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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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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的9月1日,天高云淡,知了在枝头不停地叫嚣,个子矮矮小小的凌风高声唱着:“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小书包……”,独自一人蹦蹦跳跳地往1年级1班教室跑去,她上身一件合体的短袖确良花布衣,下身却是一条肥肥的长长的厚布蓝裤,裤脚曳地,沾满了灰尘。如此滑稽的搭配,她却完全没有自觉,旁若无人地只顾自己兴高采烈,两根冲天辫随着脚步的移动抖出一圈圈的涟漪。
凌风正唱歌唱得开心,扯着嗓子喊“天天不迟到”时,一声很不和谐的尖声哭泣一下子逼她把声音咽在了喉咙口。
她停了下来,转头一看,是一个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小男孩,剪着标准的马桶盖头,偏偏后脑勺还留着一簇长长的头发,编成一条细细的麻花辫,很具喜剧效果。此时他正扯着妈妈的衣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死活拽着妈妈的衣襟拼命将她往教室外拉,边哭还边把脸埋在妈妈衣服里偷偷擦鼻涕,可怜他妈妈的漂亮的衣服,此时已是皱得不成形了。
居然还会有人不愿意上学?上学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件啊,凌风很稀奇地想。
要知道,凌风上学实际上凌父凌母开后门的结果。1978年年底出生的凌风还未满6周岁,远没到上学年龄,那时对学生的入学年龄卡得很死,小孩至少要满7周岁才可以上一年级,好在她出身老师之家,自小在学校长大,这又是个乡镇小学,管束少些,校长喜欢这个精灵古怪的小凌风,又却不过两人的面子,私自开了绿灯。
凌风得知可以上学,兴奋不已,连妈妈答应给她买小书包却还没买都不计较了,一改以往睡懒觉的习惯,一大早没等妈妈叫起床就自己爬了起来,还偷偷地穿上了姐姐的裤子,希望以后能像姐姐一样的优秀,只可惜,因为姐姐凌云去城里读初中,把夏天衣服全带走了,她只找到一条冬天的长裤。
鄙视过那个小屁孩,凌风抬头看向他妈妈,哇,真漂亮,比年画上的美女还要体面,雪白的皮肤,眼睛大而有神,让她很自卑地想起自己的小眼睛。不过,为什么美女烫一头大波浪,还穿高跟鞋,露大腿的短裙呢?凌风很遗憾地想。也难怪小小的凌风,要知道,八十年代的中国,穿得稍微有些个性都要被骂作流氓,那时一首流行歌谣“高跟鞋,喇叭裤,跳起舞来扭屁股”,就是嘲笑这种人的。
难怪这么漂亮的美女妈妈却生出这样一个小屁孩,凌风得出结论。
就在这时,被孩子弄得手足无措的时髦妈妈像看到宝藏一样两眼放光,看着前方大声叫了起来:“韩老师。”
韩老师是一年级新生班主任,大约30多岁,长得瘦瘦精精,一张脸弯若残月,实在是不漂亮,她显然认识这位漂亮妈妈,立即小跑着走过去:“小林啊,这个是你孩子?”
