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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两位少年 ...

  •   景德十九年,西藩来犯,五万大军惨败,占我漠北。静王世子傅翊受封镇北王,带领二十万漠北军,出征漠北,欲降西藩。

      傅翊身体还没康复完全,强行被沈煜拉进了马车。让夜七带着二十万大军先行一步,遭到傅翊控诉后,两人还是骑马骑行在了最前面。

      “行军打仗,最忌讳急躁,你如此急躁,可是要带着那二十万大军白白送死?”

      “西藩意从漠北进入我朝北部,漠北与淄都相邻甚近,然淄都多山,地势险要,实为埋伏之地。西藩人身强体壮,力大身高,擅近战,以肉搏,武力自然不在话下,若以弓箭与顽石为阵,再以近搏,如何?”

      “你欲先占淄都,令二十万大军埋伏。可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会攻打淄都?”

      “不,我并不是要带着那二十万大军埋伏,其中有十万大军先于鳌山操练,我会叫夜七一众暗卫教他们制作新的兵器。另外五万大军于漠北向南的琼都埋伏,还有两万大军是鱼饵,剩下的则是真正在淄都埋伏的人。”

      “你有胜算吗?”

      “自然。”

      “那就依你所言布局。”

      “不过,夜七不像以前的小七啦。”沈煜感慨。

      “我十五岁就去漠北打仗,夜七就跟在我身边了,他陪着我一起,度过了那漫长的日夜,自此,也成为了我的副将。”傅翊沉声道,眼睛看着前方,里面是希望的光火。

      沈煜没有说话,沉默了许久,突然看向傅翊,眼里带着笑,朝气蓬勃,“以后我也陪你一起行军打仗。”

      “好。”傅翊吸了吸鼻子,原谅我当初的胆小与懦弱,我没有勇气留下你,怕你跟着我一起受罪。

      战火烧至的地方不只是北朝,还有西藩以及其他部落。这一战,谁也没有想到,会如此的久,就像梁屹完成此行一样,反反复复,陷入绝境。

      沈煜晚上睡得并不安慰,骑马骑了一天,大腿已经磨坏了,原来他已经很久没骑马啦。为了傅翊的病,他快马加鞭来来回回,本来就已经受了伤,今天更是为了不拖累王军,没喊一声,忍了一路,到了夜里,进了军帐,才敢哼了几声。

      夜里,他发起了热,迷迷糊糊的梦到了师父。

      梦到了他告诉师父他喜欢的一个人,那天,风不是很大,太阳也早已经偷懒下山了,梧桐山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睡着了。语叔甚至把山上过廊的灯火都熄灭了,山里暗沉沉的,只有一处住屋里有一点星火,橘黄色的灯晕,是沈煜心中的温暖。

      “师父,事与愿违,果真如此?”沈煜不解,平时干净的眸子里是淡然,现在全是哀伤。

      “事事只要由心而做,任它结果如何,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天山笑着看着眼前的孩子,用苍白的手摸了摸白色的胡须,那是欣慰,是看着孩子长大后的安心。“煜儿,有何心事?”

      “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那就任由心发展,不必压抑内心。”

      “可是我不能喜欢他。”

      “傻孩子,能不能是你说的算,不是别人。”天山摸了摸他的脑袋,满是安慰。

      场景一转,师父站在他的对立面。

      “师父,为什么?”沈煜伤心的看着眼前的天山道长,手不停地发颤。

      “我不曾想你说的是他,是他,便是不行。”天山脸上带着沈煜不曾见过的严肃,师父从未对他露出过这样的表情,他永远像一个父亲一样慈爱,不会像现在这样,严肃冷漠,令他陌生。

      “可是你说能不能是我自己决定的事。”沈煜咬紧嘴唇,面色苍白。

      “煜儿,师父只求你答应,不和他在一起。”天山看着眼前的徒儿,蓦然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
      桔梗花少生于林下,对于天山来说,更是稀奇。

      忽然一见,便是一世。

      那是天山第一次见到桔梗花,那人三次拿着桔梗花求见他,父亲曾对他说,若是看到有人拿着桔梗花找你,你便答应他一个请求。

      他应了父亲。可是他没有问父亲,桔梗花长什么样,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告诉父亲他的不解,在父亲眼中,天山是一个聪明的小孩,从出生起便是了。

