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卓之

11、第十一章 窗外天色将

　　窗外天色将亮未亮，房间里一片昏沉，阳台上的门被人拉开半扇，阵阵凉风逮着空间，肆无忌惮的窜进来。
　　一旁的白色纱帘无声的飘动，在地板上留下隐约光影。
　　房间里的温度渐渐低了下来，透着凉意。

　　周泣坐在沙发上，手上燃着半支烟，整个房间只有卧室里开足了暖气，和微弱的夜灯，从门缝里漫出来。
　　他故意开着阳台上的门，周身坐在风里，想让自己脑袋清楚一些。

　　这一夜，从赶回山庄见到宁愿，到刚刚从卧室里退出来的那一刻，甚至到现在，周泣仍心有余悸。

　　虽然前段时间第一次见到宁愿的时候他就知道，她的自身状态可能不太好，甚至是经历过一些能改变自身性格的大事。
　　这些事的影响，可能一直到现在还没能消除。

　　今晚他确认了。

　　她的状态比他想象的还要不好，已经在糟糕的门口反复徘徊了。
　　他很担心，却又犹豫不决。
　　因为以他自己目前的状态，他不确定是能帮她，还是会将她拉进深渊。
　　他甚至低估了宁愿在他心中的位置。

　　今夜，他算是看了个明白。
　　越明白，越焦灼。

　　这根烟燃尽，周泣捻灭，身旁的手机屏幕亮起，有电话进来。
　　他侧头瞥了一眼，拿起来起身去了阳台，轻拉上了阳台门。

　　“姑。”他接起，连抽了几根烟，又吹了许久的风，嗓音低沉喑哑。
　　“小子，偷偷跑上山也不跟我说，”周周在电话那边声音清亮朗悦，打趣道，“怎么，您这大忙人终于得空了？”
　　“周女士，”周泣抬手看了眼时间，刚过六点，“这大清早来电问候，辛苦了啊。”
　　语调懒懒散散，不紧不慢岔开话题。

　　“臭小子，”周周笑骂，随后顿了顿，幽幽道，“又碰烟了吧。”
　　“……”周泣心虚的清清嗓子，轻扬了扬声音说：“没。”
　　“嘁，我还不知道你，”周周说，“怎么回事？不是戒了很久吗？身体最近又不舒服吗？要不要我回来看看你？”
　　喋喋不休的夺命连环问。

　　“没事，”周泣说，“我挺好，别瞎操心。”
　　周周在那边半信半疑：“我很快回去了，你最好老实点啊，烟也给我戒干净了，听见没？”
　　周泣拿着手机应着，应付着挂了电话。

　　再抬头时，天边已经亮了，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拂了拂袖子，像是在把残留在身上的凉气抖掉。

　　宁愿这一觉睡的很好，很沉，无梦，几乎是一个姿势睡到了天亮。
　　屋里空调暖气开得很足，一整夜下来，空气很干，干到宁愿醒了就觉得嗓子好像劈成了两半。
　　屋里隐约飘荡着白茶的香气，是让人安神的味道，应该是周泣点了香薰在床头边。

　　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八点了。
　　昨夜身体上的异样感尽失，一点痕迹都没有，干干净净。
　　而且她睡的很舒服。
　　奇怪，上一次这种情况她要缓上好几天才能恢复。

　　她渴的厉害，便下床出门想喝点水，起身发现身上还是昨晚的衣服，因为出过汗，多少有点别扭和不适。
　　刚推开门，套间里太阳暖洋洋，倾泻而下，照在墙壁上有些晃眼。
　　宁愿被照得不禁眯了眯眼，打了个哈欠。
　　哈欠打了一半，旁边洗手间的门突然“咔哒”一声打开。

　　周泣从里面出来，套着普通的T恤衫，像是刚洗了澡，毛巾搭在肩膀上，抬眼看见宁愿，楞了一下。

　　“醒了？”
　　宁愿这哈欠打了一半，吓了一跳，硬生生把嘴合上，憋了回去。
　　“嗯……”
　　“渴吗，那边桌上有水，”周泣下巴扬了扬，“喝完我们吃早饭。”
　　宁愿愣了片刻：“我们？”声音小小的，疑问道。
　　周泣脚步顿下，眼皮抬了抬：“怎么了？”

　　我们。

　　宁愿眨眨眼，摇了摇头，去桌边喝水。
　　早饭是山庄里提供的，餐桌上一大堆，西式的，中式的，白粥包子鸡蛋吐司牛奶，什么都有。

　　宁愿在周泣对面坐下，看了看这一桌子，说道：“这么多啊。”
　　“嗯，”周泣点点头，“多吃点，昨天折腾了半宿，该累了。”

　　话还没落地，周泣的筷子顿了顿，停在半空一瞬，然后又自然的夹东西。
　　宁愿头上沉默的挂上了几个省略号。

　　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话？
　　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这尴尬的气氛从那一瞬开始蔓延，围绕在宁愿脑瓜子上。

