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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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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年级开学,孩子们都大了一岁,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有了点性别意识,老师要求男女同桌,而同桌的男女同学却开始悄悄在桌上划三八线,还得用尺子量,那条线必须在正中间,这样谁都占不到便宜,线划好了,谁的胳膊要是过线,好一点的不过是得到个提醒,糟糕的,衣服上就会被涂上墨汁,回家免不了受一顿竹笋炒肉。
凌风虽然懵懂,私心里却也羡慕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孩子。而且荆老师有事没事就会指着一帮正在玩耍的女生说:“你看看,人家才是个女孩子样,再看看你,整个一野孩子,你再这么野下去,长大不变成男孩子我就阿弥佗佛了。”
“又是人家,你眼中就人家的孩子才是好的。”凌风表面上对荆老师的话嗤之以鼻,心底却很是在意。
“你姐姐不比你好啊!什么叫人家的孩子才是好的。”荆老师很生气。
“姐姐整个一书呆子。”凌风很不厚道地中伤她其实很崇拜的凌云。
“你这个臭丫头,那你的女同学们不是书呆子了吧,你看看人家,文文雅雅的跳绳踢毽子,哪像你,整天跪地上玩什么拍画片,弄个全身都是灰。”
凌风一扭头,走了,跟荆老师就是谈不起来啊谈不起来,她感伤地想。
不过私底下,她也有些发愁,害怕自己长大后,真变成男孩子,尤其害怕自己会像凌老师一样,长出黑黑的胡须。她曾经对着镜头仔细地研究过自己的鼻沟处,是有茸茸的细毛,也曾偷偷地用镊子镊,因为怕疼而作罢。
或许像女孩子一样跳皮筋、跳绳、踢毯子,会让自己更女性化一点?课间休息,看着操场上一群群的女生,凌风自忖。她想了又想,非常失策地选择了跳皮筋。
所以下面发生的事情,荆老师其实要负一半责任的。
高傲的凌风自然不屑主动去表示加入某支队伍,这样实在是很没面子的,有失她向来的风度,让林峰去做这种事,也是不行的,她要面子,她也要林峰的面子。于是她想了一个非常委婉的方法,委婉到荆老师恨不能拿笤帚疙瘩打她打死,不过实践证明,这样做是非常的有效。所以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途径。
那时候自行车还是很珍贵的家具,谁家有一辆自行车,整个镇上都会知道,现在是连谁家有汽车也享受不到这样的殊荣。那时候小伙子最想的是骑一辆凤凰自行车,驼着心爱的姑娘在大街上迎风而骑,风把头发飘起,路人用羡慕的眼光看着他们。现在的小伙子若是再敢驼人,即使姑娘愿意,警察哥哥也不肯,肯定要抓他的,罚钱是少不了的。
凌风家很幸运又很不幸地有这样一辆自行车。
自行车有轮胎,外轮胎、内轮胎,用内胎做皮筋,那绝对是很酷的,有这样一条酷酷的皮筋,那绝对是众人都要抢着跳的,她还得选择一下到底请哪些人和自己一超跳皮筋呢。在想这个问题的时候,凌风从来没想过自己不会跳皮筋的问题。
只是,凌风家的自行车车胎非常的结实,结实到凌老师骑了一年,它愣是没破过一个洞。
为了革命的皮筋,在某一个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凌风同学从暖暖的被窝中爬出,偷偷从荆老师的针线篓里取了一根针,摸着黑开了门,借着银色的月光,狠狠地扎了院子里的自行车后轮胎。
“扑”的一声,自行车漏气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听起来简直是惊天动地,凌风吓得一下子趴在了地上,听了一会,屋里没动静,才又恶狠狠地对准已漏气的轮胎四处猛扎,总得要多个洞,这条轮胎才能报废。
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这轮胎既然已经瘪了,刺下去就直接扎到了内里的钢圈上了。因为用力过猛,那根针承受不了如此大的力道,发出很细小的咯嚓声,干干脆脆地断了。断了也便罢了,大不了重拿一根,偏偏它不甘心,前半截还牢牢地留在了轮胎上,凌风哪里能想到要收力?半截断针就这样痛痛快快、毫不留情地扎入了凌风的拇指。
“妈啊!”凌风的叫声在漆黑的夜里听起来格外的凄惨。
第二天一大早,凌风破天荒早早来到学校,而且,居然穿上了裙子,是一件白底撒满百合花的连衣裙,裙摆很大,走路随风招摇,十分漂亮。
林峰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像看外星人一样地看着凌风。
