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朝醉》今明间

1、第 1 章 初雪

　　十五已过，本以为残冬将尽，孰料天空竟又飘起雪来。

　　这场雪来得甚是急切，还未等人们有所反应，便匆匆而至。万千银蝶在空中起舞，而后轻盈地飘落大地。

　　裸露着的褐色田垄，已不见踪迹；田间小径上的车辙，也被雪花掩埋。远处的山峦的轮廓变得模糊起来，像是一幅水墨画被晕染开去。天地间好似只剩下这纷纷扬扬的白。

　　车队缓缓停了下来，马蹄声与车轮滚动声戛然而止，在这漫天飞雪中，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领头之人翻身下马，快步走向一旁的几个人，他们低声交谈起来。

　　过了一会儿，领头之人匆匆跑到马车前，恭敬地说道：“姑娘，瞧这雪的势头，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啦。这雪越下越紧，再这么走下去，道路难辨，马儿也容易失蹄。”

　　江雁姝坐在马车里，透过帘子的缝隙看着外面的雪景。雪花大片大片地砸落，像是倾倒下来的棉絮，很快就在车窗上堆积出一小片白色。她知道领头之人的话不无道理，这雪来势汹汹，且毫无停歇之势，若再走下去，怕是一行人都会困在这山林里。

　　领头之人接着说：“况且这冰天雪地的，姑娘若是受了寒，可就不好了。来时我见前面有家客栈，虽不算豪华，但干净暖和，咱们不妨先到前面的客栈歇息一晚，等明日雪停了再赶路吧。”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在这漫天飞雪的寒冷中显得有些颤抖，眼睛里满是担忧与诚恳。江雁姝听着他的话，思绪不仅飘向远方的父母，心中暗自思忖着家中是否还有足够的过冬柴。

　　“既如此，那便依张管事所言吧。”她轻声说道。

　　张管事听到姑娘应允，脸上顿时露出欣慰的神色，赶忙招呼众人朝着前面客栈的方向缓缓前行。

　　马车很快就到了客栈，同行的婢女先下了车，然后小心地扶着江雁姝下来。裙摆不小心扫到了地上的积雪，那冰冷的触感让她微微打了个寒战。

　　走进客栈，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客栈里的人不算多，大堂中间有个火盆，里面的柴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看见这么一大队人马，掌柜的热情地迎上来：“这大雪天赶路可不容易啊，姑娘住店可是明智之举。”说着便安排伙计带她们去客房。

　　江雁姝被安排在了一间较为安静的客房，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婢女整理着东西，她便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依旧肆虐的大雪，心中不禁有些怀疑起自己此行是否正确。

　　傍晚时分，雪势终于小了些，许是离家的缘故，江雁姝怎么也睡不踏实，索性独自在院子里走走。院子墙角处有几棵腊梅树，梅花朵朵绽放，散发出阵阵淡雅的香气。她站在梅树下，轻轻折下一小枝梅花，放在鼻尖轻嗅，这让她不由想起母亲。

　　“阿娘，您叫我？”。

　　“雁娘，你可愿意进京？”江母放下手中正在缝制的针线活计，抬眸，目光满是柔和地看向自家闺女。

　　“进京？”江雁姝秀眉轻轻蹙起，眼中满是疑惑。

　　“你阿兄来信提及，前些日子受了伤。虽说如今已无大碍，可娘这心里呀，老是觉着不踏实。你阿兄的性子你也知道，向来都是报喜不报忧的。”

　　江母轻轻叹息了一声，而后缓缓说道，“想当初，他独自一人前往京城，在那京城之中无亲无故。为了谋求一份差事，他四处奔波，四处碰壁。那些达官贵人，瞧着他一介寒士，眼中满是不屑，尽是白眼相向；同行之人见他初来乍到，又孤身一人，也常常对他挤兑打压。但你阿兄硬是一声不吭地默默承受下来了，凭自己的真才实学和坚韧不拔的毅力，一点点在京城站稳脚跟。如今，他在京中有了自己的宅子，心里一直牵挂着咱们，想接咱们去京城一同生活呢。”

　　“既然如此，那咱们一道前去便是了。”江雁姝不假思索地说道。

　　“那自是要去的。只是我和你爹还得先将家中的田地妥善料理一番。你先行一步去京城，也好仔细瞧瞧你阿兄的状况。”江母拉过的她手，轻轻拍了拍。

　　“好，那我这就收拾行囊，尽快启程。”

　　突然，一阵喧闹声打破了江雁姝的回忆，江雁姝好奇地走到客栈门口查看，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年轻男子走进客栈。那男子面容英俊，却带着一丝疲惫，身上的衣服也被雪水浸湿了不少。江雁姝不经意间与他对视了一眼，心中莫名一怔，赶忙移开了视线，匆匆回到自己的客房。

　　“公子，张管事差人传信来了。”
　　小厮匆匆步入屋内，抖落一身的寒气，哈着白气说道，“说是天色已晚、大雪封山，途中恐会遭遇危险。所以他们决定就在临近的客栈歇脚休整，等天晴之后再出发。”

　　“知道了。”沈聿珩搁下手里的书，目光有些悠远，沉默片刻后说道，“你去看看给姑娘准备的房间还缺些什么，明日一早买来。”

　　“是。”小厮应了一声，悄然退下。

　　沈聿珩缓缓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窗户。一阵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他却仿若未觉，只是静静地望着远方。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个妹妹了。

　　当年，他在江氏夫妇的照顾下，与江雁姝如同亲兄妹般度过了五年的时光。那五年里，他们一起玩耍、自己教她读书写字。他还记得，当自己要离开的时候，江雁姝哭得肝肠寸断，那一声声“哥哥”里满是不舍，仿佛整个世界都要崩塌了一般。那场景，如同刻在他心上的一道痕，每次想起都会泛起一阵疼惜。

　　如今，即将再次相见，沈聿珩的内心如同被打翻的五味瓶，各种情绪杂糅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该以兄长的身份继续给予关怀，还是以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身份与她相处。他担心岁月在他们之间划出的鸿沟难以逾越，担心那种生疏感会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尴尬而脆弱。

　　他站在窗前，望着远方，眼神中透着一丝迷茫。他只能怀揣着这份复杂的心情，等待着与她再次相见的那一刻。

　　正在沈聿珩思绪万千的时候，小厮又回来了，轻声说道：“公子，小的刚刚又仔细查看了一遍，姑娘的房间里还缺一个精致的香炉，这冬日里点些熏香，房间里会更宜人。”

　　“嗯，甚好，明日记得买回来。”沈聿珩回过神来，吩咐道。

　　第二日清晨，雪已然停歇，灿烂的阳光洒在一望无际的雪地上，映照出一片银装素裹的绝美景色。

　　众人又重新坐上马车，踏上行程。马车奔驰得很快，不久之后，那繁华的京城便映入眼帘。

　　城内的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热闹非凡。街边有各种小贩在叫卖着自己的货品，那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浓浓的生活气息。马车在城中的大街小巷穿梭了许久，最终稳稳地停在了一座府邸前。

　　“姑娘，咱们到了。”

　　江雁姝缓缓下了马车，抬眼望去，那府邸透着一股威严庄重的气息。朱红色的大门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醒目，门楣上高悬着一块烫金的匾额，上面写着遒劲有力的大字。门前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地蹲坐着，仿佛是忠诚的卫士在守护着府邸。江雁姝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府邸走去。

　　刚走进大门，兄长便迎了出来。“妹妹，你可算是到了，一路上辛苦了。”兄长的脸上满是关切。江雁姝微微一笑，说道：“兄长，路上虽有些波折，但也算是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