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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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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级开学,周边几个村的村小不知道是被撤并还是什么原因,几个学校的学生都被合并了过来,学生人数猛增,从原先的二十几个一下子变成了六十多人。
因为人多,必须分成三个班,原先的师资力量不够,学校招了一批师范学校刚刚毕业的老师,学生也被打散重新组合,凌风和林峰被分开,林峰进了一班,凌风则进了二班。
2班的新班主任姓何名军。
何老师刚师范毕业,原是农民子弟,靠刻苦学习考上师范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自己也脱了农籍成为城市户口。他长得矮矮胖胖,黑黑的皮肤,脸方方正正,但眉眼却细细小小,总让人觉得与脸不搭配,班上的同学一致认为这个老师长得丑。
五年级的学生对人的相貌很是敏感,男孩喜欢漂亮的女老师,女孩则对英俊的男老师更抱有好感。像何老师这样,是男女学生都不喜欢的,私底下嘲笑他是何“短”,为什么叫他“短”?起这个外号的学生很恶毒地解释:“个子矮并不可怕,矮个子的人不过是比正常人小一套,不过这何老师整个从上到下一样宽,没腰没臀,叫他矮那就不合适了,还是短贴切。”
时间一长,何短的外号变成了“何矢豆”,叫短实在太直接,又不响亮,还显得很没文化,矢豆这一名字一出炉,立即流传开来,迅速取代了他的真实姓名。
何矢豆老师很快从一个学生家长那儿知道了自己的这个外号。
具体是哪位家长,凌风已经记不清了,反正是某位同学的妈妈,因了儿子的事,跑到学校来找班主任,怕学校里有好几个何老师,会找错人,她找人问路,可是问谁不好,偏问这位矢豆老师:“这位老师,你知道一位何矢豆何老师在哪个办公室吗?”
何矢豆说:“什么,何矢豆?我们学校没有叫何矢豆的,你是不是搞错了。”
可怜的妈妈坚持:“不会,我儿子在这儿上学,他是我儿子的班主任,不会错。”
“你儿子是哪个班的?”
“五年级二班。”
“我姓何,可我不叫矢豆,我叫何军。”
“啊,你是何老师啊,不好意思,我那儿子肯定把你的名字搞错了,或者是我听错了……”家长急忙解释。
何矢豆同志满头雾水,这名字光听音不太好理解,他一下子消化不了。
总而言之,这则故事的结局是,何矢豆从家长那儿问出了学生的姓名,找来这个学生盘问,最终连骗带吓地套出了真实情况,闹得在场的学生家长脸一阵红一阵白,只管拼命地斥骂自己的儿子。
听说,那时候何矢豆脸色铁青,只是一下子找不到发泄口。
这都是五年级上半学期发生的事。
但何老师对凌风极好,把她当成他最得意的学生。长大后凌风分析,他这样做是有缘由的,自己成绩好,本来就是所有老师心目中的好学生,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父母是学校老师可能更重要,何老师刚师范毕业,急切地需要这样的人脉。
从凌风的分析可以看出来,她对这个何老师印象不好,事实上,那时的凌风甚至讨厌何老师,当然,并不是因为何老师的长相,而是因为何老师给她带来的伤害,有时,一个老师对你太好也会伤人。
很奇怪,在凌风的记忆中,所有的老师都对她非常地好,可她并未曾因此而幸运些。
除了老师对她好,凌风在学生中的人气也突然旺了起来。
乡村小学转过来的一帮子学生普遍成绩差,有的虽然已经到了五年级,却还是最基本的加减乘除都不会,每每看到他们视之为天书的数学题被凌风轻而易举地化解,眼中就会冒出崇拜的小星星来。后又听说凌风居然曾拿过全市数学竞赛第一名,那简直是要把她当神看待。人总是从众的,因了他们的存在,凌风原来的那些同学对凌风的态度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在这帮子新来的学生中,有凌风后来的死党、闺蜜:秦娃。