“是呀,这孩子因为从小身子弱,连幼儿园都没舍得上,被我惯坏了。”漂亮妈妈很无奈。
切,凌风狠狠地抛了一个卫生球过去,小屁孩,只配上幼儿园。
韩老师蹲下身子,很亲切地说:“我们小林峰很勇敢的,是不是,你看,有这么多小朋友呢,大家在一起学习多好啊。”
“他叫什么?”凌风一惊,很没礼貌地用手指着林峰,尖声问道。
林峰被这一声突兀的问候吓得一抖,忘记了哭,睁大一双水灵灵、黑漆漆的眼睛,看着这个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女孩,没等韩老师回答,已经像所有乖宝宝那样,很自觉地应道:“我叫林峰。”
“啊。”一声尖叫刺破云霄,声音凄惨至极,路边的行人怕是以为这儿发生了人命案了。
“小调皮,怎么了?”韩老师很和蔼地问,眉头却已经不易为人觉察地皱了一下,对凌风的胡搅蛮缠,霸道无理,她深有体会。凌风从小就在学校长大,两周岁,摇摇晃晃坐在姐姐凌云身边听老师讲课;三周岁,因为能识得出一大叠卡片上200多个方块字而被惊呼为神童;四周岁,已在学校假充老大,帮一、二年级的学生做作业,甚至像模像样地学小老师,敲着至少比她高一个头的孩子的脑袋,装作痛心疾首的模样高呼:“你怎么会这都做不出来,54+12=66,笨蛋。”五周岁,学会了横行无忌,看见学生手中有什么新鲜东西,一定要抢过来据为己有,若是不给,就以“告诉凌老师你上课时又开小差”进行威胁,凌老师是她爸爸,可她全无维护师道尊严的自觉意识。那时候的学生畏师如虎,一般都会服软,也有强硬的,偏不给,闹开了,传到她妈妈荆老师耳中,荆老师就会作狮子吼,罚她站黑板,不过这种情况极少。正因为她闹得不像话,老凌家两口子才不得已让她提前入学,希望有个管束。
“啊,啊,啊……”凌风只管闭着眼睛,拼命地一声接一声地叫,似乎想要用这一声声的“啊”,把心中的郁闷全发泄出来。
“小调皮,有话好好说。”韩老师有些束手无策。这场景,不知情的人看了,绝对认为是她在虐待学生了。
可惜,凌风根本就不理她。
一时间,鸡在飞,狗在跳,凌风在咆哮。
“别叫了,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好在韩老师终于想起了什么叫师道尊严不可侵犯,语气严厉了起来。
凌风见软就欺,见硬就软,马上开口讲话了:“他凭什么叫凌风。不许,不许,不许,不许,韩老师,你帮他改名。”
这话一出,惊雷一串,把小林峰给轰得傻了,把韩老师给轰得一个头两个大,把林峰他妈给轰得直摇头:“这是哪里来的野丫头。”
“小调皮,乖,别胡闹。”韩老师两眼左右一扫,没发现凌风的父母,只好心底唉叹一声,继续处理这个难题。
“我不叫小调皮。”凌风抗议。
“哦,对,凌风,乖,你先进教室里去吧。”这话一说,连韩老师都觉得别扭,这才意识到原来小调皮的真名是叫凌风,这一来,她倒是有些明白了。
“哦,原来你们俩都叫凌风(林峰)。”
凌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个笨老师。
“名字相同是缘份呢。”韩老师试图劝导,“别人想也想不来的。”
“哼,可他是个哭兮宝宝,以后别人肯定会骂他:林峰是个哭兮宝宝。如果不给他改名,别人还以为我爱哭呢。”凌风嘴里在抗议,心中在哀叹:这个小屁孩怎么能叫凌风,这么好听的名字怎么能用在这种小屁孩身上,以后小屁孩干坏事,别人准把这帐算我头上。
由此可见,小小的凌风实在是非常的高瞻远瞩,连今后几年可能发生的事情都已经提前考虑起来了。
“你才哭兮宝宝呢。”林峰好歹知道什么是好话,什么是难听话,为凌风这一句所激,迅速爆发了。
“刚刚是谁在哭的,不羞不羞。还男子汉大丈夫呢,整个一男子汉大豆腐。”凌风很不屑地一撇嘴。
“你才是男子汉大豆腐。”可怜的林峰,从小就被捧在手心,连一句重话都没听过,更别说和人吵架了。
“我是小姑娘,本来就不是男子汉。”凌风翻了翻白眼,“哦,原来你也不是男子汉,还扎着小辫子呢。”
林峰哑然,放开妈妈的衣襟,伸手揪揪自己的小辫子,咧咧嘴想再哭,可一看面前这个小姑娘那凶悍样,又死命忍住。
初战告捷,凌风又把目光转向韩老师:“韩老师,给他改名字。”
林妈妈哭笑不得地看着面前这个斜刺里杀出的小姑娘,她穿着土气,模样却俏皮可爱,有一双不大却乌黑的眼睛,一张小嘴微微噘起,似是在和谁生气,嘴边居然还有两个梨涡惹隐若现。
刚凌风在和林峰拌嘴的时候,韩老师其实也没歇着,脑筋一直转着,想着怎么解决眼前的麻烦,现在,她绽开温柔的笑容:“凌风啊,其实这位林峰同学和你的名字只是音同,写出来不一样的哦,他姓树林的林,山峰的峰。”说着,她又转向林峰:“林峰,这位也叫凌风,不过是壮志凌云的凌,大风的风,意思是凌风而行。你们两个都叫凌风(林峰),也是缘份,以后要互相帮助,共同进步,啊。”
“我不管,这名字听起来一模一样的,我才不要和这个小屁孩一样的名字。”
“哼,谁要和你一个名字啊。”林峰咕哝。
“那好啊,你改名。”
“凭什么我改?”
