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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营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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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九年秋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秀荣川,安定梁氏的驯马师带着朝廷文书到了。
这匹马师一看就是穷苦人,骂娘打屁抠脚丫子,样样俱全。聋子哑巴还有两个,好歹没送瞎眼的。尔朱荣暗地里叫人试了他们功夫,都是些粗浅的三脚猫。他不再疑心,交给贺六孤安排。
“总管,这些穷叫花子,会驯马吗?进了帐篷还没停过喝酒嘞,猜拳耍赖,为了个鸡屁股打得头破血流。”小侍卫说。
“巴努,由着他们闹。如果大魏净养这种草包,酋帅大业指日可待。但大魏有鹰狼一样的人,你得把他们看紧了,随时向我汇报动向。”贺六孤一边吩咐,一边自言自语:“酋帅过几日出征,秀荣川,不能出事。”
他正想着,忽然碰见尔朱荣亲卫叫他进帅帐。
三更天,帐里仍是灯火通明,尔朱荣在写着什么,贺六孤进帐却不打扰,站一旁想事情。等他沉思抬头,才不好意思地说:“管事请坐,先喝点奶茶热身,等我写完。”
贺六孤是老族长尔朱新兴留给他的,辅佐了两辈人,他见证了契胡日渐壮大,长成契胡八部的头狼。
他点点头。
写完后,尔朱荣将两封信装到桶里,交给他:“管事在川里守着,我最放心。此去平叛,短则一年,长了,得看战况。要是我有什么意外,你把第一封信交给副帅尔朱兆。第二封要等待时机,温家在朝堂如日中天时,把这信偷偷送到温湛手里。记住,做得要隐秘,还要等掀起波澜,让宫里那个女人知道。”
安定梁氏,大魏兵器世家,也是丝绸之路和边境互市的大贾。梁氏战马虽然不及契胡部落,却有大片草场,离边境又近,征西将军关岳的10万武川军,在这里有个大校场。这次派的马师虽经梁氏手,却不是梁氏自家产的,不然怎么会如此不堪。
“阿爷,这批人,在虎狼窝过活都难,怎么能指望他们完成任务?”长子梁戒问。
族长梁宽四十来岁,宽阔的肩背,八尺个头,像一堵墙。他是和温湛在战场滚过的。他摩挲着手里的赤木令牌,看着远处道:“分舵选人,能不能成事,各凭本事。极渊阁沉寂多年,该磨锋了。”
***
冬至一过,元子攸和崔芸写御赐福字。崔芸新封后,写得一手漂亮簪花小楷。她什么草书行书隶书写了个遍,独独不写簪花小楷。贴身仕女阿瑛也不管她,只叹了口气,继续磨墨。
小年这天,元子攸携崔芸一起去永宁寺祈愿,并拜会太皇太后。
“丫头,我这孙儿没有薄待你罢?”
“回皇祖母话,陛下宅心仁厚,对臣妾很是体贴。”
“那就好,你们年轻气盛的,再添几个龙子皇孙,我就放心了。”
彦达扶了太皇太后一把:“孙儿谨记。皇后贤德,我们定不负祖母期望。今日来给祖母请安,还有些事同您说。除夕宫宴百官赐菜,除了在京的王公侯伯,平西将军尔朱荣的府上也准备赐。”
“很好,赐双菜。尔朱荣秋末出兵,现在边关有了他的铁骑,给温闰扛了不少担子,他的野心要防,功劳,也得记着。连带崔国丈、温司空府也赐双样。还有户部二李,今年的改革他们没日没夜熬出来的,也破个例,给他们在百官宴设座。”
“还是祖母考虑得万全,孙儿立刻着人去办。”说着他吩咐了身边的昌吉。户部二李,就是李安世和李冲。他们一个管田,一个管户籍,吃睡都在办事衙门里,虽然是六品主事,功劳却大。
出永宁寺已经黄昏,天上忽然落了雪。崔芸和彦达并行,昌吉和阿瑛分别撑伞。崔芸伸手去握,守宫砂露了出来,她浑不在意地放下宽袖,换另一只手。
“昌吉,你们守在这儿。”彦达吩咐。他和崔芸各自裹了白裘氅衣继续走近浮屠塔。
“皇后不慕权势,不掺合时局,冰雪聪明。倒是朕越发看不明白了,你既不愿意做这棋子,有一万种办法不入牢笼。入了牢笼,又不反抗,还为朕兜着这许多秘密,实在不得不让人生疑。”
“臣妾生是崔氏嫡女,天家的婚躲不掉。万幸陛下对我没兴趣,我也乐得清净,但偌大的后宫,陛下怎么能堵住悠悠众口?所以,陛下今日要臣妾做什么?”
“不急,来而不往非礼也,交易总得挑明了才能做。皇后喜欢竹子?朕的外祖家迁居钱塘多年,家里竹子品类,整个大魏没哪家能比。年下钱塘那边送来品类册子,你看着选,上元节兰陵侯进京亲自送。”彦达此前派龙骧卫去钱塘,早已经把崔芸的资料调查得一清二楚。
崔芸手不自然地挣动了一下。“臣妾的父兄和祖父做了什么,我一概不闻不问,从来不知。这是底线。”
“成交。后宫就交给皇后了。”
***
大年初一,贺岁大典和宗室家宴刚过,彦达起驾出城,去陆鸣的西大营慰问将士。按着私心,他定要把新年劳军安排在温湛的东大营,可他说了不算。
军旗猎猎的校场演武台,元子攸飒沓而来。官兵得见天颜,都眼前一亮。他们的温统领是军营营草,而这位雄姿英发的皇帝陛下,比温营草有过之而无不及。从小一对粉嘟嘟的娃娃,到如今,一个在太极殿高处,有不染风霜的雍容绝艳,另一个风吹日晒,俊朗无羁,像野马。
校场慰问官兵,彦达见了今年选的小将。变声的年纪,喊起口号响亮刺耳,个个要压倒众人,那是他们的骄傲。
“宇文泰!”
