么打水哟?我家老幺无事做,要不,以后由他帮姑娘打水罢?”
秦宝钥连连说不。心道:我自己都要饿死了,你儿子来帮我打水,打完不得在我这里吃饭呀?哪里有米呢?
秦宝钥灵光,一矮身从缝隙里溜出去,老远看到自家屋舍前人影潼潼,还未走近,却又已散了。
意料之中,院里堆满南瓜、母鸡、山药、柑橘,还有一小包枸杞子并芫荽,合露水在阳光下微微闪光,一应纯天然无公害,想必是刚才那些人送的。
秦宝钥无语凝噎,杵了半晌,腹内咕咕作动,她脸一红,还是选择厚颜无耻地收下。
秦宝钥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然而事急从权,随手掰开白菜,在水桶中稍微涮涮干净,先揪了几片菜心垫巴垫巴。
饿时吃菜越吃饥火越旺,烧得胃里难受。秦宝钥拍拍裤腿,站起身来,哼着歌儿煮了冒尖的一碗白米饭,很高兴地谋算着长出桃子给乡亲们分分。
大概时来运转,村民对秦宝钥似乎有了真诚的善意,也常有小孩带父母做的饭菜来看她。
“秦姐姐,我娘做的甜糕,一块枣子糕、一块红豆糕,枣子糕祝你皮白肉嫩,红豆糕祝你早成姻缘。”
小孩子不过六七岁,就生得这样口齿伶俐,很难想象十来年后将多么地前途不可限量。
“秦姐姐,我娘老说姓陈的坏得很,”小孩子踮起脚尖,勾头往外看,“水缸里都灌满了?昨儿明明和阿小哥说好了,秦姐姐家的水都由我打。”
秦宝钥手下削着山药,奶白莹润的一段段,时不时扔进冰水,等冰透了煮山药糕;风炉烧得旺,咕嘟嘟煨一锅母鸡汤,——先头碾南瓜泥进去,故而汤色橙黄清厚,朱红枸杞在其中翻滚不定。
“回去记得替我和你妈说,谢谢她,啊?”秦宝钥撕了只鸡腿给小孩,“吃吧。”
小孩子反复打量秦宝钥脸上神情,终于定下心,点头哈腰地谢过。
自此秦宝钥衣食无忧,逐渐养成了一点散漫性格,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这天雄鸡报晓,就听咚咚门响,秦宝钥揉着眼睛爬起来,整个人尚且懵懵懂懂。
她胡乱披起短褐,双脚还在地上找鞋,嘴里就应着:“等等啊,我马上来吃。”
秦宝钥跻拉着布鞋,刚打开门就被一只鸡蛋砸中。她反应不及,左脚从布鞋中脱落,只好金鸡独立。
定睛一看,门口黑压压站着村民,为首的村妇左手叉腰右手前指,差点没戳瞎秦宝钥的眼。
“我们都知道了!”
秦宝钥也顾不上脏,赤脚往后踏了几步,谁知村妇步步紧逼。
“知道什么?”
秦宝钥脑中一团乱麻,猜想他们是不是知道自己魂穿的真相?或许以妖异之罪将自己抓去见官。秦宝钥几乎能听脑中嗖嗖呼啸的思绪飞转之声。
“你的亲戚呀,早就给人告倒了!”
村妇还领着自家孩子,村妇自己鼓腮帮子往地上啐口水,那孩子拖着鼻涕一边上蹿下跳,“告倒了、告倒了!”
“县老爷使门子和乡长里长都说了!”
孩子吆喝起来,小手乱拍:“都说了、都说了!”
秦宝钥脑中翁的一声,浑身血都僵住,喉咙里好似塞满□□,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村妇正吼得口干,后头的老农已不甘屈于人后,一把挽起袖子,“快把我们的东西还来!”
“还有脸收哩!”人群中窜起一个,跳着脚骂:“狗仗人势、不要脸!逼着我儿子给你打水,要不是我怕那歹人,我愿意呀?”
秦宝钥想说你儿子自个儿来的呀,不拿强拿、不动强动,我有什么法子。然而一张口,在额头摔碎的鸡蛋流进嘴里,于是又不得不重新闭上。
“人做不出,你做得出!”
不知是谁伸手搡了她一把,秦宝钥本就重心不稳,当即跌倒在地,尾椎骨差点没摔碎,她疼得眼前青黑,狠狠抹一把脸上的蛋清与唾沫。
这群人讲不讲理啊?
众人跨过她,乌云过境般轰进屋中,砸的砸抢的抢。
屋门大开,内里木凳被人踹倒,可怜兮兮,仿佛受冷落的小狗。
秦宝钥在这里也住了些日子,多少有点恋旧,但一口气在胸中翻滚几次,最终还是忍了,由他们闹去。
陈思徽来时,秦宝钥屋中早已被洗劫一空,乡亲们各有收成,满满搂了一怀。
秦宝钥见到陈思徽比见到谁都害怕,恨不能攥紧地缝里。
陈思徽不知秦宝钥所想,望着她许久,别过脸,不忍地吐出口气,沉声说,“大家把东西放回去吧。”
一个老农腿脚麻利,赶在人前抢了碗碟,很值得几个铜板,闻言不由不愿意,大声反驳:“我平时可没给她孝敬米粮,现在怎么就不许讨回来啦?”
