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夜话 ...
-
蝶芗端着碗,用竹叶小心地将水滴进名月香口中,又拿来润湿的面巾替她抹了把脸。
“唔...”水的清凉唤醒了她。
“这是哪?”名月香支起身子,只觉得头疼得厉害。
“姐姐,这是我的屋子。”见她醒来,蝶芗利落地收起碗答道:“昨天你脱力昏了过去。”
“须璃呢?他可还好?还有阿毓,阿毓在哪里?”这个房间不过十余平大小,一眼就能看完,可名月香却没看到纳兰毓的身影。
蝶芗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你当真不记得了?”
“什么?”
少女深吸一口气,道:“昨天你催动落灵锁把须璃变回幼态,我怎么呼喊你好像都听不见,一手指天,在地宫里开了个天窗,然后就昏了过去……阿毓奔波许久,在地宫被你爆发的灵力所伤,此刻正在隔壁房中休息,还未醒。”
听到纳兰毓受伤,名月香忍着头疼,翻身下床:“快,带我去看看!”
“随我来...”
确认纳兰毓只是昏了过去并无大碍之后,她松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看向蝶芗:“须璃...醒来了吗?”
蝶芗站在房间一角摆弄着花草,没有回答她的话:“姐姐,等阿毓醒来,你们还是早日离开吧...”
名月香愣了一下,静静地看着她,许久以后才开口:“阿毓身上有蛇蝎奇毒,需要神草解毒,不然活不了多久。”
“怎么会!他平日里看起来还活蹦乱跳的,说话中气十足...”蝶芗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即又恢复平静,道:“等须璃醒了,我会替你问他,只是这神草有神性,喜灵气充沛之地,自由游走于天地灵山仙川,极少在某一地方久留,若是有头绪定施法传信于你。”
名月香点了点头,看着蝶芗离去的背影陷入沉思。
等纳兰毓苏醒已是到了黄昏,蝶芗还未回来,看着窗外飘过的云霞,一种不知从何而起的不安包裹着名月香,她从果盘里随意拿了几个果子,背起纳兰毓,趁着夕阳最后的光辉上路,一刻也不敢停。
雁归客栈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街道两旁还有不少商贩卖着热气腾腾的夜食,夜市里行人往来,此刻看来别样亲切温暖。
纳兰毓吃过果子,趴在她背上睡过去,名月香小心翼翼把他放到南厢房的床上,替他掖好被角,才转身出了房门。
刚上到二楼,就见到倚在栏边的兰心玉,一双明眸眯得狭长,倒映着她的狼狈。
“兰掌柜。”眼见避无可避,名月香只得朝她拱手道。
“七日未见,姑娘怎的成了这般模样?”兰心玉扬起嘴角,嘬了一口烟袋,在云雾中转过头来。
“回来的路上出了点小意外...现下已无大碍。”名月香有些迟疑,道:“兰掌柜,过两天我...要回去了。”
“来来往往都是客,姑娘不必介怀,姑娘若还有未办完事情,还是要抓紧时间才好。”兰心玉说完便转过身向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未办完的事?这倒是点醒了名月香,之前在胧钰轩答应了月星洲的约定,耽搁了这么多时日,也不知他们夫妇二人是否已经返程,不过既然答应了,还是去看一看的好。
“兰掌柜,”名月香连忙叫住兰心玉。“敢问麓皑城中可有一处叫月下梧桐影的客栈?”
兰心玉停住脚步,微微侧头:“不曾有过,姑娘若是要找梧桐树的话,可去灯街瞧瞧,灯街尽头倒是有一颗极高的梧桐树。”
“多谢兰掌柜。”
她回到厢房梳洗了一下,换了身干净的衣衫,拿来面纱遮脸,出了门。
沿着长街走到尽头便能看到灯街,灯街之所以叫做灯街,是因为这条街住的都是制作花灯的好手,各家各户门前都挂着自己的得意之作,入夜之后所有人都会点亮自己门前的花灯,把整条长街照得犹如白日,明亮壮观,是外城商人入城之后不可错过的奇观,有人的地方自然有市场,这也是入夜之后商贩的聚集地,沿着道路两旁支起小摊,售卖着精巧的小玩意和可口的小吃。
眼下名月香却没有心思欣赏这些,沿着灯街一直走到尽头,来到兰心玉口中说的那棵极高的梧桐树前。
抬头望去,这棵树有数十人那般高,现在入秋还未到叶落之时,高大的梧桐树上叶片转做金黄,层层相叠如华盖,夜风拂过时偶尔飘落一两片,掌状的叶子落下来盖在她脸上还要宽出许多。
名月香盯着梧桐树看了许久,又转头看了看四周,并未发现什么客栈,便来到街边做买卖的小贩摊前询问道:“请问...这附近可有客栈?”