“末将在!”
“军营苦不苦,累不累?”
“保我大魏四海清平,不苦不累!”
发完贺岁银,大家回营吃饭。温湛叫了宇文泰,趁四下没人,偷偷扔给他两个沉甸甸的金线包。
“师父,你这假公济私,又不是人人有,别人见了,该打我吧?”他虽这么说,早把银子揣怀里拍了拍。温湛抬腿照他屁股踹了一脚:“混账,师父私银赏的,除非你臭显摆,否则谁会知道?不要拿来。”
“另一份是你师弟的,别独吞了。”他是东大营统领,却只是两个小将的师父。他一边走,一边高兴地摁了下宇文泰的头:“今明两日你和师弟独自操练,别因为过节糊弄。”
“铁石心肠”,宇文泰咕哝了句。
“你说什么?”
“我是说”,宇文泰边说边退:“大营营草,地位不保。”宇文泰早跳到了十米外,找师弟韦孝宽去了。
统领们陪着天子进宴会厅。
陆鸣入营十几年,作为东道主招待天子,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他有些激动,在下首倒酒手居然哆嗦。
彦达举起酒杯:“你们,是大魏好儿郎,枕戈待旦,护卫京师;你们,是筑九州的黄土,把京城放在你们手里,朕放心。这杯酒,既是贺岁,又是感谢,朕要谢谢你们!”他一饮而尽,然后对邙山方向洒酒三杯,以告亡灵。大家照做。
他对陆鸣说:“陆卿,四大营的改革,你经验丰富,头待得好,改得好,朕要赏你。”
陆鸣在大营一待就是十几年,他是世家子,中正定品的时候,定的就是中上品,可如今快30的人,也只是个四品大营统领。有一年南征,他的一个失误,损失了数千人马。从此他就有了噩梦,在大营里再没出去,也没升职。听天子这么一说,顿时心血翻涌,扑通跪倒在地:
“陛下,臣牵改革的头,是各营兄弟们看得起。臣只愿有生之年,做拱卫京师的一块坚盾!”桓盛把手放在陆鸣肩膀上拍了拍。
“你既愿留在大营,朕尊重你的意愿。只是你资历比他们几个加起来都老,朕可要分出个长幼尊卑,那就升你从三品统领罢。”六部资历浅的尚书,也是从三品,其他三统领还都是四品,这份恩足了。
陆鸣在元天穆造反的时候,虽然没有跟着造反,却也没有进京救驾。四大营改革的真正领头人是温湛,温湛却奉他为尊,给足了面子里子,改革也少了阻力。他知道陛下借升官敲打他,也是拉拢他,但却莫名的热血翻涌,虎背熊腰的男儿,居然红了眼眶。
“臣定忠于职守,肝脑涂地!敬陛下,也敬各营兄弟们。”陆鸣仰头干了一大碗,温湛叫了声“好!”
“桓盛。”
“末将在。”
“你老大不小,合该娶妻了。别扯什么营里不便,营房几万间,朕赐你十间,娶十房。”厅外北风呼啸,桓盛热得冒冷汗。他不敢看元子攸,偏头瞟了一眼温湛,那坏胚正忍得难受,酒马上要喷他脸上。
“说你呢,看温湛做什么?”
“陛下教训得是。臣,臣家里正在准备。”
因为桓盛是娘肚子里温湛的“娃娃亲”,彦达吃尽了陈芝麻烂谷子的醋。听他这么一答,彦达居然冲温湛挑了下眉。他公私分明,去年平叛,满屋子里,桓盛是除了温湛外的最大功臣。天子直呼其名,既是些许“无礼”,也是亲近,陆鸣居然有点嫉妒。
四大营统领,除了陆鸣,桓盛资历最老,他也该去军中历练了。
“钱塘的辎重将军升迁,年后交接一下,你去接替。”虽然官职品阶没有升,但富庶地方的四品辎重将军,分量足够了。跑辎重,最能历练人,升迁得也快。华阴桓家,自从大将军桓炫南征死后,族里再没人挑起大梁,朝里的要紧位置上,桓家一年不如一年。这次掌管东南辎重,桓盛为桓家争了口气。
桓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被温湛一推才反应过来,他匆忙跪地谢恩:“谢陛下隆恩,臣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平身吧。你那娶妻的事,别忘了。”桓盛牙疼地挤出一个无辜笑容。刚叫人营里娶妻,又把人发配钱塘成家,陛下整得他有点儿糊。
“王亮,你原来是陆统领的副将,现在独领一营,多向他请教。听温统领说,你架梯登楼的本事了得,下次来,让朕开开眼。”他是晋阳王氏子弟,话不多,务实,比温湛大两岁。
王亮一听这话,泪都要下来了:“陛下垂爱,臣,臣定加倍锤炼,以报天恩!”
今日彦达高兴。
他不胜酒力,三杯以后,还攥着杯子不肯放。温湛见大家都在,只好过去规规矩矩“夺”,被彦达趁机攥了手。
一席话说完,已经子时。
陆鸣早安排勤务兵把营房收拾好,温湛伴读时就和彦达同吃同睡,当下他扶着彦达进房歇息,大家也见怪不怪。
所谓天子近臣。
“今夜得赏的,都排到铜驼大街上了。臣也要。”温湛借酒劲撒娇。
“有啊,在身上,自己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