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燕无归》解一只虫

2、恍然如梦 在梦里

　　在梦里，蒋决明回到了他人生最快乐的时光。

　　他骑坐在父亲的肩上看绚烂的烟花，拎着兔子灯在热闹的街上穿梭，转角处的馄饨飘香勾起食欲，嘴里是糖人散发的甜蜜，眼前是笑着向自己招手的父母，年幼的蒋决明开心地跑上前去，却发现手中的糖人变成一股烟消散，他慌张地伸手去抓，可不管怎么努力，这烟一丝丝一缕缕的从指缝间溜走，连一丁点儿的甜意都无法留住。

　　小决明含着泪抬头向父母求助，可是他惊恐的看到不仅仅是糖人，周遭的一切事物都开始扭曲，甚至父母脸上的笑容都变得诡异。

　　害怕、无助。

　　眼前的所有都毫无规章地迅速融合在一起，团成一颗球，这颗球又突然爆炸，发出刺眼的白色光线，让人无法直视。等到白光消失，蒋决明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堂前，厅中央摆放的正是父亲的灵柩！

　　此刻身旁的母亲拽着自己的右手紧紧贴着自己，正在迎送前来吊唁的亲友。

　　这对年轻的母子，刚刚才失去了心中最大的依靠，此刻却站在这里弯腰曲背地感谢每一个来客。

　　母亲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穿着整齐的素服，像往常一样挺直了脊背。人们都在讨论这个家庭的不幸，感叹命运对她的不公，又纷纷称赞她的坚强。

　　可是十三岁的蒋决明知道母亲的心事。母亲没有血色的面庞，干裂的唇瓣，红肿的双眼，还有自己的左半边身体清楚感受到的切切实实的压力，所以蒋决明知道，自己的存在正是母亲那坚强的源头。

　　白烛燃烧，火焰跳动。一滴滴的烛泪如白珍珠般滚落，黑色的烛烟随风倾斜，袅袅升腾。

　　在并不安静的灵堂里，蒋决明摒弃了一切外在声音，他听不到哀伤的唢呐声，也听不到怜悯的“节哀顺变”。他双眼盯着烛火，跃动的橙黄色火焰中央透发着幽幽的淡蓝色。这烛心的淡蓝色无限向外伸张，吞食烛火，吞噬冷寂的空间。

　　蒋决明的眼睛跟随着这淡蓝色的边缘而移动，向下侵略至脚下，向上一直延伸到头顶，蒋决明看到了蓝天。

　　“哇——”

　　屋内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啼，划破蓝色的天空，蒋决明回过神：自己正站在自家院里。房门打开，产婆高兴地抱着襁褓出来，“恭喜蒋老夫人，恭喜蒋少爷少夫人，是个健康的小少爷。”

　　从十三岁年幼丧父，到今日年二十一终得子，这八年来，对蒋家母子而言，难的不是过得有多不易，而是心里的缺失。

　　蒋决明看着怀里的新生命，这个孩子仿佛是对过去几年的弥补，是自己和母亲的圆满。想到这里，蒋决明不禁眼眶湿润，扭头看向身边的母亲，母子二人心有灵犀，蒋老夫人也早已喜不自胜，泪水沿着脸颊滑落打湿襁褓。

　　母子二人眼中落泪，脸上漾笑。蒋决明向另一侧转身寻找自己的妻子，欲与她分享此刻喜悦。可是刚刚还在身侧微笑的妻子，就在蒋决明转过身的一瞬间，眉眼的笑意消失，眼神变得冷淡，仿佛从未脸上带笑。

　　这样的沈佳燕，陌生得让蒋决明不由惊慌。他伸出手想去触碰，可怎么也触摸不到一丝一毫，每次向前一步，手向前一寸，眼前的人就向后退一寸，面无表情，像个冷冰冰的雕塑，也像一个灵魂出窍的躯壳。

　　“佳燕，你怎么了？”蒋决明试图唤醒对面的妻子。从温柔的轻唤变为焦急的呼喊，没有得到丝毫的回应。只见沈佳燕变得越来越远，渐渐模糊，最终消失。

　　身边的一切都不见了，妻子不见了，母亲不见了，怀里的孩子也不见了，这个时空，又只剩下蒋决明独自一人。

　　黑色像一个巨兽，咧着一张大嘴，一口一口将脚下的土地吃进肚里。从恶魔的嘴里伸出一只魔爪，死死抓住蒋决明的脚踝，他拼了命地想要挣脱，可在绝对力量的面前，一切挣扎都只是徒劳，他被拖入了无穷的黑暗深渊之中。

　　随之而来的巨大压抑感迫使蒋决明在黑暗中睁开双眼，屋内熟悉的陈设将他从噩梦意识中拉回：这是自己的卧房。

　　一切不过是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