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锁幽谈》逍遥快乐雀

49、海有无妄

　　送走龙羿，名月香扭头看向冰座上的泉先王，自从破出封印来到陆地上，临海越就极少说话，那张精致的脸好似亘古不变的冰川，大多数时间都凝视着远方，也不知是在看什么，当听见有人讨论他的族人，才会有所波动。

　　此刻的他坐在寒冰王座上，手握龙羿的赤金龙牌，玉瞳看着黑龙离去的方向，身后是一望无际的海面，白色大鱼尾半浸在湛蓝的海水中，黑发随风飘散，虽然没有珍宝珠翠，看上去也莫名有几分南海之王的味道。

　　名月香心中惦念纳兰毓，这个固执的小孩找不到自己，不知道会不会乖乖等在客栈里。她取下一根发丝，在手中缠绕成蝴蝶结，灌注灵力变成一只黑色的蝴蝶朝天空放飞，黑蝶翩跹飞向来时的方向，纳兰毓触到黑鲽便能知晓现下她已无恙，只是想到龙羿的话，她还是有些担忧：“临海越，我们能信他吗？”

　　“泉先要归无妄海，必与龙族为敌，他隐瞒为何已不重要。”临海越转过头看向名月香，接着道：“你何时有了斩龙之器？”

　　名月香面色有些尴尬：“我用的只是寻常飞剑，当时情况危急，若非你牵制住他，我断然不敢插手你们两位大修行者之间的对决，不知道这飞剑还能断龙尾，只想着替金尾抵挡一阵......”

　　“此事乃两族之战，与你无关，为本族备下斩龙之器后，自可离去。”

　　离开？名月香怔了一下。在麓皑城时，灵虚剑门六位门徒不知是如何发觉她的踪迹，虽然最终将她们六人坑杀在抱朴林，可是时日一久，终究是要被灵虚剑门发觉，杀死六名门徒必定会成为灵虚剑门的死敌，往后不知还要面对多少追兵，这是她不愿将纳兰毓带在身边也不愿回禄昌城继续经营食楼的原因之一。

　　况且河边那位一直未明言所求为何物，她和何佩环的关系也是扑朔迷离...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所有经历的一切仿佛都在推着她前行，回不去从前的世界，在这个世界又被追杀，若没有临海越的治愈之术，她实在难有抵抗灵虚剑门的把握。

　　“我想留下帮你... 你被封印，多少与我有些关系，或者说跟多年前的我有关系，若你没被封印伤了修为，泉先一族也不会被龙族所囚......”名月香扭头躲开他的目光：“你还答应了我三件事，现在完成了两件，还有一件，在这之前，你绝不能死！”

　　“随你。”

　　这么容易就答应了？！名月香讶异地回头。

　　“入夜后，吾与观澜进城，你在无妄宫静候。”没等她说话，临海越动了动手指，寒冰座瞬间融化成水落入海中。
　　“观澜是......”名月香刚开口想问，原本平静的海面波涛涌动，铺天盖地的海浪拍来，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扯向海的更深处。

　　名月香被突然灌入的海水呛得猛咳，越咳吸入的海水就越多，一串串气泡摇曳向上，她大惊失色，连忙捂住口鼻在心里暗骂了好几声臭鲛人。

　　明亮的海面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亮点。临海越白色的大鱼尾散发着瑰丽的珠光，修长的尾鳍拨动海水，灵活地围着她绕了个圈，薄唇微动吐出两个字：“呼吸。”

　　又不是鱼，怎么在水里呼吸？！

　　“呼吸。”

　　传来的声音如此笃定，名月香怔怔地看着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能在水里听到他的声音，定了定神，松开捂住口鼻的手，又猛咳了一阵，一连串气泡溢出飘向海面，这回海水再入肺腑，没了辛辣感，好似空气一般充盈着肺泡。

　　舒展开四肢，任凭水流抚弄衣摆，她感觉自己好像也变成了一条鱼，在水中大口呼吸，学着鱼尾的样子摆动双腿向前游，四周光亮渐暗，深不见底的大海寂静得有些压抑，临海越张开嘴似乎说了些什么，一大群五彩斑斓的发光水母从远处游来，似是夹道欢迎那般分成两束，围在两人身侧，带着他们急转直下路过形状各异的深海鱼群，穿越色彩缤纷的珊瑚丛，来到海底深处的无妄宫。

　　海底的无妄宫，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一片由庞大牡蛎壳和各式发光珊瑚建设在海床之上的建筑群，一颗巨大的明月珠散发淡青色光茫高悬在建筑群正上方，柳丝般的珊瑚发着缬草紫的微光，枝条细长随着洋流拂动簇拥数十片百丈高的牡蛎壳，牡蛎壳按照某种顺序相互依靠、排列，磨去粗糙的外壳，露出光洁的孔雀绿与天青色内里，反面的凹陷部分用修葺平整的礁石镶嵌成平台，平台两边点缀着发光长条海带和颜色鲜艳的鹿角状珊瑚，台面整齐放置着形色各异的蚌壳，有的双面紧闭，有的大大敞开，展露出洁白的内壁。

