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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宁愿从家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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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愿从家里出来坐上了公交车,时间很晚了,车上没多少人。
公交车行驶平稳,她倚在车窗上耷拉着眼睛,仿佛力气被抽干,连抬抬眼皮都觉得是负担。
父亲宁知林刚去世的那几年,乔意一蹶不振,精神恹恹,每天不是一坐就是一躺,家里的大事小情全都由宁愿一人包办。那时她刚上高中,眼睁睁看着乔意陷进悲痛中不愿出来,夜夜难眠。
那几年乔意对宁愿的一切,不管是学习还是生活都不管不顾,眼神常常恍惚,只有关于宁知林的事情才能让她稍稍回神。
妈妈垮了,她不能跟着垮。
宁愿这么想。
看着家中突发的变数,宁愿心里平静的很,也很少哭。
像是很快就从悲痛中抽离,又像是从未陷入悲痛。
麻木又冷静的处理家里的事情和学校的课业。
乔意的情绪低落,宁愿就没日没夜的学习,提高成绩,学做家务,尽全力开导陪伴乔意。
哪怕乔意充耳不闻。
刚升高中时,她才十六岁,却有条不紊的打理着一切。
仿佛这件对她来说同样天塌一般的事情,在她心里就这么默默的揭过了。
周围的亲戚邻居来看望她们时,对宁愿说的最多的,就是一句——
“阿宁要坚强,照顾好你妈。”
…………
车快到站时,宁愿瞥见了一家酒吧,就在离她公寓不远的地方,跟上次的清吧很近,都在一条街上。
冬天夜里虽然没风,却依旧觉得冰冷,她只穿了一件薄大衣,下车后不由得抬手裹了裹,吸了吸鼻子,走了两个路口,进了刚刚在车上看到的酒吧。
这家酒吧跟那个私人清吧不同,就是完完全全酒吧的样子。
染缸一般的灯光搅在一起,忽明忽暗闪烁着,每个人沉浸在透着金锈气息的音乐里,人挨着人,看不清脸,只感受得到身上皮肤的碰撞,带着试探的暧昧。
宁愿穿过人群,坐在吧台前,点了酒。
搁在平常,以她这种危机意识强上天的性子,万万不可能来这种粘稠气氛到处走的地方喝酒。
她也没想着买醉,只是打算就喝几杯,然后回家。
她这几天很累,想好好睡一觉。
这里的气氛燥热疯狂,一潮潮热流往身上卷。宁愿把外套脱了下来放在腿上,里面是一件白毛衣。
这种勾兑的白兰地酒柔和甘冽,但后劲却大,很容易上头。脱完外套她仍觉得热,便抓抓头发,一股脑都拢到了一侧,露出白皙的脖颈。
她头顶的灯光打在她身上晃出了一圈光晕,显得她整个人毛茸茸软乎乎。
宁愿微微倾身,单手托着下巴拄在吧台上,另一只手懒洋洋端着酒杯,有一搭没一搭喂进口中。眼睛漫无目的的乱扫着,盛着细碎的光,勾人无形。
她的脸毫无攻击性,轮廓却整体偏冷,因为喝了酒一双写满纯欲的亮眸此时格外抓人,眼底沉静却有东西在汹涌,会说话一般的故事感,眼角微扬,有点冷冷的生人勿近气息。
她的眼睛,最好看。
拿起酒杯时嘴角微微扬着,笑却不达眼底,眉眼露着一丝悲怆和疲懒。
喝酒的举手投足和她本人的气质形成反差的矛盾吸引力,不远处三三两两的目光已经粘了过来。
长久强烈的音乐声让宁愿一时间适应不了,脑袋嗡嗡响着,有些缺氧,酒劲忽的一下上来。
她的头开始微微发晕,手脚上的力气松了不少,麻麻的。
她明明一杯都没喝完,但她此时眼神还算清明,打算喝完这杯就回去了。
“宁愿?”
