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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知人知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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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看出有求于人的齐小姐还没有打算现在就杀了她。越和仰面躺在潮湿茅草上,望着牢房黑漆漆的屋顶。
只不过,这是越大人在这个世界活过来被绑的第二次了——属实很掉价啊。
越和这么想着,却没有动弹的欲望,她听见外面有动静。
懒懒侧眸看过去,“哦豁。”
她和一个熟人对上了眼——正清宫师兄,明鹤。
明鹤原本就穿着黑衣,乍一看仿佛没事,从他一路被拖过来的地上沾满了血才能看出这个人已经半死不活了。
某半死不活的人惊骇地看着她,被人推进她对门当邻居之后,才挣扎着爬起来哑着声音问她,“你怎么会在这?!他们人呢?”
越和摆摆手,“莫慌,这就我一个。他们……估摸着正想怎么进城呢吧?”
——
“啊——嚏!”
千山霁一个喷嚏打出来,林绮绮立刻回头瞪他,一旁端坐在辇上的殊欲一僵。
他们身边的富家少爷斜眼看过来,颇为嫌弃,“你们动静小一点,我们城里不兴这一套,被发现就糟了!要不是家里……少爷我哪用得着大费周章出城找和尚驱邪?”
“是是是,我注意!没有下次!”千山霁立刻赔笑脸上去。
另两人这才松下一口气。
——
“你呢?不是回去求援?”越和侧着头看明鹤,“李乘风人呢?”
得知同门暂且无事,明鹤心气一松,贴着牢门滑下来,无欲无求地瘫成一张渗血的黑煤饼。
“他回去了。”明鹤气若游丝道,“我给了他几张雷闪疾行符,只要他没死,今晚就能到正清宫。”
“你们这是刚出门就遇上鬼修了?”越和随口问道,情报搜集已经是她的本能,套话也一样。
明鹤失血过多,眼前一片昏暗,依稀记得邻居是个脑子比较好使的,便断断续续回忆着,“走了、四五十里……?一大片、一大片的黑雾——扑过来。”
“全是鬼修。”
“本来我们是准备退避,结果里面有个活人在呼救……看着,是刚刚被吞进去,好像能捞一把……”
“我让李师弟离远一点,我去看看能不能救……咳咳、咳。”
明鹤喘了口气,提起这个好像让他情绪激动起来了。
越和想了想自己是怎么【被劫持】过来的,接道,“结果是个骗局,那个人和鬼修们是一伙的。你被他背刺,拼死把李乘风送出去,自己被抓回来。”
明鹤咳了半晌,颤巍巍给她比了个“你说得对”的手势。
越和无语,“做事过脑子啊你们。”
“——那越和姑娘是因为知道我的目的才愿意跳下来随我回来的吗?”
牢房深处,齐小姐幽幽的声音传来,空旷又悠远。
明鹤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但听这话的意思顿时明白了越和是怎么被抓来的,他忍着疼翻身坐起来,警惕的看着齐小姐缓缓自牢外走来。
齐小姐仍是那副柔弱的模样,可她周身萦绕的浓重雾气将这点无害映衬成阴郁,再没有诱明鹤他们救助的样子。
“你到底是什么人?”明鹤寒声问道。
齐小姐脚步一顿,“齐家,齐月瑕。”她低垂的眸抬起,平静至极,“幽篁大人座下,覆天鬼教平城副使。”
明鹤沉得住气,“你一开始就是为了诱我们入城?覆天鬼教有什么目的?”
一旁,邻居姑娘突兀的笑了一声,声音懒懒道,“一箭双雕罢了,齐姑娘好算计,你们齐家一双儿女都是做生意的好材料啊。”
齐月瑕隔着牢门看她,好半晌,突然给越和跪下行礼,“月瑕知道以这种方式请您到此已是极失礼,可人命关天,月瑕斗胆请姑娘救我平城百姓一命!”
齐月瑕叩首,决绝道,“越和姑娘若应,月瑕这条命便归姑娘所有,是生是死、千刀万剐,都由姑娘做主。”
话音落下,牢房中一片寂静,只剩牢房外滴沥哒啦的雨声。
明鹤愣了一会儿,费解的看着这一幕,越过齐月瑕,他看见越和仍躺着一动不动,侧着头看窗外没有一点光的天空。
乌云仍未散去。
“先前我还在想平城是什么样子,如今入了城,瞧着和其他地方也没什么不同。”许久,越和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
齐月瑕微微抬头,平静道,“平城先前是一座纺织锦绣之城,上贡皇城的织锦大多是从平城去的。城中秀女技艺高超,便是孩童也会使针为自己擦破的裤脚缝补。这里……曾经来往商贾众多,极热闹,那些市集的喧闹声,便是深闺也能听见。”
“……不是这样死气沉沉的。”
不知何时,越和扭头看过来,角度正好能看见齐月瑕复杂的神情。
“月瑕先前同你们说的没有一字虚言,平城为鬼修所占,他们在城中肆意杀戮,转化为鬼修。原本我们也不知所措,可就在他们要动到齐家的时候,我兄长发现这些转化为鬼修的人在平城里找一样东西,便同他们做了交易:这样的大动作很容易被城外的人发现,兄长替他们找,而他们要放过齐家。”
“我原先并不知情,后来才知道一切。”
齐月瑕顿了顿,喘了一口气,听得明鹤心里不知道说什么好。
“随后我出逃——这不是我第一次出逃。”齐月瑕不自觉看向监牢上方小小得窗口,“我想找人来救哥哥,救城里的人。我却发现没人能救我们。这里、全部都是鬼修,就连城外都有着大量的鬼修盘踞。”
“他们平时和普通人没有一丝区别,只有靠近了才会察觉到他们没有呼吸,不会眨眼。”
“那时我不知道这些,险些被抓住。”
她扭头过来,看越和,分明是高于她的俯视,却生生被越和漠然的神色压低了气势,“是一群孩子救了我。”
“我的兄长,我的家都在这里,我也已经成为鬼修,从这座城踏出一步都会被幽篁大人发现——我此生已不能从这座城里逃出去了。”齐月瑕对这种情势十分满意,她心悦诚服的低下头,“但至少,请您把这些孩子带走!”