      一个自称神仙的人曾经来过天山家里,手指一点,便是化缘了,与神仙有缘,说出去,是令旁人羡慕与钦佩的,但随之来的也有害怕、畏惧与厌恶。

      金光浮现,道途上有许多的机缘,一生顺顺利利,说不定还能当个神仙。

      可是谁说那个人一定是个神仙,要不然,为什么害他那么惨。神仙点化人,为什么还要要求凡人来应他一个要求?他宁可不要这个机缘。

      三顾深山,不应来人,说出去,也该令人厌恶了,旁人拿如此大的诚意请你,你如何能不应,更何况,第三次的时候,天山知道,他手里拿的是桔梗,是那紫色不曾艳眼的桔梗。

      教那个人读诗抚琴,教他舞剑弄舞,教他学医弄膳,教他能言善道,甚至,教会了他如何伤害自己。

      年轻的小公子不曾说自己是一朝太子,只是一心向学,待那个人坐上了那个至尊皇位时,一切都晚了。

      傅祁以门客代称自己,最后又以军师、将军、异姓王、帝师代称自己,从始至终,从未问过,自己又是否想要这一切。

      不过,没关系了。

      因为他死了,死在了天山最恨他的那一年。

      那一年,京城大雪纷飞,天气极寒。

      福宁殿内却是热炉满摆,似乎要把这世间的温暖都集于这殿中。金黄的帷帐里躺着一个满脸病态的人。

      傅祁握住天山的手,对着天山笑,这个人明明要死了,怎么还笑得出来,天山很气恼。

      “连你都救不了我了,那大抵是没救了。”傅祁低下头,孩子气的松开了天山的手,又轻轻拉扯着他的白袍衣角,似是撒娇,“我死了以后,带我走吧。不必把我葬于皇陵,我希望能在你生活的地方重生,这样等来世,我们便又能相遇了。”

      傅祁看着眼前的人,突然好像抱他。他于静默无人知晓的暗夜中抱过一个年轻公子,汲取他的温暖。他在烈阳下,盯着一位年轻公子的脸,目不转睛。他在寒风里,站在了这位年轻公子的面前,替他挡住了那不知名的风......大抵是这样习惯了,他便永远都改不了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一个个深夜里如此的绝望,绝望的不敢哭泣,不敢告诉那位公子,他满腔的爱意。

      傅祁第一次见天山不是在梧桐山。

      他不是当今天子宠爱的儿子,而是当今天子厌弃的太子。母后是先顾老将军的爱女,活泼天真,不问世事,不似那丞相之女端庄优雅,贤淑雅静。当今天子不得已娶了母后,十分厌恶母后的无礼活泼,连带着他也厌弃。

      一国之后竟不如那贤妃。母后从一个天真的姑娘变成老气横秋的一国之后,而他被父皇送出宫,养在宫外的林苑。

      皇后所生之子虽不是长子,但也是太子,该受到重视,就算不受重视,也该由太傅辅佐,养在皇宫里,怎能放养在宫外?朝廷上为太子进言者皆被天子迁怒,母后也被关了禁闭,最终,无一人敢言。

      傅祁觉得愤怒,他虽不受宠爱,但母后何其无辜,他多次传信于母后,希望她心中不要郁结,但往来送信颇多,皆无回音,他更加愤怒,偷偷跑出林苑,想进宫,不想,这一生,就在这回宫的路上改变了。

      他遭到了暗杀,虽他勤加练习了武艺,但终究是一个年仅十岁的孩子,不敌那黑压压来势汹汹的一众杀手。

      可是有一个马车突然经过,傅祁大叫,那马车不停继续向前奔走,似是没看见他们。

      傅祁变得绝望,心想不能见到母后最后一面,实在可惜。突然,辘辘的声音响起,马车返回了,他听到一个清冷稚嫩的孩子声:“阿语,救人。”

      “公子,何必掺这趟浑水,主子在家等着你回去复命呢。”名叫阿语的人回答那位公子,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

      “救人吧。”那位公子叹气,“不然我就亲自动手了。”

      傅祁心中有些着急,再废话,他就真的是要凉凉了。

      一阵风从傅祁眼前闪过,他只听到剑入人体的扑哧声,不一会,那些杀手都死了。

      傅祁傻楞住了,这是世外高人呀!

      “好了,小公子,你可以继续走了。”马车里的公子淡笑。

      傅祁满脸血迹,头发散了,衣服破了好几个洞,连带着他的鞋子,黑乎乎的,底已经烂了。

      他从小被母后保护的很好,但也知道,要暗地里练功夫,他日日夜夜不曾松懈,但十岁的孩子在书上学来的功夫又有多强呢?