小贩摇了摇头:“灯街全是卖灯的,没有客栈,姑娘不如到别处看看。”
一连问了几个小摊,都回复没有客栈,名月香有些泄气,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石子飞出去蹦了几下,落在阴影里不见了踪迹。
影子?名月香忽然想起来,那天月星洲说的是“月下梧桐影”,起初她只以为是店名,仔细想来这其中的“月下”自是指晚上,若“梧桐”指的就是眼前这颗高大的梧桐树,那“影”......
名月香看了一眼已爬上天际两分的明月,跑到梧桐树下顺着长长的树影看去,一间白色雅舍映入眼中。
她赶忙回到小贩摊前,指着远处那白色的楼阁问道:“那边可是客栈?”
小贩瞄了一眼又低下头,双手忙碌着:“哦,那是织水阁,一处文人骚客开的客栈,好好的客栈不叫,非要叫什么织水阁,幸亏你是问了我,要问别人还不一定.....”
没等小贩说完,名月香就加快脚步出了灯街,朝织水阁走去。
来到织水阁,只见梧桐高大的影子横盖过几条街道,树尖的影子正好落在其中一个房间的窗页上,这应该就是月星洲所说的地方。
织水阁内除了若有若无的香气以外并无一人,名月香凭着在外面观察到的方向来到甲字三号房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叩响了房门。
开门的是月星洲,她穿戴整齐,脸上的笑温柔亲切,像是早就知道名月香会来。
“姐姐这是在等人?”名月香多疑的本性又犯了,出声问询道。
月星洲莞尔一笑,拉着她在桌边坐下:“是在等你呀,别怕,老月出去寻人喝酒了,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你也别总客客气气的,我们两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说是老乡也不为过,男人聊天喝酒,我们女人聊天喝茶,想说什么想问什么都行,今天我们聊个高兴!”
她语速极快,思维敏捷又跳跃,想来平日里定是极爱聊天的人,面对这样一个亲切的人,名月香有些不好意思:“姐姐想聊什么?”
“哎呀,都叫你别这么客气了!”月星洲拿过茶壶倒了一杯推到名月香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茶杯对着她说道:“你还是叫我星洲吧,这名字是老月起的,我还挺喜欢。”
“好,星洲姐...”
“啧!”
“星洲...”
“这才对嘛!”月星洲脸上绽开笑涡,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拿来茶壶又续上一杯。
“星洲...你怎么知道我要来?”多疑是名月香的老毛病了,遇上自己疑惑的事情必然要弄懂,若是弄不懂的事情则必然要避开,这就是她赖以为继的生存之道。
见她又问,月星洲也不是刚到异世界时那般单纯,自是明白她的担忧,从袖里乾坤袋中拿出一本册子放在桌上,青葱般的手指翻开纸张推到名月香眼前,上面赫然写着年月日以及一行小字“月上三分时,月宁舟出门与好友喝酒下棋,名月香来织水阁找月星洲聊天”。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看完小字,名月香更是不解。
月星洲合上册子收进袖中,不急不缓地说:“我这册子可以写上些小事,比如要吃什么菜,见哪个人,但写大事像是谁杀了谁,谁救了谁,这些就不行,小事情嘛只要是写上去的都会成真,所以我知道你今夜一定会来。”
“原来是这样...”听了她的讲述,名月香这才放心下来,恢复了自己二十多年来的说话习惯。“那你今天找我来是想聊什么呢?”
“今天找你来是想问,你对胡不渊是怎么想的?”说话间,月星洲已是喝了三杯茶,好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问出这个问题。
名月香苦笑着,喝下了面前的茶水:“我怎么想?他拒绝了我,叫我不要觊觎他,一无仙山洞府,二无门无派,只有一家小小的食楼,我还能怎么想?或许我与他最好结局就是相忘于江湖吧,这样对两个人都好...”
