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留不住》谢不可为

1、初见 是偏偏喜欢

　　十月二十一日下午四点，在这个全民票选全国四大火炉之首的江城里，感觉秋老虎刚刚呼啸而过，从江面吹出来的风些微带着点暖秋的颜色，不急不躁地轻柔和煦地吹在人们身上，像是在安抚这座城市里年轻人躁动的步伐。
　　谢偏偏站在江城国际设计公司侧门边，抬头望了眼这座高耸在江边的独栋恢宏的办公大楼，心里不禁念叨一句：终于在下班前赶到了。
　　三个小时前，谢偏偏还在这座城市的最偏僻的东边的仁心制药新厂的项目现场，本以为刚到现场的全新设备，正常安装调试完成后投入使用即可，程序都在出厂前已经设定好了，不会有太多问题的出现，谁知这马虎的电气设计员直接套用了其他项目上的程序，弄的现场联调是故障连连。谢偏偏一边给甲方赔礼道歉，一边盯着按捺怒火给公司技术让视频指导，最后只能暂时止损了，等待公司安排专业技术过来整改。
　　这是谢偏偏跑了大半年才跑到的第一个业绩项目，这也是谢偏偏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
　　临走时，甲方现场的技术负责人金总满怀深意地对谢偏偏说道起来：“谢偏偏，我们这个项目是政府政策优惠给地建设的，地方确实已经很偏了，就算规划了地铁也是四年后才能建成通车，你从市区过来一趟地铁加公交估计得两三个小时，正是因为你这一趟一趟地过来的不容易，加上你们确实认真研究了我们项目做了多次的专题汇报，公司总部才决心用你们的产品。你们不能因为有了我们的信任反而变得如此不上心了，这种事绝对不能再发生，不然后果确你们自负。”
　　谢偏偏听着心里有些发慌，这半年跟金总接触下来，知道金总是技术出身的人，工作上是个严厉有原则的人。后果是什么她知道，终止合同，这点设备确实对于整个十来亿的项目来说属于九牛一毛了，说换就换，没什么不可，但是对于自己来说，可全靠这个项目奖金生活一段时间了。立马眼神坚定地望着金总说了一句：“我会盯紧了不再让这种事情发生了。”
　　老金看着眼前突然严肃倔强起来的女孩，确实对于老金看来谢偏偏跟他女儿差不多大的年级，谢偏偏身上一直有股韧劲儿。老金想起第一次见谢偏偏还在三月里的一个三十摄氏度的天气里，那天的天气确实反常的很，所以那天的事情老金记得也格外清楚些。敲门声应了进来的是一个背着背包穿着衬衣牛仔裤，齐耳短发眉宇里自带英气的女孩，走进来办公室后自我介绍后有礼貌了询问了老金项目上的事情。老金抬头看了谢偏偏一眼，细微的汗珠从额头冒出，又看了看谢偏偏手里递过来的产品资料书，眼神无意扫落到了谢偏偏带着泥巴印记的帆布鞋，老金那时知道谢偏偏能找到这里已然是很不容易了，项目部刚建立不久，很多道路设施都没建设齐全，直通项目部的路还没有正式修好，他们自己常常走的小道外人多半不知道。
　　老金突然回神过来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机会已经给你了，年轻人好好珍惜吧。”而后转身回了办公室。
　　谢偏偏看着老金离去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不禁感叹一句：甲方爸爸，设计方大爷。
　　对了，还要去找大爷。
　　上午已经和负责仁心制药厂房改扩建项目设计专项设计师李勋约好了，正因为李勋的帮忙，谢偏偏才找到老金这条线。或是她与李勋是互帮互助，仁心制药是李勋主导设计的重点项目，也是给公司领导交成绩单的一个活儿，所有李勋鼓足劲儿想要把这个项目完成的漂漂亮亮，当他抓耳挠腮地找厂家做专业深化设计时，谢偏偏及时地出现了。最后李勋给了谢偏偏具体的项目信息与老金的联系方式，才有了后来去找老金的事情。因为仁心制药的交集，后来李勋多有项目都会找到谢偏偏，接触多了发现彼此性格相投，就算年纪上相差六七岁，沟通上也并无明显代沟，所有李勋对于谢偏偏来说除了是客户，有时候感觉也处成了朋友。
　　有时候，不得不相信人和人的相遇是一种缘分，虽然这话儿说的很老气，但是这道理却无法科学的解释。
　　立马抖落抖落了身上从项目上带来的灰尘，整理好随身的背包，转弯进了江城国际的大门。在门口登记和物业确认刷卡后，谢偏偏顺利地坐上了电梯到了李勋所在的项目组办公室二十七楼。
　　刚进李勋办公室，就传来李勋满腹调侃的声音：“听说差点把机房给点燃了，你们公司这种做派确实很出乎我的意料啊，怎么，就想干一锤子买卖啊？”
　　谢偏偏抬头看了一眼李勋，不急不慢地走到他的会客沙发上坐下来，自顾自的从地下的一箱矿泉水里抽出一瓶：“勋总借点水润润口先。”