　　金尾披着白绸摆动双腿穿梭在牡蛎建筑之间，好似巡逻般游遍这座海底宫殿每一个角落，然后翩然游到临海越身前点了点头，临海越伸出手指在他额上轻点一下，微微侧过头，道：“他是观澜。”

　　“喂...喂喂...”名月香尝试着说话，发现自己在水里也能发出声音，不禁奇怪道：“我为何能在水中说话呼吸？这法术能保持多久？要是你不在，可还能奏效？”

　　临海越抬手指向她腰间的兰花锦囊，白色的绸布之下一股蓝色光辉隐约可见，名月香在锦囊中仔细翻找了一番，拿出了那个发光的东西——一个白色的圆形薄片。

　　“佩之可入水如鱼，非致命重伤，自能愈也。”临海越淡然道。

　　说完他挥动巨大的白色鱼尾朝前游去，穿过众多庞大的牡蛎壳来到建筑群正中的空地，一个个头远超其他蚌壳的珠贝双壳紧闭，静静地躺在大片珊瑚中，壳上布满细密的污泥，从前瑰丽的珊瑚如今只剩惨白的珊瑚骨，树一样高大的海带在洋流中招摇。

　　雪白的手臂缓缓抬起，大群游鱼从四面八方向此处聚集，鱼群衔来新的珊瑚枝，用尾鳍抚去珠贝上的浮泥，几个呼吸之间就将整片空地植上了新的珊瑚，庞大的珠贝也被清理得洁净，露出波浪般的边缘和圆润的外壳。

　　珠贝缓缓敞开，一柄威风凛凛的三叉戟被鹿角珊瑚的骨架支撑着，随着白尾鳞皇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一动，三叉戟受到召唤径直飞进临海越掌中。

　　“你在此等候便可。”

　　名月香游进大珠贝中，环顾着珠贝壳内简单的陈设，木盆般大的明月珠嵌在壳壁顶端，斑驳的铜箱有半人高放置在壳内一角，除此之外变再无他物。这与她原本设想的海底皇宫大不相同，她无奈地叹了口气，问道：“你们海洋修士都是过得这般...清幽吗？”

　　巨大的白色尾鳍扇动海水，临海越轻轻落在她身边波浪般的边缘，如墨的长发飘散开，借着珊瑚柔光，名月香这才发现他雪白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与肤色相近的薄鳞，那层薄鳞看上去细密而柔软，紧紧贴在轮廓分明的肌肉上像是一层软甲。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戳在泉先的薄鳞上，临海越侧过头看向她，抬手将挡在两人之间的发丝拨开，玉色的眼眸倒映着她的面庞：“海中不似陆地，只有些许物件能抵御海水的侵蚀...吾今夜入城会将小孩带来与你作伴，你且安心待在此处。”

　　“嗯...谢谢...那...你们海洋修士都是用的三叉戟吗？”名月香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胡乱问了个问题。

　　“吾等多不爱使用兵器，举族上下仅吾一人有此等神器，未曾试过能否斩开龙甲。”眼前鲛人好似完全没有发觉她的情绪，依旧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哦......”名月香应了一声，盘腿坐在珠贝正中，闭上眼睛自顾自地运转灵力，勤日开店迎客，昼时独自练功，这是她三年以来始终保持的习惯。

　　见她入定，临海越没再多说什么，领着观澜游向远处。

　　等两条鱼消失在牡蛎壳拐角，名月香才收起灵力，悠悠叹了口气，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的珊瑚有些失神。在她的记忆里，未解封的临海越是那样意气风发又骄傲，三句话不合就举剑相向，解封之后的他沉默寡言常常皱眉，好似有万种心事压在眉间。这段时日是他话最多的时候，看得出来他是那么在意自己的同族，多年的孤寂，沧海桑田的变迁，也许遇见同族，是他在这个世间唯一的慰藉，可现在他们要与龙族开战了......

　　“龙羿隐瞒的到底是何事？怎么会第一天入城就在渔院遇上龙羿？他怎么就突发奇想让刀老板当场给金尾...不，是观澜，给观澜开尾，如若不给观澜开尾，临海越就不会出手，自然也就不会与龙羿打起来，这些事情怎么这么巧？若不是巧合，龙羿又是如何得知在场的人中一定有人出手？”一连串的疑问令她烦躁不已，使劲揉搓着自己的头发，她站起身在大贝里走来走去，一不留神踢在铜箱上，斑驳的箱盖动了动飘出一个鲜红的布角。

　　“这是什么？”掀开冷硬的箱盖，映入眼帘的东西让她一愣：“这是...凤冠霞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