　　“咳……还难受吗？”周泣眉梢轻佻，清了清嗓子。
　　“不了，”宁愿说，“昨天吓着你了吧，不好意思啊。”
　　“一个大老爷们儿，”周泣低头失笑，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哪那么容易被你吓着。”
　　“没事儿。”又补了一句，安慰道。
　　宁愿弯眉，笑道：“那就好。”

　　过了一会儿，周泣似是吃好了，放下筷子，看着她悠悠开口：“你这个情况，多久了？”
　　宁愿抬眼看过去，他脸上没什么情绪，是漫不经心的问话，随即又挪开视线，说：“不常有，昨天的那种程度，是第一次。”
　　“是因为那个救护车吗？”
　　“好像是，”宁愿说，“不过，这次好的也很快。”
　　“上一次在什么时候？”
　　“上一次？”宁愿抬头冲他笑了笑，唇角隐晦着一丝苦涩，“两三年前了吧，我不太记得了，反正是很久了。”
　　周泣点点头，接着说：“有在吃药吗？”
　　“没。”宁愿摇摇头，笑着说，“没那么严重。”

　　周泣听了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眼前的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多吃点。”
　　之后空气中就只有宁愿吃早饭的声音。

　　半晌，周泣又说：“我们今天就回市里了。”
　　“有工作啊？”宁愿说。
　　“嗯，休不了几天，”周泣说，“你们是明天吧？”
　　“嗯。”
　　“好，那我们——”
　　“——改天见。”

　　周泣抬头看着她，阳光照在他脸上显得柔软和煦，刚洗过的头发蓬着，墨黑的瞳里缀着笑意和光亮。
　　宁愿失神了一瞬。
　　下一秒，嘴角控制不住的扬起来，轻轻点了点头。
　　“好。”

　　徐盎可太爱周末了，因为工作室周末没有客人，她可以早点下班。
　　这会子，她正坐在窗前吊椅上喝咖啡，感慨着今天阳光真好，并且没有工作。

　　徐盎是个十分讲究的人，出了家门就一定要精致的妆发和与之相配的穿搭。
　　可惜，今天她注定不能闲到底。
　　办公室的门叩叩两声。

　　徐盎还盘腿在吊椅上窝着，循声回头看向门口，长发滑动，香肩微露，烈焰红唇，风情万种。
　　她还没来得及说“请进”，门就哗啦一下被推开。

　　啧，没个礼貌。

　　来人穿着大衣，看着十分单薄，慢悠悠走进来，抬眼看见徐盎端着咖啡窝在吊椅上，跟来自己家似的轻车熟路走到沙发跟前坐下——

　　“哟，我们徐大心理师大白天可真悠闲啊。”

　　徐盎见他不拿自己当外人，翻了个白眼，然后心不甘情不愿地皱着张脸从吊椅上下来，踩上一双绒绒拖鞋。

　　“怎么，大忙人，您有时间来我这散步，别是病情反复了？”
　　徐盎开口阴阳怪气，冲了一杯速溶咖啡端到他手边。
　　他看了低头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干嘛干嘛，”徐盎听着他啧啧的，脸上微微不悦，“只有速溶，凑合喝吧。”
　　“有正事要问你。”他说。
　　她无奈冲他点点头，示意他接着说。
　　“我一个朋友，”他说，“有了一些躯体化反应，比如四肢无力、身体上的疼痛、胸闷、头晕等一些常见的状况，但间歇时间相对较长。”

　　徐盎听了沉吟了一会，放下杯子。
　　“我说周泣，”她正色，“跟那朋友保持距离吧，别管。”
　　周泣怔了怔，笑了，喝了口咖啡。
　　“得管，你就告诉我到什么程度了。”

　　徐盎看着他，叹了口气，说：“这样只靠转述没法得出一个准确的结果，你最好让她亲自到我这来一趟。”
　　“不过——”
　　“依你说的，虽然间隔时间长，但情况也不太乐观。”

　　周泣听罢舔了舔唇，低了低头，手放在被子上摩挲。
　　“如果她排斥呢？”周泣说。
　　“排斥的话，咨询效果可能也不会好。”

　　周泣没再说话，也没再看她，办公室里一时陷入沉默。
　　“你复吸了，”徐盎喝了口咖啡，突然开口问，“睡眠呢？”
　　前半句是肯定，后半句是问他，但徐盎心中也猜出个七八分了。
　　他眼睑动了动，没看她，也没回答。

　　“周泣，我劝你清醒点，”徐盎看着他，意识到了这件事的发展后果有多严峻，“以你现在的状态不仅可能帮不了她，还有把你自己也搭进去的风险。”

　　话音落下，周泣终于有了反应，抬头看向她，他心中了然，嘴角噙着笑意，眼底坚定平和。
　　徐盎愣了愣。

　　“我知道，”周泣说，“我心里有数。”
　　他说完站起身：“先走了，谢了啊。”说着朝她摆了下手就往门口走。

　　“周泣，”徐盎叫住他，“你最好是。”
　　心里有数。

　　周泣身形顿了顿，没回头，应了一声，开门走了。
　　办公室重回寂静。
　　徐盎叹了口气，抬手抓了抓头发，低声骂了句。
　　“真就看不了老娘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