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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爱是唯你主义(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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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六点半不到就看见姜遥坐在科室办公室修改病历的时候,值了大夜班刚从病区巡视了一圈回来的陆勉不由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师妹,我知道你一向勤奋,但也不至于这么离谱吧,还给不给我们这些躺平的咸鱼留活路了。”
姜遥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目光,一脸戏谑地纠正:“师兄,我这明明是笨鸟先飞。”
陆勉也不含糊,顺着杆子就往上爬,“昨天夜里来了个急诊,左胸背部外伤伴疼痛一小时,腹部CT提示脾包膜下少许血肿可能,我对症处理也叮嘱他绝对卧床了,等会交完班我就下大夜班了,你密切关注一下,防止脾脏破裂。”
七点半一群人浩浩荡荡查完房,上手术、上门诊、下夜班的纷纷散去,医生办公室一下子只剩下姜遥和二组的几位老师留守。
去休息室转了一圈,陆勉脱了白大褂换回自己的衣服,又兜回来敲敲姜遥的桌板,不放心地接着嘱咐,“今天老刘上专家门诊,要是收病人了,你就先去病房看看病人情况,把该开的检查都申请了,入院记录和病历你就先看着写,不确定怎么写就发微信给我,我要是没及时回复你就问二组的老师,记住没?”
得到了姜遥满眼真诚的保证,陆勉才放心回去了。
姜遥是上个月刚刚入学的研究生,和今年已经研三的陆勉一起师从肝胆外科的大主任刘健华。
姜遥在二院见习加上实习呆了两年,最后考研也坚定地留在了二院,刘主任再三跟她确认,“你真的要跟着我们干普外?小姑娘还是干内科轻松点吧。”
姚女士也不止一次打电话来劝她调内科,最后只能对她放狠话,“跟你爸一样轴,随你去,我不管你了,以后工作太累吃不消了,别来和我哭。”
姜遥摆出一副心意已决,谁劝都没用的架势,妈妈到底还是嘴硬心软,舍不得女儿吃苦,只能妥协,又默默地给她在医院隔壁小区租了个小公寓,等姜遥收到医院报到通知就拎着行李箱搬了过去。
今天是姜遥他们一组的手术日,朱老师和邱老师上手术,另外一位孙老师去南京开会,姜遥这一个多月来头一次自己独立在住院部收治病人。
根据早上的查房情况一通忙碌地写完医嘱,二组的老师偷空去楼下拿了刚送来的外卖,又递给姜遥一杯,“生椰拿铁”,姜遥突然又想到了凌晨将她惊醒的那个梦。
她又梦到了许佳恒,又是那条在她曾无数次和许佳恒一起走过学校南门外地下通道,明知道街上的这些乞讨十有八九是骗局,但许佳恒还是义无反顾地跑去教育超市买了罐椰汁,找店员换了点零钱,把椰汁递给她,又把零钱给乞讨的老人送去。
一转眼梦境里20岁的她似乎又退回了6岁,手里紧紧握着那罐椰汁,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佳恒哥哥,你能不能,稍微停下来等一等我?”
2
新病人的敲门声成功打断了她的愣神,她答了声“请进”,一个黑黑瘦瘦的男人推开门走了进来,一口带着点本地方言的普通话,“我在楼下挂了刘主任的号,他给我开了住院证,让我来17楼找姜医生。”
新病人叫郭立新,姜遥把他带过来的旧病历和检查报告收下,又带他去检查室做了初步的问诊和体格检查,就安排护士带他去了病房。
病房里安排了三张病床,姜遥推门进去的时候,另外两张床位病人都不在,郭立新猛地从靠窗的凳子上站起来,很是紧张地迎过来,“医生,怎么样?”
“上腹不适三月余,半年前于六院体检发现2cm肝占位,增强CT考虑结节型HCC(肝细胞癌),后来没再进一步治疗吗?”
“没做啦,我是在人家小区物业做保安的,那次是我们单位安排的体检,我本来也没什么不舒服,想着进一步治疗还得花钱,就没舍得。想着先等等,省点钱忙儿子结婚。”想到儿子,郭立新愁云惨淡的脸上不禁泛开了一丝笑意。
“我给你申请了MRI,这个是要排队的,等时间安排出来了护士会告诉你的,到时候会有护工或者我陪着你去。”
顿了顿,姜遥又问了一句,“你来住院,家里人知道吗?”