　　待谢偏偏喝掉大半瓶水后又开始解释道：“公司出现这样的错误确实不该，应该算是非常低级的，但是这种低级的错误怎么会允许它出现呢，只能说有人想让它出现，我进这公司不到一年，人微言轻，很多事情只能多听多看，但是这个事情我会当做一个警告。幸好没酿成大祸，只是老金那里需要重新建立信任了。”
　　其实李勋接到老金电话时就觉得事有蹊跷，但是作为设计方没有权利去干涉设备生产，也只能暂时不作任何发言表态，现在再听听谢偏偏的意思，谢偏偏这家公司看着也是有些意思，但是他已经无暇知晓了，毕竟他自己公司内部明争暗斗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的事情。
　　李勋接着说：“其实叫你过来本来就说仁心药业旧厂扩建的事情，新厂你们做了，本来有良好的合作基础在那里，旧厂的设备你们顺利成章的也就做了，但是谁知今天还会出现这样的事情，确实会有些影响。
　　不过我也帮你探听了下老金的意思，还没到那么严重的地步。把新厂那边的事情好好善后，这事儿可大可小，老金能压住今天的事情不上报，旧厂那边你们希望还是很大的。所以老金那里还得好好做做工作，关键在老金。”
　　谢偏偏听着李勋的分析：“前段听着还挺开心的，后面怎么感觉有些难如登天啊。你也知道老金是个怎么样的人，不然当初把你们设计折磨的不成人形的时候，是你拉着我去填坑，我简直就是去帮你们堵枪眼啊。专业性强，原则性强，责任心强，对待公事一丝不苟，吃饭洗脚一律不沾。”
　　李勋听完谢偏偏有些耍无赖的套话笑了笑：“得，当初你是为了我们牺牲不少啊，时间紧任务重的活儿在我们这里是常见的，也确实辛苦你们连续加了整整半个月的班，改了第N版方案，才让老金他们满意，我们才能顺利交图。你们的诚意也换回了回报啊，新厂合同签的多好啊。”
　　而后眼神一提接着说：“别说我不帮你，我给你指条路，罗马大道，就看你够没够胆了。”
　　说完李勋左手食指指了指房顶。
　　谢偏偏看着李勋葫芦里又不知道在卖什么药，又担心老金再去把今天的事情给上报总部，双手合十地对着李勋说：“勋总您能不能一次讲完呢，我这着急救火呢？”
　　李勋看着谢偏偏一脸焦急样慢慢说道：“就像你说的，专业的人需要更专业的人来说服，我把你介绍给老金的，自然不方便在老金那多说你们设备的事情了，仁心制药这个项目设计的总负责人陈所，也是你们这个从属专业的，她和甲方接触也多，专业加实力，若是她能跟老金提一提你们的设备的优点，相信今天发生的只是一个小曲折而已，老金也会卖她的这个面子。至于陈所这边能不能帮上你的忙，估计你得花点心思了，毕竟是专业所的所长事多，而且你们这块确实体量很小，她在我们楼上二十八楼办公。”
　　“不管了，怎么也得去试试，不然这半年功夫白搭了。”谢偏偏听完后提起背包就准备走。
　　走到门口听到李勋又问了一句：“你学姐朱颜最近怎样？约了她好几次说是工作还挺忙的。”
　　“医院能不忙吗？我都好久没跟她碰个正面了，我上班她下班，我下班她上班。对你，陈所的全名叫什么？”谢偏偏转身问了一句。
　　“陈瑞芝。”听到李勋的回答，谢偏偏感觉这个名字好像在自己的耳边念叨了很久了。
　　陈瑞芝，陈瑞芝。就一层楼梯的路，谢偏偏嘀咕着爬上了楼梯。
　　二十八楼应该是领导层办公楼，相对于二十七楼安静不少。谢偏偏顺着门牌上的显示，找到了陈瑞芝三个字，不知道为什么，谢偏偏觉得这三个字分开平平无奇，放在一起确实那么好看又让人舒心。
　　走到门口，谢偏偏莫名地又退了几步，透过没有拉下来百叶帘的玻璃，看到了一个女人认真地在电脑前记录些什么，偌大的办公桌上整齐地堆放着一些书籍，办公桌对面是一整面矮柜书架，窗边零落的阳光与她的侧脸温柔的融合在一起，修长的身姿与她背后的绿植浑然天成。
　　谢偏偏心里顿时安静了，是全世界都与她无关，眼前是一幅画，美的让人不愿去打扰。
　　或是感受到了有目光的注视，女人轻轻地转过身向外，谢偏偏突然心里一阵紧张，像是被现场抓包了，加快了步伐，轻轻地敲了陈瑞芝的办公室门。
　　“进”。
　　连声音都像是今天的风那样温柔的吗？谢偏偏摇摇头让自己清醒清醒。
　　谢偏偏不知为什么靠近陈瑞芝的步子走的有些艰难，于是心里提了提劲，佯装坚定地走在她的跟前，这是谢偏偏第一次看清楚了陈瑞芝的正脸。
　　和眉善目，这个词似乎是为陈瑞芝量身定制的。陈瑞芝妆容淡雅，眸若清泉，身材清瘦端庄地坐电脑前，穿着一套青灰色的偏中式连衣裙，精致利落的齐耳短发，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个看着成色均匀翠绿的玉镯，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知性成熟的魅力。
