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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山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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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都睁不开的彦达又嗯出了声,这是温湛的不甘心。
夕阳彻底落了。殿里潮热不退,温湛却必须赶紧冷静,他批衣起身,站在阶前,等着彦达醒。要是就这么走了,他心会空。
可怜的彦达,能多赖他一刻是一刻。时辰不早了,温湛必须赶着城门落锁以前出城,就轻吻上他的额头,在他耳边轻声说:“过几日我递牌子啊,你好好睡。”
彦达突然抓住了他的衣袖,强迫自己睁开眼:“又骗人,负心薄幸。上次说好的几日,只来了信。城门落锁还有大半个时辰,大统领不是作战能力超强的么,一定赶得上。”他额上沁着汗。
温湛又坐下来,捉住他攥了衣襟的手抵在唇上,极尽缠绵:“信,不喜欢么?”
彦达笑了。情话浪荡,字里行间全是隐秘的欢愉,里面住着别样的温湛,只属于他元彦达。他不用想也知道,下次的来信可就不一定了,自己如今身体这死样子,狠狠得罪他了。
他不想在温湛面前暴露任何的屈辱和软弱,他要留给他的,只有依赖,欢爱。梦里的血远没擦干净,他清楚知道自己周围仍然危机四伏。
温湛得寸进尺。“你刚说不疼,明明不是。为什么不说?”
彦达又笑了,他不回答。温湛却不肯放过他,又要捉他。刚经历了狂风暴雨,他怕得要死,只能讨饶:“因为你呀。”“太、深、了。”后面那句他只做了口型。
温湛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他示意温湛凑近自己,然后耳鬓厮磨地低声道:“你不也想,我,成为你的吗?”
温湛觉得这句杀光了所有情话。
他抱他沐浴,他给他束发披甲。
温湛长叹一声,他不知道怎么了,看到彦达的状态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越是待在军营里,就越没命地赶着做事,仿佛在和谁争夺时间。
“给个准日子。”彦达拍了下他胸前铁甲。
他不再说话,总是这样言而无信,他觉得很对不起彦达。只听彦达又说:“大统领食言而肥,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他顿了一下:“答应我,回去不要补军棍了。”
天道好轮回,苍天绕过谁。
可大统领从来不对自己食言而肥。
他咬唇坏笑,揉了揉彦达湿透的发,然后眼里透出细碎星光,一步一顿地后退出殿:“10日内我递牌子,吃胖了等我检查,说到做到。”
留下彦达一边摇头心疼,一边笑靥如花:“这辈子,怕永远算计不过他。”
明明秋高气爽,将夜却起了狂风,温湛跨马横刀,在城门落锁的最后一刻飞奔出去。
永宁寺浮屠塔,太皇太后看着他一骑绝尘。
她被刘锦扶着,慢慢出塔下阶。起风了,小宫女早预备好了氅衣,给她披上。她玉手轻拢,悠悠问道:“出城了?”
刘腾忙伸出手被她搭上:“回太皇太后,辰时入城,赶在戌时三刻,城门落锁时出城,待了6个多时辰。”太皇太后看了他一眼,他觉得自己说多了。
自从温湛献计拆了西北大营后,和陆家交好的刘统领就记恨上了。虽然禁军尽是精锐,但毕竟只管城内,他的手早伸出城外。城外防务现在被拆分制衡,他早就想寻个机会敲打这崽子了。
早在温湛拒了摄政王联姻的时候,太皇太后就注意到了他。后续发生的桩桩件件大事,都和温家这小子有关,她神色复杂地笑了一下。这小子要是能为他所用还好,怕的就是有二心。
“元天穆死前,他丫头去见了最后一面?”
“是呢,还是温湛安排的。”
“叫她来见哀家。”
***
出了城,温湛甩着马鞭,示意张广陵跟上来说话。
张广陵不习惯骑马,名义上是近卫,却懒得很,从不跟着学骑射。之前往返宫里都是坐车,这次跟着温湛骑,差点把屁股颠开花。
“你小子好一手偷奸耍滑,是不是皮痒了要领军棍?”温湛任马溜达,闲庭信步。
“统领,末将哪敢在您面前耍宝呢。只是看陛下难受,事急从权,末将怕伤了龙体,才出此下策。我保证,下次不敢了。”张广陵好不容易才跟上他,见他笑,自己也笑得五官拥挤。
温湛“哦”了一声,点点头,然后突然在他马屁股后面狠抽一鞭,马吃痛狂奔起来,只颠得张广陵杀猪嚎叫,泪和鼻涕淌了一脸。他借机吩咐剩下的兵回营,自己打马追去。
“统,统领,你怎么能仗势欺人呢?”张广陵一边吸溜着鼻子,揩了揩眼角,似乎还哭了。见温湛还笑,知道自己今天非要被他扒皮抽筋,逼出个好歹来不可。
“广陵子,你来军营也好几个月了,能告诉我,詹先生和你师父是什么关系了吗?”