那时的秦娃剪着普普通通的童花头,中等个子,可能是因为家里穷,除了夏天,到秋天时,就开始两件很恶俗的花衣服一洗一换,仿佛再也没有其它的衣服,随着天一天天地变冷,她不过是在里面一件件地多加几件御寒服,秋天时衣服挂挂的,冬天又撑得有点紧。可就这样,她依旧透出不可比拟的美,五官格外精致,与林峰母亲相比,有另一种特别的美。
漂亮的秦娃并没有那种娇娇小姐的习气,反倒像个刺猬头,比幼时的凌风有过之而无不及。顶撞老师、殴打同学,那都是家常便饭。不过打架斗殴可能并不算什么,因为那帮子同学都好这一口,绝的是,他们并不认为打架有什么问题,两个孩子前一分钟还拼得你死我活,下一分钟已经拥抱着称兄道弟了,每每让凌风看得目瞪口呆。
秦娃与其他同学相比,竟显得更是粗俗,她嘴里成天问候别人的祖宗十八代。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凌风原来以为这辈子都不会与她有什么交集
但有时事情就是很奇怪,因为秦娃在开学一个月后,调整座位,成为了凌风的新同桌,这又是一个新闻性事件。
事情得从排座位开始说。
何老师是那种十分古板的人,在排座位时,安排男生与男生坐,女生与女生坐。当时班上正好22人,9个女生,13个男生,他实在没办法,只好让步,到最后时让一个女生和一个男生同桌而坐,同时,居然亲自给他们在桌上划好三八线,谆谆教诲不可越线。所幸,凌风的个子还不算太高,得以和她的老同桌坐在一起。
安排好座位之后,主持班会时,何矢豆大讲特讲:男女同学不能讲话,讲话容易产生感情,产生感情就容易谈恋爱,谈恋爱有伤风化不说,还会影响学习成绩,学习成绩不好就会考不上好的学校。他尤其强调:新调来的学生很多都是农业户口,考不上好学校,那就没办法像他那样成为城市人,就得一辈子种地。
总而言之,在何矢豆同志的嘴里,只要男女生之间讲了一句话,他们的这辈子就完了。
这话听得很多同学一阵阵地发寒。
开学没多久,秦娃就因为与一个叫张小强的男生打架而被告到何老师那里。
打架的原因很简单。那天早晨,秦娃到了学校后,打开书包取语文课本,伸手进去,却抓到一个腻腻滑滑冷冷的东西,吓了一大跳,她迅速抽手,一看,却是一只青蛙,放进书包的时间显然还不长,青蛙还神气活现地,一些书本上变得粘粘湿湿的。秦娃不着声,伸手取出来,从窗口扔了出去。这时候张小强对着她做了鬼脸,叫了一声“田鸡”。秦娃突然翻脸,猛地站了起来,张小强一见情况不妙,立即脚底抹油,逃到操场上,终究还是被秦娃追上。
没错,秦娃的外号正是田鸡。那时候鸡还是指家禽,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而田鸡则是青蛙的俗称,秦娃发音似青蛙而被人取笑为田鸡。对这个外号,秦娃恨之入骨,但她越是恨,别人就越是喜欢用这个名字来逗她,每每爆发战事。
后来凌风知道,那是因为秦娃家因为穷,在缺粮之时,会悄悄地去捕食青蛙,那时农村风俗,青蛙是不可以捕食的。所以一念及于此,秦娃就觉得羞愧。
何矢豆同志赶到时,秦娃与张小强打得正欢,并不打算住手。张小强长得壮实,脾气倔,外号犟头,是那帮爱打架的孩子中最狠的一个角色,秦娃居然敢挑战他,而且让张小强手忙脚乱地只顾抵抗,实在让人大跌眼镜。
何矢豆同志也是个狠角色,显然幼时没和人少打架,上前很轻松地就将两人分开,一手一个地拎进教室。
犟头很识相地停止挣扎,秦娃显然没那个觉悟,还是不住地对矢豆同志拳打脚踢。
秦娃的拳头和脚尖重不重不知道,但这种行为显然狠狠地挑战了矢豆同志作为一个老师神圣不可侵犯的尊严,要知道,教室里有多少的眼睛在看着,有多少人吓得目瞪口呆。
到了教室,犟头老老实实地站住了,秦娃却被矢豆推得跌倒在地。
男孩子与女孩子打架,在当时人的心目中,那男孩有理没理都输了半截,但现在的情况是秦娃看起来吃得亏更大,联想到秦娃的所作所为,倒也没人敢吱一声。
何矢豆同志很严肃地说:“给我站起来,背靠黑板站好。”这话应该是对秦娃说的,倒是让全班的同学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秦娃抬起来看看老师,又看了看这满教室的同学,心知自己这是被矢豆当成反面教材了。她脾气也倔,原先也是被老师修理惯了,脸皮厚,便硬赖在地上不动。
