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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宁愿从录音 ...

  •   宁愿从录音室里出来时,周泣已经回来了,穿上了外套,是个黑色的夹克。
      他重新倒了杯热水在桌上,热气氤氲,飘荡在空气中。
      周泣坐在沙发上,双肘搭在膝盖上,微微抬头看着她怔愣在录音室门口,轻声说:“坐。”
      宁愿回神,有些心虚局促,走过去坐下说:“不好意思啊,我只是好奇,想进去看看。”
      然后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里面东西我都没乱动,真的。”
      宁愿知道录音室没有别人的允许不能随便进的,她见周泣不说话,抿抿唇,垂眼,放在腿上的手指不安的搅在一起。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
      周泣眼睫微动,看了看她的手,又抬眼望向她的脸。
      “哦。”
      宁愿脸上除了感到抱歉,没有其他神色,再正常不过,跟刚才在棚里的状态相比,仿佛开门走出来的,是另一个人。
      宁愿低着头,那杯水递过来,连同瓷白修长的手。
      她抬起头,猝不妨撞进他点墨一般的眸中。
      “谢谢。”宁愿接过,温热的水温贴在她的手掌,渐渐传到四肢百骸。
      他因伸手,衬衫袖子轻轻扯动,青白手腕处的模糊痕迹一闪而过。
      “我是周泣,”他微微勾唇,平和礼貌,“是泥园的制作人兼监制。”
      “宁愿,程荌荌的编辑。”她瞥过他的手,回应着。

      没过几分钟,程荌荌就赶来了,从开门到签完合约走出泥园,程荌荌的瞳孔就没恢复正常,整张脸呈痴呆状,大部分合约细节都是宁愿在谈。
      基本谈妥之后,她们就离开了。
      周泣坐在试音台前,瘫坐着,头仰在椅背上,阖上了眼。
      录音室里只有墙上挂表的声音,咔哒咔哒,敲打着他的耳朵。
      耳边又响起刚刚宁愿在录音棚里的声音。
      一听就知道不是个快乐的人。
      这时,录音室的门被敲响。
      周泣叹口气,坐起身来,一手拢在太阳穴上轻揉:“进。”
      察觉声音喑哑,他清了清嗓子。
      齐放插个兜,推门进来,见他一脸疲色:“我说,在走廊就听见您这惊雷一般的唉声叹气了。”
      他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腿大剌剌敞着,吊儿郎当的说:“怎么着哥们儿,没睡好啊?”
      “嗯。”周泣回应,音节从喉咙中溢出来,夹着颗粒感。
      “有事儿?”周泣抬头看向他。
      “我刚看见清吧那白衣服了,”齐放盯着他问,“来干嘛了?”
      周泣瞅他那一脸熊样,没立马搭腔,斜了他一眼就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星月的,”周泣掏出烟,打火点上。“来谈合作。”
      吐出的烟雾被窗外的风瞬间吹淡,不见踪影。
      他咬着烟,倚在窗台边,眼皮耷拉着,像是靠抽那两口强撑着精神头。
      齐放见他这幅死人样,心里明镜一样。指定是又不知道几晚没睡。
      “啧,你不是很久没碰烟了,怎么了这是?”他皱着眉头问。
      “没戒成,”周泣拿下烟又抽了一口,便抬手捻灭,烟还剩一大截,“你到底有事没事。”
      语气透着丝丝的不耐,嫌弃他絮絮叨叨。
      齐放看着他捻灭,心里埋怨真浪费。
      “那白衣服的,”齐放不管,依旧嬉皮笑脸,“之前认识啊?”
      窗外的风刮着周泣半边身子,指尖逐渐冰冷,他动了动,放进兜里。
      “不认识。”
      说完,本来因为疲倦暗沉无光的眼中,转出了星点光亮,只是星点,上下浮动着。他的身体有了一丝放松,被风吹的有些僵硬沉睡的细胞开始逐渐活络。
      齐放跟周泣认识多少年,这一星半点的变化全都落在他眼里。
      他挑了挑眉,慢悠悠问道:“别是一中顶楼那个窗户吧?”
      话音刚落,周泣眼睑一抬,直直望向他,眼里有什么在涌动,却转瞬即逝。
      他从窗台边起身,往门口走去。
      “上哪去啊?”齐放见他走,急急叫住。
      “下班,睡觉,”
      周泣站在门口,抬手随意指了指窗户:“走之前关窗锁门。”
      说完走了,留齐放在屋里默默关窗。