齐月瑕字字句句情真意切,明鹤听完都忍不住看向越和,却听她道:
“求我……可我只是个普通凡人。喏,你身后,那才是能救你们的修士。通天彻地,好大本事的。”
明鹤嘴角一抽,他看了看重伤的自己,又看了看毫发无伤的越和:……我怀疑你在内涵我。
不知道齐月瑕怎么想的,她只是抬头看去,再行一礼,道,“越和姑娘说笑,月瑕自小同爹爹兄长见过诸多有本事的人,我第一眼,就知道越和姑娘才是能解我困局之人。”
“因为他们都太过良善。”越和笑了一声,终于坐起来,歪着头看齐月瑕,像看有趣的东西,“齐小姐,这句话送给你同样适用。”
齐月瑕肩线瞬间绷紧,她望着越和,一眼望进她眼中的幽暗,呼吸骤然一滞。
越和笑着俯身,轻声问道,“故事讲的很好听。现在能告诉我你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吗?”
齐月瑕绷住了,“越和姑娘你说什么?我……”
“听不懂?”
越和猝不及防伸手,隔着牢门去抓齐月瑕,下一瞬就被齐月瑕身上的黑雾刺痛手指。
她挑眉,收回手端详着,口中漫不经心道,“城中有鬼修名幽篁,到平城来是为了寻找一样东西——是什么我大概有点头绪。他为了找这样东西杀害众多百姓转化鬼修为他所用,你兄长为了救你,自愿成为鬼修为他找这样东西。”
“第一个问题:为什么偏偏是你的兄长?”
明鹤听着茫然一瞬,“对啊,幽篁都已经转化了这么多百姓了,为什么偏偏你兄长出手才能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我……”
齐月瑕来不及反驳,被越和打断。
“我猜这样东西在齐家,你兄长明显知道,胡诌出来一个相似的,把幽篁给唬住了。”越和眼看着自己的手指尖青白一片,许久才泛起血色,“你的出逃应该是兄长安排,只可惜,给你开了一路便宜,还是没能逃出去。”
“我姑且相信你说的孩子们——这个套路很老旧了。”
“但你想让我救人的心很急切,至少你仍想试试能不能把你兄长救回来。”
越和竖起两根手指,“第二个问题:鬼修的转换方式不止一种,对吗?”
“这样就能顺理成章引出第三个问题:对于你们鬼修而言,只要杀了我这个凡人,就能达成你们的目的,对吗?”
话音落,齐月瑕的瞳仁肉眼可见的迅速紧缩起来。
“齐小姐,恕我直言,找上我的这个眼光很不错,作为一个商人你很合格,可这还不够……”越和低头笑眯眯看她,“故事可以俗套,但你的态度要有呀。求人去死,难道不值得你再诚恳一点吗?”
南宫太子家第一疯狗的杀意是靠杀了不少人凝练出的——齐月瑕颤抖着狼狈移开眼神。
险些再次上当的明鹤:???你们过脑子的人都这样?
明鹤忍无可忍,“齐小姐,你究竟有什么目的?既然要杀我们,又何必讲这么多故事?你有什么事不能直说?非要我们浪费这些时辰机会来猜吗?”
“是忌惮——”越和重回懒懒的样子,她倚在门框上,手中晃荡着锁门的铁链,面前的木门悠悠打开,“那样东西就在你身上,而我们一旦知道,很可能会为了这样东西杀了你,放弃这座城扬长而去……”
“是无尽业火,对吧?”
——
上一刻是漫天暴雨,下一刻是鸟语花香。
李乘风从来没有用过雷闪迅疾符,这在修真界里已是上等符咒,他曾攒过数百灵石去买一张低等速行符时见过一张,这是压根有价无市的东西。
可现在他一张一张用着,灵力、符咒如雾般散去,他脑子里顾不上感叹这玩意儿真好使,一心只有快——再快——快回正清宫去!
符咒是辅修造出来打辅助的,使用它自然要用灵力去催动——李乘风知道自己的灵力已经在枯竭边缘,可他仍在榨干自己最后一丝灵力去催动符咒。
明鹤师兄、李乘风想起明鹤将符咒扔给自己时被黑雾淹没的急切……还有林绮绮师姐、越和姑娘……他们都在鬼修的威胁之下!他们还在等正清宫的援兵!
快、快、再快!
他御剑的影子在辽阔的海面一掠而过,撩起一片巨大的水花,晨日之光映在破碎的水光里,如雾般的彩虹眨眼落下。
一个刚刚从海里冒头的少年方才解开过水咒,猝然被淋了一身,眨了眨眼,金红色的兽瞳化为人的眼眸。
段湫:……淦。
李乘风望着面前的飘渺仙山,眼泪灰尘糊在脸上结成一片。
——前面就是正清宫大门!
他在挤出一丝灵力,“唰”一声冲过去……一头撞在仙山大门口架着的一口青铜巨钟上。
沉重古朴的钟声有灵力贯彻,向来是外敌入侵时才会响起。
此刻,钟声大震,惊动了无数人,纷纷望向山下。
李乘风头晕眼花的被拍在钟上,把自己拔下来,他脚步踉跄,晃悠悠往前走。
“救、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