犟头老老实实站到了黑板前,这次打架是他引起的,态度好一点,可以争取主动。
“秦娃,老师的话你没听到吗?”矢豆见秦娃还是挑战他的权威,不由得火大。
秦娃哎哟了一声:“报告老师,我的腿受伤了,动不了。”说着还拍拍自己的大腿。
矢豆对这种小把戏洞若观火:“你不会两条腿全断了吧,一只脚也得给我站着。”显然,他很想在全班学生面前拿下她的头来。
秦娃一脸很无所谓的样子:“那老师,你扶我一把,老师让我站我就站。不对不对,你说过,男女授受不亲,还是找个女生来扶我吧。”
矢豆气得脸色发青。
秦娃根本不理睬他,竟自顾自地指着凌风:“就她吧,她是好学生,像这种雷锋的活,她做再合适不过。”
全班的同学忍不住都微笑了。
凌风的心猛地一跳。她很是佩服秦娃的这种勇气,但对她后面的话实在感冒,便当作没听见,坐自己位置上不动。
上课时间到了,铃声大作。反正是他的课,矢豆同志根本不打算停止教诲。
“看来你根本就没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学校一直三令五申,不许打架,你一个女孩子,和男孩打架不说,还不知诲改,真是很不要脸。”
秦娃被骂得眼中含泪,脸上却硬是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犟头突然叫了起来:“老师,这次打架是我的错,跟秦娃没关系。”
犟头这一搅和,让矢豆一个措手不及,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犟头继续说:“老师,你还没有问我们为什么打架?是我把一只青蛙放到秦娃的书包里,又当面骂她,她打我是应该的,可我还还手打她,这就不应该了,老师,你罚我吧。”
犟头这一倒戈,让矢豆很是下不来台,事情已经弄清楚了,总得做个处罚,何矢豆于是罚他俩到教室后面站黑板半天,另外,每人罚抄语文书后面的生词表100遍。
“不行,不行,老师,你罚我就得了,怎么还罚秦娃。”犟头倒是不依不饶。
凌风挺佩服犟头这种仗义劲,但矢豆显然不这么认为,他生气地说:“一个人打得起架来吗?看来你也根本没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加写一份悔过书。”
犟头低头哈腰地说:“老师,我非常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悔过书保证完成,不过你看,秦娃腿受伤了,她怎么能站黑板呢?我一个人站就行了。”
矢豆斜睨了秦娃一眼:“那行,秦娃,让你家长明天来一趟学校,太不象话了。”
秦娃突然像腿上装了自动弹簧一样地跳了起来:“我可以站黑板。”
“腿这么快就好了。”
“休息一下就好了。”
矢豆同志突然发现,原来秦娃也有怕的,立即得寸进尺:“还是让你爸妈明天来一趟学校,要不我就家访,这样对你有好处。”
秦娃死死地咬住嘴唇,一句话也不说地站到教室后面去了。
让人始料不及的是,何矢豆同志家访之后,居然态度对秦娃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不仅常常表扬秦娃聪明,还主动将秦娃叫到办公室,去替她补课,只是秦娃并不领情,对他的态度甚至带上了一点点的厌恶。奇怪的是,何矢豆同志居然每每拿笑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再往后,竟在开学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单独给秦娃调换了座位,凌风被他选中成为秦娃的同桌。而且,专门把凌风叫到办公室,再三嘱咐凌风要帮秦娃补课,实现一帮一,一起红。
何矢豆的转变让凌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好在她并不讨厌秦娃,于是忐忑地接受了自己的新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