      “恩公,可告知我姓名。”傅祁搓了搓手心,把脸上的血尽力擦干净。

      “小子,你别得寸进尺,我家公子的名字也是你配知道的!”阿语拒绝,脸上带着嘲讽,趾高气扬地盯着他。

      “天山。”马车里传来一个声音,夹带着清风,如三月沐阳,清爽沁人。

      阿语又叽叽喳喳的叫起来,上蹦下跳的,说不可不可,怎能告诉一个陌生人你的名字,颇是有趣,哪像刚刚杀了人的模样。

      马车车轮滚动,车上窗帘被风吹起,他看见了那位年轻公子的模样。傅祁心想,这世上,便再无一人能这样好看了,每一处都长在了他的心上,从此小苗生根发芽,变成了参天大树。

      在那件事后,傅祁回到了林苑,打算将这件事闷在心里,不想跟任何一个人诉说他心底的秘密。

      某一天,一位自称神仙的人,找到了他。

      傅祁看此人仙气飘飘,样子看一会便会遗忘,再看,又是另一个样,你仔细盯着他,便会发现他的模样逐渐模糊了。

      神仙故作高深地看着他,上下扫视,才缓缓开口;“那位救你的小公子,是个短命人,活不过十五岁。”

      傅祁浑身竖起了刺,满是戒备地看着眼前的神仙。

      “你可以不信。但我只想问你,你是否愿意用你一半的寿命,换他的命。”神仙悠闲,气定神闲地坐在了主座上,随着,手上便多了一只瓷碗,冒着气,模糊了傅祁的眼睛。仿佛神仙说的话只是随口提起,不甚重要,不必在意。

      傅祁没有犹豫:“我愿意以我一半寿命换他长命百岁,只要他平安。”

      神仙没回答他。傅祁眼前迷起了雾,再看清时,才发现神仙突然消失不见了,发现手里多了一朵紫色的花,远远的听到那位神君说:“收好这朵花,找到一座叫梧桐的山,拿着花,去见山上的人。”

      故事大抵就这样结束了。天山不知道,曾经有一个被他救过的小公子拼尽全力去找一个从来没有听过的山,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咬牙坚持,心中始终相信,他可以找到那个总是出现在他梦里的俊美公子,如此,他便能守护着他,在他短暂的一生中,看着他长命百岁。

      傅祁寻找了三年,终于有一日找到了梧桐山,山里住着他心心念念的人,还有那不曾消失的爱意。

      福宁殿内,阵阵熏香萦绕,床榻上的病人抱住了坐在床边的泪人。

      天山不知道何时流了眼泪,他感觉眼睛有点痛,傅祁在他的视线中变得模糊不清,心脏也抽风了,怎么那么疼,疼的他喘不过气来。

      他还是答应了傅祁的请求,毕竟他拒绝不了他,从始至终,都拒绝不了他。

      “我遇到一个人,陷进去了,余生都在为他活着,这样很痛苦,对于我来说,我希望把他忘记,可是他一直盘旋在我的心中,怎么也挥不去。”天山已经老了,不再年轻,对于很多事情容易多愁善感,他以为不提起,就是遗忘,可是不提起,是想念,是难忘,是爱。

      “那师父,那个人呢?”沈煜讶异,他似乎好像从来都不了解师父,师父的过去,师父的少年。

      “死了。”

      淡淡的一句压垮了沈煜的心,“可是我不想错过他。”

      “他可以错过你,不是吗?”梧桐山的桔梗花开了,已经很多年不开的花突然在这一年开的盛大,是白色的一团,也有粉红色,还有绿色,唯独少了那一年的紫色,我那永恒而绝望的爱呀,没有人记得了。

      “我不愿你重蹈覆辙,不愿你余生孤苦,万家灯火,偏偏要他那一家吗?”

      “他是帝王相对吗?”沈煜猜到了那人是谁,可他问的这个他指的是襄文帝傅祁,亦是指傅翊。

      “是。所以他注定与你殊途。你可以陪伴他,但是你不能爱他。”天山明白沈煜的话,他与傅祁是殊途,自家徒儿与那静王世子也是殊途,殊途同归,可此归非彼归。帝王,后宫佳丽三千,这三千中唯独没有他们。

      “我知道了。”沈煜明白师父,可是沈煜不能站在师父的那一边,就算傅翊不喜欢他,那又如何,这路他已经在走了,便是不能回头。

      “煜儿,很久没和你下棋了,让为师看看你棋艺是否精长。”

      碧玉晶莹的白色棋盘上,黑白棋子正在对峙。此时,桔梗花花瓣落在棋盘上,立在了黑白棋的中间,沈煜有一瞬的失神,下错了地方,刚拿起那颗黑棋,却瞬间放下了,漆黑的眼珠盯着刚刚放下的黑棋,沉默片刻,才说:“此局,是师父胜了。”

      落子无悔,他亦无悔。

      可是,沈煜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师父死在了傅翊出征的那一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两位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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