要知道,凌风的人生哲学是,能多睡一秒就多睡一秒。经过一年多的训练,现在的她完全可以把时间掐准到每天都踏着铃声进教室门,一秒也不浪费。
至于裙子,天哪,凌风是坚决拒绝裙子的。以前的凌风倒也不讨厌裙子,只是某天和人打架,不幸摔了一跟头,裙子掀到身上露出了底下的裤头。凌大觉丢脸,再也不肯碰裙子,还振振有辞地说,打架不方便,把荆老师气得吐血。
“看什么看?”凌风没好气地对林峰喊了一嗓子,然后以万分淑女的模样很优雅地坐下。可放书包就没这么淑女了,重重地甩在了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这放书包的样子才像正常的凌风。林峰傻笑了一下,立即发挥他锲而不舍的八卦精神(向凌风同学学习来的),裙子的事他不敢问,说实话,他觉得凌风同学穿裙子还是很漂亮的,怕一问凌风便再也不穿了,只能追另一个话题:“今天发生什么事情了,你为什么这么早就到校?不会是向我学习吧。”
林峰向来上学早,无它,因为林母无论如何都不肯让他一个人去上课,坚持每天接送,偏偏林母的单位与学校背道而驰,为了上班不迟到,林峰只能委委屈屈地每天早早起床来上课。
“昨天晚上没睡觉。”凌风居然一点都没不高兴的样子,其实她只是后半夜没睡觉。
林峰将嘴巴张成了大大的O型,看得凌风只恨身边没鸡蛋,要不塞进去倒是正好。
“想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把耳朵凑过来。”凌风神秘地向林峰勾了勾小指头。
林峰突然大叫一声:“你的手流血了。不对,是红墨水?”
“红药水啦,手破了不搽红药水搽什么?”凌风不耐烦地说。
“你手怎么破的?”林峰有些紧张。
“切,破就破了呗。”凌风不想说,随即很不耐烦地破着嗓子叫:“凑近点,你到底想不想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啊?”
林峰有些畏惧地看着凌风,打死他也不敢把耳朵送到凌风嘴边,曾经某次,凌风也是装着要与他说话,结果猛地一声尖叫,那声音几千倍地放大,害得他几乎脑袋爆炸。
“算了。”凌风看着林峰的模样,有些小失望,却故意装作很矜持地取出书本,摆出认真看书的模样。
林峰疑疑惑惑地看着她,不停地与自己的好奇心作斗争。
没等他投降,那边的凌风已然憋不住,一把从摆书桌肚的书包里半揪出一团黑黑的皮筋,很神秘地示意林峰看。
林峰伸手一摸,压低嗓子有些矛盾地问:“这皮筋哪儿来的?”他并不太喜欢跳皮筋这个念头,凌风跳皮筋的话,肯定会和那帮子女生玩,就会不理他了。
“漂亮吧?”
“你的东西,什么时候不漂亮啊。”
“我妈妈和姐姐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帮我剪了自行车内胎编起来的。”凌风难得称凌云为姐姐。
林峰立即一脸羡慕:“哇,难怪你一晚上不睡觉,真厉害啊。你哪儿来的内胎?”
“我爸自行车上的。”凌风很不以为然地说。
林峰“哇”了一声,随即有些泄气地说:“我爸的自行车内胎怎么总是不坏的,他都不太给自行车打气,偏气还天天足足的。”
凌风有些心虚地吐了吐舌头,难得地闭上嘴巴。
“你今天是不是要去和她们跳皮筋了?”
凌风将手指伸到嘴边,“嘘”了一声:“今天不跳,就带来给你看看的啦。”说着,便将皮筋给塞了回去。
“哦。”林峰一阵得意。
他们自以为声音很低,其实教室里的其他同学听得清楚,后排的陆慧悄悄地从边上伸手,突然袭击,一下子将凌风自以为掩藏得很好的皮筋给抢了出来。
凌风猛地站了起来,没等她抗议,陆慧已经在尖叫:“凌风,我们下课后一起跳你的皮筋吧,你这皮筋真漂亮。”
凌风立即洋洋得意起来:“那当然。”随即又想起了什么,脸垮了下来,想了一想,表现很大度地一甩手:“今天先借给你们跳,便宜你们啦。”
“好啊好啊。”陆慧很开心地说,一帮子常跳皮筋的女生都围了上来,围着皮筋叽叽喳喳地议论,她们看中的本来就是凌风的皮筋,而非凌风。
凌风有些失落,站起来想收回自己的皮筋。
不知谁叫了一声:“韩老师来了。”
学生畏师如虎,立即作鸟兽散,凌风经此一吓,一屁股就坐上了板凳,突然凄惨地大叫一声,似装了弹簧一样地跳了起来,恰好与韩老师来了个面对面。
她的屁股,昨天被荆老师打到红肿,导致裤子都无法上身。正是因为打狠了,荆老师又觉得心疼,反正内胎经凌老师鉴定,已经有了十几个洞,补是补不起来了,便索性剪了,满足了凌风的心愿。所以说凡事有付出才有收获。
韩老师很奇怪地看着凌风。
凌风尴尬地朝韩老师笑了一下,很优雅地坐下。
课间休息,经过好奇宝宝林峰锲而不舍的寻根问底,凌风终于坦白被妈妈打了,这次不是用笤帚打的,而是用鸡毛掸子。
“那鸡毛掸子质量太差了,我妈打着打着,上面的鸡毛居然全掉了,只剩下了一根光秃秃的棍子,你想想,现在是夏天哎,棍子打在屁股上,那该有多疼,我跟你说,以后买东西一定不能在集市上买,质量太差,要到店里去。”
“是不是笤帚打得没那么疼?”