“因为我不想和你名字一样。”
“改就改,我也不想和你名字一样,你是个大坏蛋。”
可怜的林峰,在凌风一番胡搅蛮缠之下,忘记自己父亲是谁,准备不要姓林了。
林妈妈一看,不干预是不行了,这小子,这么快就数典忘祖。“小峰,名字是不能乱改的,改了名字,那就是不爸爸妈妈的孩子了。”
哦,林峰扑闪着两只大眼睛:“妈妈,你不是叫我小峰的吗?我以后就叫小峰,不叫林峰就行了。”
林母倒。
那一边,韩老师继续苦口婆心开导凌风:“名字听起来一样可是前世修来的呢,你以为这么容易就会有人和你一样名字的啊,你姐姐有没有?你爸爸妈妈呢?都没有吧,我们的小调皮运气这么好,遇到名字一样的人,怎么还要求别人改呢?”
凌风的眼珠子不停地转着,她那种与生俱来、自以为是的优越感又开始作祟:是啊,别人都没有的东西,我能够有。一想到这,她不禁有些沾沾自喜,于是连连点头,然而再一想,又不对了:“可是,我们名字写出来不一样,韩老师,你还是得让林峰改名字,把名字改成和我一样。”
韩老师刚以为已经把凌风给说服了,没想到居然得到的是这一句话,一时间一股子浊气直冲大脑,只得在心中猛念多遍“忍为上”。等气顺了,才觉得可笑,来报到的学生越来越多了,自己凭什么在这儿陪着这个小丫头发疯?
“好了,凌风,你先去自己的座位,名字的事,以后再说。”
一见韩老师不想搭理她了,凌风立马直接奔主题,把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先解决:“韩老师,我们俩都叫凌风,以后我们怎么知道你是在叫谁啊。”
就在这时,林峰很知趣地凑了一句:“我不叫林峰了,我叫小峰。”
呃,听起来不错。
“那我就叫大风。”凌风得意地咧嘴笑了又笑,她向来争强好胜。
林母无奈地在边上直摇头。
既然两个孩子都自己决定了,那还说什么,反正又不伤筋动骨,韩老师自然不会反对:“好好,都跟我去座位上坐好。”
这一搅和,林峰早就忘记了自己不想上学的事,乖乖地跟着韩老师往教室里走,等他刚在第一排坐好,一转眼,却见那个和自己名字读音一样的小女孩自动自觉地在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韩老师看了一眼他们,个子差不离,自然他们自己愿意作同桌,那就由他们去。林母微皱眉,可一想到儿子好容易终于坐进教室去了,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便站到教室外面去先观察。
凌风选择了林峰做同桌,却是实实在在把林峰当成了朋友,她已经被韩老师说服了,认为名字一样就是有缘,虽然暂时这字还不一样,不过她相信终有一天可以把“林峰”改成“凌风”,林峰又主动认“小”,满足了她的虚荣心,这样的好同桌去哪儿找?