      周泣回到家,脱了外套就进屋躺在床上,衣服也没换。
      头粘在枕头上的一瞬间,脑袋就开始混沌,意识模糊,很快睡着了。
      年底工作很多,他一直在加班,晚上失眠睡不好,精神头也越来越差,跟宁愿见完,这些天的强撑也一股脑反上来。
      他睡的并不安稳。
      …………
      阴雨连绵,明明青天白日的晌午,天却昏沉的像太阳落山之际,周泣平日中午放学不会回家,这天突然回来,觉得家里空气冷冽,关上门却和外面雨天一样,潮湿的土腥味。
      卧室的窗户大敞着。
      风呼呼往里灌,厚重的雨滴在其中夹枪带棒。
      白色的窗帘飞扬。
      窗沿上坐着个女人,双腿荡在窗外,长发散了一肩。胳膊上,脖颈间,甚至精致的娇容上,都是伤痕。
      青紫的,血红的。
      女人回头望他,他看不清她的脸,听不见她的声音。
      下一秒,她直直的歪了下去,窗下传来模糊的声响。
      周泣跑到窗边向下望着。
      一滩血泊,模糊的,甚至有些七扭八歪的人形。
      和圆圆的,眦裂通红的双眼。
      紧紧盯穿了他。
      …………
      周泣猛地睁开眼睛,呆呆的望着天花板,愣了许久,像是忘了身处何地,忘了呼吸。
      反应过来时,他像搁浅的鱼儿,大口喘气,胸口上下起伏,豆大的汗珠密密麻麻覆在额头上,滑进已经汗湿的发间。
      枕边濡湿一片。
      他全身都是湿的。
      做了噩梦。
      他缓了缓,起身,然后抬手拢在太阳穴轻揉,深吸了几口气,又长长叹出。
      下床,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已经晚上七点了。
      他拿上换洗衣服,去卫生间洗了个澡。
      温热的水哗啦啦从头上浇落,把缠身的噩梦尽数冲进了下水道里。
      周泣换了身T恤,头发还没干,滴水落到肩上,濡湿了一大片,也不晓得拿毛巾擦擦,就这么随意的顶着。
      他慢腾腾打开冰箱,拿出来一瓶水,打开仰头灌了几大口,胃里冰凉,口腔都能呼出寒气。
      头脑清醒了些。
      他疲惫地抬眼望向窗外,天已经黑了,他明明只睡了几个小时,却仿佛过了几天。