陈思徽说:“从前是从前,如今咱们也不能让她不过日子是不是?还给她吧。”
秦宝钥正无声点头,企图在人后缩成个鹌鹑,谁知系统好死不死又响起来。
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说:【秦宝钥,请做出符合你人设的行为。不然······】
“不然就减少寿命,”秦宝钥抿紧嘴唇,从牙缝里挤出,“要不杀了我算了。”
当然是气话,秦宝钥吸气再吸气,反复为自己鼓足勇气:“陈思徽,——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的是什么心!”
这一句石破天惊,众人都转过脸来看秦宝钥。
陈思徽眉心紧锁,略微有些不解地问:“秦宝钥,你说什么?”
秦宝钥硬着头皮,比本科时被老师点名还痛苦百倍:“我说你假好心!”
“你看看,你看看,这死丫头还不知道糖甜盐咸呢,”村妇嘿嘿冷笑道,“那还把这些给她留什么呀?”
余者深以为然,都纷纷点头,手里攥紧了所得,“可不能给她剩下!都糟蹋掉了!”
陈思徽好言相劝:“伯伯,无论如何,她夜里总要睡觉的呀,不能把枕头被褥都给抱走。”
秦宝钥虽然动容,然而想到自己的余生毕竟比枕头被褥值钱,此时也不由得不开口:“你别说了!陈思徽,谁不知道你是假做好人,等我姑父官复原职,留后手呀?”
陈思徽气了个怔,“秦宝钥!秦宝钥你——?”
“我什么我啊?”秦宝钥极力挤出个笑来,干着口舌反驳道:“我早就说了嘛,我呀,投胎投得好,你们羡慕不着。”
这句话就是往油锅里滴水,村民闻者皆怒。以前秦宝钥仗势欺人,村民敢怒不敢怒言,此时靠山倒台,还有什么不敢的?
老汉一只手就戳了过来,好险没把秦宝钥的鼻子戳断,“噫!陈胜吴广还说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呢,你姑父是个什么东西?你又连东西都算不上了!”
“还看不起我们呢,你会投胎,怎么不投到皇后娘娘肚子里?”
秦宝钥点头哈腰地道歉,对方张牙舞爪地抓走了她腕间一只包银镯子,这才作罢。
另一个肥墩墩的肥白村妇搓着牙花子说:“你这几口坛子不错嘛,既然本事大、出身好,那是万不能做粗活的了,我就拿去。”
秦宝钥挠挠头,“你不是喜欢吃甜······”
“我呸!”肥白村妇眨眼间已经翻了脸,上嘴皮卷起来,焦黄的门牙暴出,“还有二话呀?告诉你,不打你就是好的了!”
陈思徽毕竟是女主,身兼善良可爱、不落井下石的优秀品德。她说:“秦宝钥,你别死鸭子嘴硬了,你那亲戚已经被抄了。”
秦宝钥原主身量略矮些,她不得不一脚踏在木桩上,以壮声势:“你怎么知道不会平反?王安石还三罢三立呢!你这种人一辈子窝在小山村,怎么会······”
秦宝钥还没说完,一旁的村妇已经耐不住,抡圆胳膊,狠狠抄起儿子的后颈,直往秦宝钥身上撞,一边撞,一边还在口中喊着:“主子奴才,长远就有这等硬气!你少看不起人!怎么就敢吃定了我们在这里生了根、发了芽?我告诉你吧,就算我们生根、发芽,那长出来的花骨朵也能出去呢!你这小蹄子,扁担扔地上都不晓得是个一,我儿子以后可是要考秀才的!”
“等我考上了,见县老儿也不低头!一年补廪就多少米?还没有糠米。”他儿子得意地摇头晃脑,喜滋滋说:“哼哼,看你还有几分白净,好好识相,到我出息时,开恩收你当下堂妾!”
秦宝钥瞠目结舌,很难将他和昨儿乖觉吃鸡腿的孩子联系在一起。
村妇听到,劈劈啪啪将大腿面拍得震天响,扯开了嗓子哭号道:“诶呦——诶呦!这小妖精刚倒了靠山就来勾我的儿子!老李呀你死得早,就给我留了这么一个儿子,我本想好赖把他供出头,也算不枉了为你的妻,怎么就让我遇到这么个小妖精——我的命苦呀!”
秦宝钥眼看村妇气得面目涨成猪肝色,对着自己破口大骂,大有食肉寝皮之恨。
秦宝钥生来性软口笨,虽然没有古代贵女受辱则以死明志的气节,多少也有点不好意思,怕这小孩子以后考不上秀才,他娘还要脱了布鞋拍门讨公道。
陈思徽冷冷道,“秦宝钥,我以前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坏,现在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蠢,但我告诉你一句,好自为之。”
秦宝钥默默地在心里说:我也想好自为之,可是系统不允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