郭立新的隔壁病房住着那个脾外伤的小伙子,家里人照顾得很好,坚决贯彻执行师兄“禁食和绝对卧床”的医嘱,姜遥刚刚去看过他,他妈妈正在用蘸湿水的棉签小心翼翼地给他润湿嘴唇。
“还是和家里人说一声吧,这次可能得在医院呆好几天,没人过来陪护,你也不太方便。”看郭立新一直没说话,姜遥出声道。
郭立新的检查被排到了第二天的下午,姜遥看到护工陪着他从走廊里经过去乘电梯,想了想,快步跟了上去。
护工带着郭立新进了影像中心排队,姜遥没跟着进去,在门口就近找了张座椅坐着等他们,刘老师早上病例讨论时说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面色发黄,肝区持续性的胀痛,半年前的体检考虑结节型HCC,就看这次检查做完,判断PHC(原发性肝癌)发展到哪个阶段了。”
许佳恒带着实习生捧着刚打好的MRI片从影像中心走出来,就看见了坐在一旁发呆的姜遥。
看着许佳恒一下子顿住的步伐,机灵的的实习生抑制住内心对八卦的向往,冲着许佳恒会心一笑,捧着片子先回了科室。
许佳恒记不得是从哪天起,拨给姜遥的电话永远是正在通话中,微信和□□都被拉黑,发过去的短信也是石沉大海。
好像是在他大四结束出发去实习点那一天吧,明明前一晚他还把在教学楼复习到十点多的姜遥送回了宿舍,明明她还说了第二天会去校门口送他。
结果一直到实习点的接送大巴发车,他也没在送别的人群里找到姜遥的身影。
再回学校,姜遥避而不见;后来姜遥大五来二院实习,他在二院读研,偶尔在医院遇见了,她也只是招手客气地打个招呼。
3
一罐咖啡被递到眼前,姜遥莫名其妙地抬头,却正撞上许佳恒那一双关切的眼睛,鬼使神差地接过那杯咖啡。
“谢谢。”
“不客气。”许佳恒轻轻笑了笑,“被导师训了?被赶出来陪病人做检查了?”
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姜遥立刻否认,“没有,这是我全程独立管床的的第一个病人,半年前就已经体检查出来PHC了,可是太省了,舍不得钱,一直拖着,现在应该已经发展到晚期了。”
昨晚刚剪的手指甲太短了,手指抠了半天,她都没能把易拉环拉开。
许佳恒没接话,只是在姜遥旁边坐下,帮她把咖啡打开递到她的手边,才开口:“你大一那年我记得你在迎新晚会上演了个情景剧,有句台词是‘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那时候我就在想,越溪街那个大中午屁颠屁颠跟着我去后门口的花坛里捉蚂蚱的小朋友,也开始有职业梦想了。”
“医生能设身处地地为病人着想,是好事。可是过度感性,情绪化就是职业大忌了。病人和家属会焦虑,会恐惧,这都正常。可是你是负责他的管床医生啊,如果连你都慌了,也害怕,那还有谁能帮他,给他信心呢?”
听着许佳恒又像个啰嗦的老母亲一样对她念叨,有那么一瞬间,姜遥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大二那一年,回到了对许佳恒满心爱意的那一年。
她立刻果断地把这个智障的想法扼杀在摇篮里,暗自鄙视自己,“少自作多情了,他只是出于人道主义,来关怀了你一下。”
护工带着郭立新走出影像中心,姜遥和许佳恒也跟着一起走到电梯前,许佳恒乘双层的电梯回22楼介入科。
姜遥实习的时候就常跟着这个护工大叔一块送病人,这会身边没其他人,笑着问道;“小姜,你男朋友吗?”
姜遥摇了摇头,自动忽略了两人在越溪街的那段日子,“是我本科学长。”
医学院说大也不大,可进了大学快半年,姜遥才遇到了许佳恒。
不知道外卖小哥是不是太忙看花了眼,把送到罗湖校区的奶茶错送到了平湖校区,最后又风风火火地送了回来。
姜遥手机没带,又懒得回去拿,耐住性子在女生宿舍楼下等,看到一个穿黄卫衣的人拎着两杯奶茶走过来,就急急忙忙冲到那人面前,“姓姜,女生宿舍楼的外卖单,两杯coco。”
又重复了一遍,看那人还没反应,姜遥也没多想,伸手就自己拿奶茶。
手还没碰到包装袋,从旁边传来一声试探性的问句,“是姜女士吗?”