“那是,我妈后来都后悔自己下手太重了,要不怎么会一个晚上不睡帮我编跳绳。”
那你该知道我被爸爸拿鸡毛掸子打的感受了吧,林峰心中想,嘴里却不敢说出来,只是笑晏晏地看着凌风。
凌风付出的不仅是屁股开花,她的右手拇指疼得厉害,根本无法握笔写字,结果晚上的家庭作业一直写到10点多都没写完。
看着女儿这样,荆老师又舍不得了,前一天晚上没睡好,今天再睡不好,孩子身体可吃不消,劝凌风不要写了,偏凌风倔,只得一边嘴上骂着,一边抢过凌风的作业,三下五除二地帮她写了。
凌风一看,妈妈的字迹潦草,立即抗议,得寸进尺地要求凌云代写。
荆老师很生气地一拍桌子:“给我早点睡觉去。”
对笤帚疙瘩心有余悸,凌风赶紧听话地去洗脸洗脚。
晚上,凌风躲在被窝里,拿着手电筒悄悄地把她认为太过于潦草的字给擦了重写,但改了这个,又觉得那个不行,瞌睡虫却早已飞了过来。
第二天早点起床改,凌风想着,把作业放到床头柜上,一歪头就睡着了。到第二天早上,照例磨磨蹭蹭地不肯起床,家庭作业早就被忘到了脑后。
等收拾书包准备去上学,凌风方才发现自己的错误,打开作业本,妈妈的字可真难看啊,凌风想,嘴里却不敢再说了,只觉得背上一阵阵地冒汗。
教室里,班长开始收作业了,凌风抖抖地拿出自己的作业本。
林峰看了看凌风那依旧红红的手指头,想起凌风前一天无法握笔的惨样,疑惑地伸手过来拿。
凌风赶紧紧紧捂住,给老师看就够了,她可不想再多一个人看到。
林峰敬佩地问:“你作业全做好了?”
“那当然。”凌风硬撑出一副轻松样。
林峰压低嗓子说:“你可真厉害,我怕你做不了家庭作业,做了两份呢,累死我了,可白干了。”
什么?凌风两眼放光,立即将自己的本子塞进书包,打死也不会再拿出来。再恶狠狠地问:“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想起前一天晚上所受的折磨,凌风气不打一处来。
“我晚上才想起来啊,你家又没装电话,抄生词抄得我累死了,那么晚才睡觉。”林峰有些委屈。
“行了行了,把你做的两份家庭作业全拿出来吧。”看在林峰高低帮上忙的份上,凌风决定大人有大量,不和他计较了。
林峰迟疑地拿出两本本子。
凌风一把夺过,翻开一看,顿时眉开眼笑,这字,怎么就比妈妈的顺眼呢。
“小峰,你真是太好了。”凌风激动不已,狠狠地拥抱林峰。
等凌风换了裙子穿裤子的时候,她屁股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跳蹦都不成问题了,因为了那根皮筋的功劳,皮筋帮很快就接纳了她,她不肯丢下林峰,硬是拖着可怜的林峰一起跳皮筋,让林峰成为班上第一个跳皮筋的男孩。
只是凌风虽然上学上得好,跳皮筋的水准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谁和她同一家谁就会输,不多久,虽然别人还是很愿意她的参与,可是没有人愿意和她一家,常常是两个被挑选出来的人在挑三拣四地选择自己的“兵”,每每陆慧勉为其难地收下她,连林峰都比她强。
一直以来,凌风都是风头人物,从来未曾远离过中心,如今这种模样,她自然不愿意了,虽然内心无比的渴望,面子上却还淡淡地笑:“你们先跳,等我看完书啊。”“我爸又给我买了一套复习资料,我要赶快做完。”平白无故地,她从一个神童变成了一个众人眼中无比用功的学生,甚至哭着闹着让爸妈给订了一份《少年文艺》,这杂志也吸引了林峰,于是,他俩都顺利从皮筋帮退出,那帮子同学居然在客气几次后,干脆只问凌风借皮筋,再不邀请她跳皮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