“你们两人真是别扭,以为再也不见就能斩断情丝,这情劫要是真有这么好过,哪还有那么多大妖怪折在情劫上!”
“那要怎么办?我和他可不能像你跟月大哥那样痛痛快快地生活,我身后跟着尾巴,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跳出来取我性命,他的修为就是为了救我丢的,我何德何能承受得了这份情谊!”名月香越说越激动,捏着茶杯的指尖用力到发白。
月星洲见她这般模样,也不敢再多聊,生怕刺激到她,转移了话题:“你当初因为落灵锁来到这里,现在又因为落灵锁被追杀,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玄机?”
“不知道,把锁送来的人跟我长得一摸一样,泽仙门人把我认作何佩环,有时候我都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谁...”伸手拿过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清茶散发着淡雅的香气,名月香一饮而尽,只觉得清茶瞬间像是烈酒,烧得喉咙发痒,轻咳了几声。
“你别喝那么急,”月星洲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等她稍微平静些许才继续说道:“看来今天是没办法聊个高兴了,不过你也别想太多,整天提心吊胆的太耗损心力。”
“我也不想的啊,是事来找我,不是我去找事,我已经活得很小心了...”
月星洲叹了口气:“唉...你啊,就是太固执太压抑自己,放宽心些,有些东西不能把握,我们照顾好自己等它来就是,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外面夜深露重的,我也不好拉着你聊太久,早些回去休息吧,天塌下来也不要忘记有我们这些好朋友帮你顶着!”
“朋友?”听到这个词,名月香有些恍惚,记忆里自从上了初中离开姑姑家出走,她便没有了朋友,因为交朋友会有人情往来,吃过人家的辣条总不好不回请人家,而她口袋里的钱用来吃饭都不够,哪里还能用来走人情请同学朋友吃辣条,时间长了,同学慢慢越来越远,她沉溺在生活的困苦中也再没有过朋友。
“对!我们是朋友!”月星洲握着她的手,绽放笑颜。“我知道你是很好很好的人,有事情总想着自己扛,不愿意麻烦身边人,只是有些事情一个人是办不到的,没必要什么都一个人承担!”
名月香怔怔地看着她。
“对了,这个,你拿好,”月星洲从袖中掏出一个绣着兰花的锦囊递到她手中。“这是大型乾坤袋,上面附有老月的法力,若是有什么想不通的,想找人聊聊,用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三下,我就能听到。”
“好。”名月香乖乖应了一声。
“夜色渐浓了,趁着街上还有小贩,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记得走大路。”
月星洲像是家中长辈那样一边叮嘱着一边送走了名月香,关上门后,她坐在桌边叹了口气,给自己倒了杯茶,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喃喃自语:“这两个人啊,都以为对方会忘了自己,都想默默守护着对方,要是有一天他们知道对方为了自己付出了那么多,会不会后悔呢?”
从织水阁出来,走在大街上,街道两旁卖夜食的小贩正在收摊,有的是夫妻档,一人收碗筷一人收凳子桌椅,有的是兄弟档,一人收锅灶一人拉推车,有的是爷孙档,老的收起米面,小的卖力地擦着台面,无论是哪一类,都是相互搭档相互帮衬着。
名月香一边观察一边慢慢走着,闻着还未散去的美食气息,肚子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阿姐!”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街道尽头响起。
循声望去,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怀中抱着一大堆油纸包裹的食物,看着她,笑得十二分开怀。
“阿姐,吃酱饼,刚才在灯街买的,便宜又好吃,快吃吧,还热乎着呢!”纳兰毓小跑到她面前,把怀里抱着的东西往边上挤,腾出一只手拿饼,塞到她手里。
名月香拿着酱饼犹豫了一下,没有掀起面纱,只是拉起少年的手往雁归客栈的方向走去。
“这么晚不睡觉,怎的偷溜出来?”
“阿姐,人家肚子饿嘛,客栈里这个时候没有什么吃食,只有酒和脆果,那些东西吃下肚不顶饿,睡到半夜肯定是要醒的!”
“那也不至于买这么多啊,我看你就是个大肚精转世!”
“那阿姐不爱吃饭,也不吃饼,肯定是腊肉精转世...一点油水也没有!”
“你这哪里是饿了,分明就是皮痒了,来,我给你挠挠!””
“哇!别打头,老人家说打头会变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