蓦地。
她听见身后有人叫她,声音清冽干净,不高不低,在耳边荡着好听的弧度。
在喧闹的环境中,她听得一清二楚。
她回头,入眼是一件白花花的羽绒服,来人身形高瘦,线条利落,可能是刚刚进来,周身缠绕着外面的凉气,新鲜又清冽,扫清了她周身的燥。他头发散乱着,遮住了眉毛,好看狭长的墨瞳看着她,眉眼淡然,神情懒散随意。
啊,是周泣。
他因为不确定是她,头微微偏着,现在看着她双颊和耳尖微微发红,眼睛里亮晶晶,掺着酒后的迷蒙和疲惫,长发微卷,软软的散在肩上,毫无防备的样子,
确认是她,周泣愣了一下,随即漆黑的眸里漾出淡淡的冰冷。
他瞥了眼她手边的酒杯,余光里存着周围进进出出试探又不怀好意的视线。
眉梢挑了挑,微微不爽。
“周泣?好巧哦,”宁愿开口,仍拄着下巴,喝了酒,语腔语调更放得开,比平时软糯温吞却有些大咧。红唇和侧肩发显得她张扬而热烈,极致的反差却毫不违和,“喝一杯吗?”
周泣眼神在她身上流转,确定她还没大醉,轻叹了口气。
现在太阳穴突突跳着,不自觉舔了舔唇。
他没回应她,把她手上的酒杯拿下来,一手接过她的大衣,一手扶着肩,带着她站起来。
宁愿看着他的动作有些无措,站起来时她微微挣扎:“我还没喝完,你——”
“胆儿可真大啊你。”周泣附身贴着她耳旁沉声说了句,打断了她的不满,语气中写满了不高兴和不容商量的强硬拒绝。
“知道这儿什么地方吗就敢一个人来。”
那样喧嚣的环境音里,周泣的声音不高不低,传入宁愿耳中仍旧清晰。
迷蒙间,宁愿似乎能闻到近在眼前他的耳后传来的檀木香,混着冷冽。
说话间的清凉的呼吸扑在耳畔,冰冰的。
宁愿愣了愣,停住挣扎的动作,顺势被周泣带着往外走。
他扫了一眼周围时不时往这边瞟的几处异性,与他们的目光碰撞,黑墨一般的眸子骤然冷下去,扔在那些人身上,只一瞬,就转头离开了。
是警告。
走出来,周泣虚扶着她的肩,展开她的大衣帮她穿上,轻手将她的头发顺了出来。
夜晚是有风的,一阵一阵,搜刮着空气中的余温。
宁愿被刮的清醒了许多,上头的酒意被抽离在风中,随即消散。
她偷瞟着周泣,见他不说话,眉间挂着冷意,似乎是不太高兴样子。
身边气压都低了几分。
咋呢,咋生气了。
“谢谢啊,”宁愿不自觉咽了咽唾沫,眨眨眼睛开口,“呃……那个我先回家了,你是来玩的吧?”
“……”
来玩的。
宁愿心里啐了自己一口。
来玩的是个什么玩意儿?不会说话就别说好吗。
说话时周泣正在掏手机,她话音落下,他的手机刚刚按亮,照着他的眉眼,瞬间愣住。
周泣闻声抬眼看了过去,冷不防嗤笑一声,脸上闪过一句“我玩你妹”。
随即垂下眼,手指在手机上动了动,举在耳边。
宁愿看他打电话,本想跟他招招手就走了,也不知是酒劲还没散干净,还是她真的累的疲软了,刚刚挪步,腿上一松劲儿,眼瞅着就要往地上坐。
周泣通着电话,一伸手稳稳捞住了她,撑在她的胳膊上,隔着衣物传来掌心的温热。
“嗯,你们玩,我先走了,”周泣垂眸看了一眼她的腿,对电话那边说,“太晚了。”
“你说什么?这点对你来说太晚了?你他妈——”
电话那边没说完,周泣就挂了电话,放进了兜里。
“我送你。”看她颤颤巍巍这两下子,周泣轻拽着她走到路边打车。
宁愿的脑子还是微微发晕,被带到出租车前还想着推辞,话没说出口就被周泣送进了车里。
其实她家离的不远,打车也就五六分钟,走着回去省是省,但照她目前的状态似乎是走不了几步。
上车后宁愿报了地址,两人一路无言。
周泣的侧脸映在她余光里,利落锋利的线条倒影在车窗上,窗外街灯闪过,给他没什么情绪的眉眼间平添一笔淡漠的孤独感。
车驶过一条减速带,车身颠了颠,仿佛又把她发晕的神经轻轻往上抛了抛。
她胸口突然发闷,不太舒服。
这下得了,这减速带让她下车的时候看起来像是个不能自理的酩酊醉汉。
宁愿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里,眼睛明明睁的好好的,却感觉在眼眶里乱转。
“刚不是还挺清醒的吗,”周泣看她这幅完蛋样子,取笑道,“才这会儿功夫就不行了?”