      宁愿白天从泥园出来,跟程荌荌嘱咐了几句便道别回了趟家。
      家里只有母亲乔意在,宁愿在地铁上给她打电话,听到宁愿要回家,她满心欢喜,已经开始收拾饭菜。
      毕竟宁愿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宁愿刚进家门,乔意就从厨房探头出来,身上挂着围裙,厨房里油烟机在叫嚣:“阿宁回来了,快进来,饭马上好了。”
      乔意笑盈盈,说完又进了厨房。
      宁愿看着忙里忙外的乔意,勾起了唇角。
      她有一年没回家了,这一年里,家里只剩乔意一个人,宁愿心里荡起层层叠叠的愧意,压在心上沉甸甸的。
      宁愿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走到餐桌旁刚要坐下。
      餐桌上满满当当的菜,大部分都不是她喜爱的口味。
      她的身形稍稍顿了顿,刚刚压上心头的愧意转变成了失望和悲痛,却又都是是意料之中的。
      这菜,是按爸爸的口味做的。
      “阿宁,坐下呀。”乔意从厨房出来端着最后一盘菜,招呼宁愿。
      宁愿回过神来,压下心里涌上的沉闷,笑着坐下。
      “阿宁,工作很累吧,来,多吃点,瞧着你都瘦了。”乔意手上不停。
      “妈,够了够了,您也吃。”宁愿僵笑着阻拦。
      “阿宁,”乔意苦口婆心,“这马上年底了,以后在家里住吧,你在外面一个人妈妈不放心啊。”
      宁愿嚼菜的动作停了停,垂眼说:“妈,我工作刚稳定,年底工作又多,我一个人住方便许多,您别担心。”
      “我照顾得好我自己。”宁愿又补了句,声音轻飘,显得有丝心虚。
      “妈知道。”乔意听后兴致下来,悻悻道。
      过了半晌,宁愿说:“妈,要不,你跟我过去住吧。”
      “等过了年,我换一个大一点的户型,宽敞的,好吗?”宁愿试探。
      乔意听完,脸色变了变,低眸,放下筷子:“没事,我在这住惯了。”
      宁愿知道,知道乔意为什么这么多年不愿意换房子,也不愿意搬去跟她一起住。
      家里气氛沉默下来,宁愿也放下了筷子,正要说话。
      “你爸在这,我哪都不去,就在这挺好的。”
      乔意轻声说,嗓子里埋了些许哽咽。
      宁愿的心脏被一下攥紧,呼吸窒住,悲伤如同被堵塞的洪水开闸,一大片汹涌而来,冲击着宁愿的神志。加上连着一周多的疲累,太阳穴此刻突突跳着。
      “妈,”宁愿张口,声音喑哑,她咽了咽,“这么多年了,该向前看了。”
      乔意眼周逐渐发红,听完宁愿的话,知道女儿的意思,也知道宁愿这一年工作辛苦不容易。
      但她此刻对过世丈夫多年的思念荼毒着理智,孤独缠身,忧虑相加,日积月累冲昏了头脑。

      她不理解,宁愿为什么不愿意回家,不愿意踏足这个地方。
      这是她的家啊。
      埋在心底深处的埋怨丝丝缕缕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
      “阿宁,”乔意红着眼,缓缓说,“你这么久都不回来,还拿这儿当家吗?”

      宁愿猛地抬眼望过去,眼里浸满了惊诧,脖子像被被无形的手掐住,憋红了眼睛,全身的细胞翻腾的涌动,她觉得有些缺氧。

      很疼,她突然觉得全身都很疼。
      乔意字字句句钻进她的耳朵里,叫嚣着。
      她在此刻才知道乔意心里是这么想的。
      毕业后这一年,宁愿没回过家,在外面一刻不停歇的工作,每个月都往乔意的卡上打钱。
      她不敢。
      一靠近,便拼命想要挣脱逃离。
      不知是在逃离什么,是乔意,还是这个家。
      眼前模糊了,宁愿抿着唇,没让眼泪滑出眼眶。
      委屈和愧意相互碰撞,将她的身体往相反的方向极力拉扯,一会上一会下,头撕裂般疼痛。
      “妈,”宁愿站起身,声音颤抖,“不是只有你在失去,我的感受呢?你想过吗?”
      话音刚落,眼泪疯狂出逃,滴落在手背上,停不下来。
      宁愿红着眼,看着乔意,眼里多年积攒的悲痛争先恐后的冒出来,铺满了这张饭桌。
      乔意看着宁愿的脸,怔了一下,随后垂眸。
      “我很爱你爸。”
      …………
      “我呢?”
      …………
      “我不值得你为了我活下去吗?”
      …………
      “你的失去是失去,我失去爸爸就不值一提吗?”
      …………
      宁愿接连问着,一个一个,声音不大,甚至是无力,却强烈起伏着,颤抖着。
      她的身上有些脱力,白皙的手搭在饭桌上轻扶着。
      良久。
      乔意没再说什么。
      宁愿也没再提筷吃。

      这场不算是争吵的争吵,没头没尾的随着两人的沉默结束。

      宁愿没住下,临走时,乔意把她送到门口,也没看她的眼睛:“阿宁,不忙就常回。”
      然后伸手摩挲着她的衣角,眼底的悲,被隐藏在低垂的眼睑下。
      宁愿的眼角微红,握了握她的手,笑着问:“妈,下次回来我们吃火锅吧,我爱吃。”
      乔意愣了一下,点点头。
      “走了。”
      从家里出来,夜色浓郁,远处路灯昏黄,照亮脚下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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