外卖小哥左手举着手机,右手提着奶茶包装袋,正歪着头看着姜遥,“不好意思,打电话你一直没接。”
姜遥一下子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外卖小哥。
倒是旁边那人噗嗤一声笑了,“对,姜女士,两杯coco。”
姜遥的意识一下子复苏了,立刻重复道,“对对对,姜遥,我的奶茶,谢谢您。”
在外卖小哥不停道歉,姜遥不停道谢的奇怪场景中,旁边的人又跟着重复了一遍,“姜遥?”
听出了对方语气中略带的调侃之意,她狠狠瞪了那人一眼,郁闷地转身回宿舍。
那人又对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句,“不记得我啦,我是许佳恒。我奶奶住你家对面。”
姜遥当然是记得许佳恒的,但是十多年不见,也很难从他高高瘦瘦的外形中看出有当年那个胖墩墩的身影。
除了,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白。
4
工作服口袋里传来的手机铃声把她从回忆中拉了出来,她滑下接听键,姚女士的大嗓门穿过十来公里到达她的耳边。
“晚上要不要回来吃晚饭,我准备做水煮肉。”
升入小学后没多久,姜遥爸爸妈妈离了婚,姜遥抚养权给了妈妈,从此她跟着姚女士回了市里,一路按部就班念到了研究生。
饭桌上还是老生常谈的恋爱话题,姚女士苦口婆心地给她做思想工作,“小姑娘家家过得这么清心寡欲,你看看你的同学,结婚的结婚,恋爱的恋爱,怎么就剩下你这一朵牡丹花了?”
一直没注意姚女士每天在家好像抖音刷得挺快乐,还能活学活用“母胎单身牡丹花”这种词语。
“我忙呀,我哪有时间谈恋爱,天天在医院待着哪有机会发展?”
“当初让你别干外科,你死活不答应,现在后悔也晚了。不过呀,隔壁楼蒋阿姨家有个侄子,也是学医的,在南京哪家医院的神外来着,我忘了,等我明天去问问,据说想要跳槽回来,你……”
姜遥严重怀疑姚女士前面铺垫了那么多就在这等着她,忙岔开话题,“妈,我今天遇到胡奶奶的孙子了。”
“哪个胡奶奶?越溪街那个?”
姜遥点点头,姚女士又顺着回忆下去,“老太太时不时来她儿子家住段时间,我在欧尚还遇见过她几次,有一次还是她孙子陪着的。我记得好像大一那会你还回来和我说过,他也学的临床吧。”
姚女士自顾自陷入了对遥远记忆的追溯,这个小朋友打小看着就机灵,那会儿还老趁着我们不注意带着你溜出去玩。”
6岁那年的暑假,姜遥第一次见到许佳恒的时候,她正挺直腰板坐在家门口房檐下的小凳子上,小耳朵屏蔽了背后房子里爸爸妈妈歇斯底里的吵架声,眼睛直直地盯着路中央那块正对自己的青石板,好像能穿透那块石板看到下面的下水道。
许佳恒妈妈被单位安排去外地出差,爸爸工作忙照顾不过来,就把他送去了越溪街的奶奶家。
住对门的胡奶奶牵着白白胖胖的许佳恒的手,轻声唤着姜遥来自己家,让她和许佳恒一起坐在堂屋里正对头顶电风扇的藤条沙发上。
许佳恒一脸探究地看着这个仿佛老僧入定般端坐着的小姑娘,明明只比自己小两岁,小腿却还没自己的胳膊粗,眼睛很大,睫毛不长但很密,裸露在衣服以外的皮肤有着界限分明的晒痕,一看就天天在外面太阳下疯玩。满大街小姑娘都爱剪的童花头,到她头上就有点不伦不类,许佳恒伸手摸了摸,头发有点硬。
很久以后许佳恒不知道听谁说,头发丝硬的人通常性格也会很倔强,他突然就想到了那个又黑又瘦又小的姜遥。
电风扇带起热风在头顶卖力地转着,胡奶奶从那台伴随着嗡嗡嗡电流声发力制冷的老式冰箱里拿出两罐椰汁递给他们,许佳恒大大咧咧拉开易拉环,酣畅地喝着,看姜遥还在一动不动地坐着,又打开另一罐,塞进她手里。
罐壁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姜遥贴紧罐壁的手心也被沁湿,驱逐了几分暑意,似乎也连带着驱散了那一丝不易为人所知的局促和窘迫。
她对许佳恒解释:“我叫姜遥,读起来是我爸爸和我妈妈姓氏的结合,但是写起来是遥远的遥,我妈妈说人和人之间其实都隔着很遥远的距离,都是因为爱才能把他们留在一起。”
那么爸爸妈妈呢,他们现在每天都吵架,把他们留在一起的是爱吗?姜遥捧着手里的椰汁陷入了沉思。
许佳恒才不管那么多,他趁着胡奶奶睡午觉的功夫从大木衣柜里偷出两双丝袜,拿着椰汁的易拉罐对姜遥招手,“走,我们去捉蚂蚱!”