“统领,您是太傅最得意的学生,您问我,还不如问您自个儿呢。”他又猫了一眼坏笑的温湛,才规规矩矩道:“朋,朋友。”
詹太傅谪仙一样的人,又是个四六不着的老顽童,嘴里一句真话没有。温湛才不去讨打找骂。他的学问是太傅亲自教的,自然不会怀疑他一片丹心。但,这事儿也是太怪了。从彦达的小金人,到自己这顺风顺水的军营改革,连小将也都人才辈出。
“朋友,我看不止。太傅是有把柄在你师父手里?不然怎么把你安在我营里吃空饷?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小小年纪,吃得倒是怪多,一年光零嘴就啃去营里半条小船。”温湛伸出手,像讨债的。“不说点儿真材实料,今日可饭都没有。”
张广陵还在看天看地,但肚子叫得响,心里没底。
“小营的储备军官,是怎么回事?”
“太傅早就料到您要这么做,他虽然小有推荐,”张广陵右手拇指和食指腹怼一起比划,“就那么一小下,可人是您自己选的呀,几万号人里捞,我们不能个个推荐吧?衬不衬手,得看您眼光。”
这老头,出了学堂还要考教自己,坏透了。可老头不好道,他多次劝诫元天穆不要服食丹药,还不止一次在文章里流露出“清谈误国”、积极入世的态度。这俩怎么走到一起的,肯定不是因为信仰。当然了,老头儿也喜欢和范御史掐,这不代表他们感情不好。他博大的胸怀里,没什么不能装。
慢!小崽子说“我们”,而不是“他”。温湛敏锐地继续深挖:“除了我老师你师傅,还有谁是他们共同的朋友?你们,是个什么,智囊团么?”
张广陵此刻在想,自己怎么不生是个哑巴呢?这张嘴就是用来闯祸的么?但他惯会胡搅蛮缠,打屁装蒜,给温湛糊一脸懵:“哎嗨,海内存知己呀——”,他居然唱!看这样子,豁出去不吃了。
温湛不再难为他,径直回营给山南海北的亲朋长辈写信,问候太傅的朋友们。
此外,既然得了机会把“马师”塞到尔朱荣部落,他还要拟个详细章程。
尔朱荣和六部拟定了军备钱粮章程,单独和兵部尚书崔峥吃了顿饭叙旧。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做兄长的不日就要做国舅了,荣先恭喜着。”尔朱荣举起酒杯。
崔峥脸上看不出喜忧,他抬起杯子碰了一下,干了,然后说:“皇后娘娘凤凰于飞,我这个庶兄算什么?家里老父,她怕是也不想再见了。”
“哎,中原俗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那妹子是个心气儿高的,草原八部里竟没一个入她的眼,我父君没得早,谁也作不得他的主。”
“谁说不是?不过呢,话说回来,年轻人终归会长大,明白事儿了,还是得和娘家相互倚仗。我这妹子,重情义,日后有什么能做的,荣兄尽管说。”
“听说,太皇太后要将出自崔家的一个丫鬟也嫁给陛下,但是没成?”深宫秘事,尔朱荣居然知道,果然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崔峥手里杯子顿时掉在地上,碎得一塌糊涂。他急忙收拾起来。尔朱荣看着他狼狈遮掩的样子,知道这里面文章大了。他连忙跟着收拾。
等崔峥净了手落座,才准备好了说:“郡公刚问什么?这一下子想不起来了。”收拾一番,居然改了称呼。
“哦,没什么。一个丫鬟罢了,定不会抢了皇后娘娘盛宠。可她没嫁成,连封号都不肯要,看来在那二位心里,位置不低。”
“都是陈年旧事,宗主没说过,我们都不清楚当年的具体情况。只知道,这丫鬟出生时,好像还牵扯着一个什么人,叫,慕容白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