　　“陈所，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云感科技的谢偏偏，冒昧拜访您，是因为仁心制药这个项目”。这段介绍谢偏偏自己都能听出自己语气里的紧张，陌生拜访，这种套话也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了，但是第一次在所长级别客户面前介绍自己，对于一个刚入职场不到一年的菜鸟，谢偏偏心里默默安慰自己：都是经历。然后悄悄地给自己松了一口气。
　　陈瑞芝先是疑惑地看着谢偏偏，接着看着她介绍完自己后叹气的小动作，心里不禁觉得眼前的女孩有些可爱，或许可爱这个词用在谢偏偏这种剑眉星目的女孩身上不合适，心想：我有这么让人害怕吗？
　　陈瑞芝没有接话，看着谢偏偏从身后的背包里拿出些产品资料向她递了过来。陈瑞芝双手离开了正在讨论激烈的新项目群聊，自然地接过来翻开看了看，低头回了一句：“说说你的具体事情”。
　　冷酷，这是谢偏偏听到陈瑞芝这句话后第一时间对她印象的转变。心想：事已至此，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谢偏偏把和李勋聊天时的内容重新加工了一下，前因后果的跟陈瑞芝大致说了一遍，最后的重点自然还是落在请陈瑞芝能帮忙从专业的角度帮忙与老金沟通，不影响旧厂继续与仁心制药的合作。
　　不过话说完了谢偏偏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人家一个大所长凭什么管你们一个小厂家的死活呢。再看看陈瑞芝低头看资料默不作声的反应，更加觉得没戏，低头打算丧气的离开。
　　“我听说过你们公司，小李跟我说过你们当时配合仁心制药做深化设计的事情，仁心制药是省重点项目，我想还是因为你们提出技术方案与仁心制药最为贴合他们才选用你们，虽然你们在项目中占比不多，但是也是整个项目建设中不可或缺重要的一环。”
　　陈瑞芝抬头看着一脸郁闷的谢偏偏慢慢说道，心想：真是个小孩啊，情绪都写在脸上了。
　　听到陈瑞芝的话，谢偏偏感觉语气里带着一些安慰，似乎又有些话没说完，于是直视陈瑞芝的眼睛，静静的听着她接下来的话。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对峙了，陈瑞芝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定满脸等待她的小孩，突然心里放松了一下：很久没有一个情绪如此真切的人聊天了。
　　“但是毕竟我没有直接接触过你们，不管是产品还是技术，我都没有很客观的了解过你们。最近我们开了一个新的项目，里面也有你们这块产品需要做到深化设计，我待会把资料发给你，明天下班前拿一个技术方案给我看看，我得先了解下你们真实的技术实力。”
　　陈瑞芝说完放下资料转手又把目光放在了电脑上。
　　“明天下班前？领导时间太短了吧，我尽量。”谢偏偏下意识地反应回答。
　　陈瑞芝停了停手上滑动的鼠标：“其实我已经找了其他厂家，别家今天下班前就会把方案发过来，我想着你既然来了，那就也看看你们的方案，但如果你尽量，那我看还是算了。”
　　“那我一定，一定在明天下班前给你，这是我的邮箱，您把资料发给我”。谢偏偏把手头上自己的名片放在了陈瑞芝的办公桌面前，指了指自己的邮箱，有些心虚佯装坚定地答应了。
　　陈瑞芝看着眼前一脸正经的小孩，虽然知道自己提的要求有些过分，但是又忍不住想要逼她一把，看看她的应对如何，毕竟自己确实没时间在这些小事上耗费精力，但是对于她应该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顺着谢偏偏纤长白皙的手指指向，陈瑞芝看到了名片上“谢偏偏”三个字，忍不住说了一句：“谢偏偏，还以为是翩翩少年的翩翩。”
　　“是偏偏喜欢你的偏偏。”谢偏偏脱口而出对着陈瑞芝说出了这句话，像是突然的表白打在了厚厚的云朵上，云朵开了花，而这些花又轻悠悠地飘到了谢偏偏的脸上，轻轻揉出了一阵阵绯红。
　　陈瑞芝看着谢偏偏慢慢晕红的脸颊，听着这句有些戏谑的话，不禁低头莞尔一笑。
　　刚好有风从江面吹过来，窗台上盛开的风信子随风摇曳了几下，空气中有了花香的味道，笑靥生花该是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