“我不行了?”宁愿倒也没有烂醉如泥,只是脚步轻浮些,走路歪扭些,她轻靠在周泣身上,他的手绕在她背后虚环着,圈出若有若无的存在感,让她越发松弛放肆,“谁说的?没有你我很行的。”
后半句嘟囔着,透着微微不悦的倔强。
明明是不长骨头似的倚着他走路。
周泣听罢低笑了一声,从嗓子里溢出,丝丝缕缕传进她的耳朵里,竟发着痒。
“好好好,”周泣笑着,不跟酒鬼计较 “你最行。”
几步间,两人就上了电梯,到了门口。
宁愿堪堪按对了密码把门打开。
一进屋,充足的暖气迎面而来,宁愿困意顿起,眼皮不受控似的粘在一起。
她脱了鞋甩在门口,脱了大衣随手就扔在地上,摇晃着走进卧室。
周泣看着她踉踉跄跄,叹了口气,跟在她身后把衣服捡起来。
不能老叹气,对心脏不好。
周泣心想。
他收拾好放在沙发上,抬头四处望了望,走进厨房,倒了杯温水,转身进了卧室。
宁愿四仰八叉躺在床上,枕头都没枕到,匀速的清浅呼吸着,看来是睡死了。
这么快?
周泣顿了顿,把水轻放在床头柜上。
床上的姑娘长发散乱着,还有几缕不听话的贴在眼角,眼睛阂着,卷翘的睫毛一动不动,眼睑上映射着一排倒影。
岁月静好的模样。
周泣默声看了一会儿,俯身上前一手托着她的脖子,一手垫在她的腰上,轻轻往枕头上一带。
床上的人因为这动作似是要被吵醒,睫毛轻颤,轻哼了几句便又归于平静。
他又把挂在外面一半的腿放好,盖上被子,转身出去了。
周泣出门去楼下的药店买了解酒药,怕她家里没有,有也不好随便乱翻。
他轻手轻脚走进卧室,把药放在那杯水旁边。
再挪眼看向她时,她不似刚才睡的那么好,眉头微微皱着,呼吸也不似刚刚那般平稳。
像是做了不好的梦。
周泣倾身,撑在床边,抬手轻轻拨开贴在她脸上的乱发,拢在耳边。
自己都没意识到,手指间,藏满了温柔和怜惜。
蓦地,姑娘的手一下抓紧被单,轻轻瑟缩了一下,她的鼻尖红红,眉头微蹙,小脸一皱,一颗泪冷不防滑了下来。
周泣的身形瞬间狠狠顿住。
姑娘的泪水像是一把突然出现的刀,猝然划在他的心口上,拉扯着疼痛。
…………
连醉酒后的睡梦都不安稳吗。
…………
那平时呢。
严格来说,周泣前前后后也才见了她两三面而已。今晚是巧合,齐放趁他状态好些拉他来喝酒。
五年前见她时,少女巧笑嫣然,眼里却盛着故事感的沉重,说话语气充斥着渴望,对希望的渴望。
五年后她像极了一潭死水,没有波澜,平静的有些麻木。
不知过了多久,周泣蹲下身来,伸手擦去了她的泪痕。
这股不知所以,突如其来的微妙情绪冲刷着周泣的大脑,它没有多么强烈,只是清清浅浅的荡着,悄无声息的流淌着,却让人无法忽视。
他的手覆在女孩的,攥紧地,微微颤抖着的手上。
他稍稍用力,轻轻卸了她的力,缓缓拉着她的手展开,钻进手掌里摩挲安抚着。
“别怕,阿宁,”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卧室里荡开,声线轻柔缓慢,拨动着空气,像是睡前故事般温柔哄着,细察藏着微微颤动,“今晚一夜无梦。”
一如她从前待他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