既然成了同桌,凌风当然要发挥八卦精神,把同桌的一切情况都摸摸清楚。
“小峰,为什么你上学会哭啊?”
“我没哭。”林峰眼泪还没干,立即抵赖,怎么有人这么不懂道理,当面说别人最丢人的事?这个小丫头果然是讨厌。
“眼泪鼻涕都到一块了,还没哭啊,真羞羞,我妈妈常说,不要脸,大花脸,三个脚盆洗洗脸,你就是一张大花脸。”
林峰脸涨得红红的,不由自主地想为自己辩护:“我不是哭,是抗议,我家附近有好多的学校,可妈妈偏偏要把我送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那你一定是淘气不听话,我要是不听话,妈妈也会叫我滚远点。”
“不是,妈妈说是靠家近的学校不要我。”
“哈,那一定是你太笨了,所以学校不要你。”
林峰气得嘴都要歪了,正想着换个位置,离开这个傻妞,偏巧韩老师走上讲台,开始新生欢迎致辞了。
走是走不成了,林峰想了想,把嘴撮起,向着韩老师的方向抬抬下巴:“韩老师讲话了,要好好听讲。”
“没关系,韩老师要是批评你,你就说是我拉着你说的,她不会批评我,她最喜欢我了。”
“可是韩老师还是会批评我。”
“她又没说不让我们说话,喂,你别转过头去不理人啊。”
……
同桌如此不识抬举,凌风又恨又气,马上就祭出了她的法宝。
第一天正式上学,可爱的林峰同学背着小书包和林母告别后,一进教室便看见一只和他一样可爱的乌龟在他的桌上爬啊爬,一群同学围着哄笑。
林峰已经发现学校比家里好玩,当初的畏惧一扫而空,本着朋友乐便是自己乐的宗旨,在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之前,先咯咯大笑起来,边笑边往自己的座位上挤,嘴里还不忘记说:“哇,谁的小乌龟,是给我的吗?”
他没料到的是,一看见他,一帮子同学呼拉一下散了,只留下他和那只乌龟大眼瞪小眼,当然,是林峰的眼睛比较大,乌龟的眼睛比较小。
大眼的林峰还不至于眼大无光,很敏捷地发现:乌龟壳上被人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大字“林峰”。为以示醒目,写字的人显然在同样的笔划上划了很多遍。
见林峰正盯着它,背上写着“林峰”字样的乌龟很胆怯地向后缩了缩,在林峰的手指点到它脑袋之前,将全身都缩进了壳中,来了个君子不与小人斗,不对,应该是小龟不与小人斗。
虽然没有上过学,林峰好歹会写自己的名字,自然认得这两个字。乌龟是什么?乌龟就是王八,竟然叫王八“林峰”。林峰很气愤地想把乌龟扔掉,却又舍不得伤害这个可怜的生命,于是只能扯着嗓子叫:“哪个王八蛋骂我是王八?”
得,这等于自己给乌龟定了性,立时,周围一阵笑声。
林峰的小脸很不意外地红了。
好在立时有人搭茬了:“那是胆小龟,你这个笨蛋胆小鬼。”
凌风同学在恶作剧之后,就一直躲在教室外窗户后看风景,此时才现身。
可惜林峰压根没理解到她在说什么,脸红脖子粗地问:“是你写的?”
凌风很矜持地点了点头,好汉做事都是敢作敢当的,她虽然是个女子,也是好汉。
“你是小王八蛋。”林峰骂。
这话立即惹恼了凌风,她回嘴:“你是王八。”
“王八蛋。”
“王八。”
……
其实这场争吵凌风还是吃了很大的亏,因为王八蛋是王八生出来的嘛,只是当时他们谁都没意识到这点,连韩老师这样成熟的人竟然都没反应过来,真是没天理。因此,凌风在吃亏的情况下反而挨了批。
挨批的凌风同学无语望天,明明是那个韩老师讲话的时候就不敢和她聊天的胆小鬼理解能力有问题嘛。
就这样,甫一开学,凌风和林峰同学就互相看不顺眼,成了势不两立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