那个暑假结束,许佳恒回了市里,姜遥的爸爸妈妈分开了。
姚女士看看姜遥的脸色黯淡了下去,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没再说话,饭桌上一片沉默。
5
第二天一早查完房,刘老师就让姜遥给介入科发了郭立新的会诊申请,下午,许佳恒跟着会诊医生一块儿来了办公室。
陆勉一进门,就看见刘老师和会诊医生一起对着显示屏分析郭立新的MRI图像,姜遥和许佳恒两人在后面并排站着一起听。他冲许佳恒眨了眨眼,凑过头来,轻声说:“哟,金童玉女啊。”
姜遥斜眼看了陆勉一眼,陆勉立刻做了个闭嘴的手势,乖乖也跟着一起听老师们讨论病情。
没人看见,许佳恒嘴角轻轻向上扬起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幅度。
今天下午没排手术,所有人准时下班,陆勉兴冲冲拉上姜遥去医院北门对面新开的火锅店探店。
店里的排烟管功能不太强大,隔着火锅上方飘忽的水蒸气,她听见陆勉说,“我其实比你认识我要再早一点认识你。”
看着满眼疑惑的姜遥,他接着补充道,“许佳恒。”
听见这个熟悉的名字,姜遥终于有了点反应。
看着像鸵鸟一样半天没吭声的姜遥,陆勉不禁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我和许佳恒是大学室友。”
“他大学那个女朋友是我们一个班的,两个人谈了大半年突然分了,我们一伙人闲得牙疼,七嘴八舌给他出主意帮他求复合。可是有一天他听我们的建议提着两杯奶茶,去他女朋友宿舍献殷勤,又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
大概就是在女生宿舍楼下遇见的那次,姜遥心里有了大概的推测,又接着听陆勉说。
“后来许佳恒就开始常常对我们提到那个邻居家的小妹妹,我们都泼他冷水,平白无故从哪儿冒出来这么个妹妹仔。”
“一直到我们考试月在自习室看见他坐在你同一排自习,我们宿舍五个人,他又借了我和另外三个人的专业课笔记,说要集众家所长去给你划重点,我们才知道,噢,那个女孩子就是许佳恒的邻居妹妹仔姜遥啊。”
这些事情其实都是姜遥自己亲身经历了的,当时大家还起哄让许佳恒请客吃脱单饭,但她太害羞,没好意思仔细看大家的脸,当然也没记住陆勉。
陆勉看她这副表情,捂住胸口装出一副痛彻心扉的样子,“爱情呐,就是唯你主义,你的眼睛里除了许佳恒也装不进别的人了。”
“我就是想说呢,你要是还喜欢许佳恒,我就给你们当当感情的催化剂;要是你已经下定决心放下他了呢,那你看看我合不合你的眼缘,考虑我看看呢。”
陆勉的语气突然变得正经了起来,姜遥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面前这个男人来。
仔细想想,她和陆勉认识也有一年多了,她实习轮转的第一个科室就是普外,带教老师图省事,除了日常查房跟台手术,其余时间就把她塞给了研究生第二年的陆勉学操作。
陆勉虽高她两级,但却从来不爱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师兄模样,印象里工作之余的陆勉总是嬉皮笑脸,从没有过这么认真严肃的时候。
他们的这个角落似乎被隔离在了人声鼎沸的火锅店大厅之外,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姜遥出声打破了沉默,“我也没想好。”
陆勉垂下眼睛,自嘲一笑:“是没想好要不要接受许佳恒,还是没想好要不要接受我呢?今天看见许佳恒特地跟着过来会诊,我又有点危机感了。”
姜遥低头专注地看着锅里汤底沸腾翻涌起的水泡,伸手把控制案板调低了两档,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你想多了师兄,许佳恒,不喜欢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