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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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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渐深,消退白日里的燥热,丝丝凉意浸染着原本闷热的房舍。
李蓼坐在她娘亲秋娘的床边,陪她一起等爹爹回来。她的眉宇间带着屡屡愁思——娘亲白日里昏睡的时间愈发长,这可不是一个好现象。
还没等一会儿,秋娘身子一歪,竟又昏睡过去。李蓼小心的撤走秋娘身后的靠枕,让人平躺下,为她掖好被角,又起身将桌上的烛光拨暗。
做完这些的李蓼并没有着急离开,她又坐回床边,屏息凝神,认真的听着。室内安静极了,直到她听到秋娘那细微而孱弱的呼吸声,她才将提着的心放下,眉头舒展不少。
娘亲还在陪着她……
可是她娘的病不能再耽误了!
看着床上面容苍白,瘦弱无骨的娘亲,想着她日日辛劳,操持着整个家,如今被陈年旧疴所累,缠绵病榻,无所好转,日渐消瘦,这让她的一颗心仿似被刀割般难受。
她每日里佯装无事的样子,安慰娘亲,她的病很快就好了,又何尝不是在自我安慰?
可家里怕是没有余钱给母亲买药了,不然爹爹也不会总这么晚归家……亲戚故交多半被爹爹借过钱,有三五家已经开始躲着他们了,爹爹怕是也不好再开口了吧?弟弟的读书钱是外祖母做主,硬生生张罗着几个儿女凑出来的,舅舅嘴上没说什么,可她也知道以舅母势力又刻薄的性子,经此一事怕是会给外祖母气受,也不知道老人家如今怎样。
奶奶虽和母亲早年关系不睦,如今能跑前跑后的张罗,也是全了婆媳一场的情分;至于唯一的叔叔,有那样厉害的婶娘在,也不好多帮衬;小姑虽亲厚,可她早已出嫁,且自家还是一滩烂摊子,哪有余力相帮。
细数来看,家里的重担如今都落在爹爹身上,他的压力可想而知……她有次半夜起夜,竟听到爹娘屋里传来爹爹压抑的哭声,娘亲那时好似笑着劝慰父亲:“都这般大的年龄了,竟也学小孩子哭鼻子,你呀,越活越回去了。你放心……”
后面的话,她没听到——她怕屋里的人听到她压抑不住的哭声,早已匆忙跑开了。
李蓼在床边待着一会儿,这才出了秋娘的屋子,在堂厅里坐下,想着今后的安排。今日她们学堂结业,日后她便不用再去学堂,将娘亲托付给奶奶照看,她也可以出去找份活计,补贴家用。
秀坊?她女红不行,学了多年,还是只能扎自己手,只怕不仅不赚钱,还要往外掏伤药钱;酒楼从不收女子做事;山上采药?她也是个眼盲心瞎的,认不得什么药材……
李蓼细细琢磨着她这十二年来她都学了些什么:读书习字她倒是可以,顶多帮人写封家书;算数一般般,做个账房先生还差得远……李蓼的思绪渐渐飘远,她想起当年娘亲的话——
“身为女子,你不学些傍家的本事,将来靠什么过活?娘亲可能养你一辈子?”
虽说那话是娘亲受了祖母的气,一时悲愤说的,如今想来,真真有道理。她若是早些明白,早学一门手艺,哪怕是和爹爹一样的木工手艺,如今家里的处境是否会不同呢?
“吱呀”一声打断了李蓼的心绪,她知道这是她爹李兆回来了。
“爹,你怎么回来的这么晚?”李蓼出来迎她爹,看到人歪歪扭扭的便知道这是吃了酒,赶忙上来扶他。
“今儿店里的刘掌柜留我说了会儿话,我陪着喝了些。”自打秋娘身子不大好后,他便不再喝酒,生怕因醉酒夜里照顾不到秋娘。
但今日刘掌柜的一席话教他心绪沉重,不知不觉多喝了些。
李兆此刻已经醉意上头,脚步虚浮,不过他还是强撑着问了问秋娘今日的情况,听李蓼说无大碍,也让他心头一松。
李蓼将人扶到厅堂桌边坐下,又到了杯水递给李兆,静静地看着他喝下。
一杯水下肚,李兆沉默着放下手里的杯子,整个人仿佛没了生气般怔怔的呆坐着,也不言语。
李蓼有些担心他,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时,李兆重重的叹了口气,他的嘴角嗫嚅几次,仿佛下定决心般才开了口。
“小小,你还记得爹前两年去干活的朱家吗?”李兆本打算一股气直说,可看着女儿担忧的脸庞,到底于心不忍,只好迂回着问询。
“是那户在县里顶有名气,十分富庶的朱家吗?”李蓼反问,她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为什么李兆会突然提起这户人家。
“是啊,我记得当时你还跟我说有机会要去看看他家的房子究竟是不是爹爹说的那般气派呢!”李兆握紧手里的杯子,缓缓开口:“如今你可愿意去看看?”
“我不明白爹你的意思。”李蓼有些不明所以,不过见亲爹这般吞吞吐吐,便知道她爹有些话不好意思开口。
“刘掌柜说,朱府这几日刚从京里回来,打算在仓集落户,如今正在采买丫鬟婆子,每月光月银就有二两……”
李兆没再往下说,李蓼便也知道她爹是什么意思。
李蓼明白爹爹定然是不想她去的,且不说一旦入了奴籍,她便要任由他人揉扁搓圆,更是再也不能侍奉爹娘面前,日日相见。
不过,既然爹爹提起,怕是也希望她能去的吧……
“好,我去。”李蓼擦擦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眼泪,毅然道:“我原本就打算与爹爹说要出去找份活计,如今倒也省事了……”
李兆不敢抬头看李蓼,这个闺女他也是捧在手心里娇宠着长大的,如今让她给人家当丫鬟,他也是万分不舍的,可秋娘的病等不得……
“小小,是爹对不起你。”李兆沉默半晌,喃喃道。
“爹,你说啥呢,有什么对不住的。咱家里如今什么情况我也知道,明日咱们一道去朱府看看,免得错过这么好的活计,等我得了月银,就可以给娘亲请大夫了,我欢喜还来不及呢!”李蓼没觉得谁对不住她,但看着李兆愧疚的面庞,她还是忍不住又红了眼眶。
父女俩又说了会话,才各自安歇。
因着李兆饮了酒,李蓼打发他去李昊的屋里睡了,夜里她守着娘亲。
李兆见女儿这么懂事,心里愈发难受,半宿都在辗转反侧。李蓼担心秋娘夜里喝水起夜,也是一宿都没得好眠。
次日,安排妥家里的事情,李兆带着李蓼坐牛车前往仓集。李蓼从未出过这么远的门,以她往日闹腾的性子,路上定会叽叽喳喳的说过不停,央着爹爹讲些趣事来,如今她心里有事,一路上倒也安安分分的,不曾开口。
李兆见女儿这般模样,也不好开口,父女俩沉默着来到仓集。
到达仓集后,李兆问了几个人,摸摸索索的才找到朱家大宅。
李兆给看门的杂役些银钱,打听出前些年他做工时认识的李管事还在府上,如今已高升为管家,李兆的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人还在就好。
当年他做工结束时,按照秋娘的嘱咐,请那管事吃了酒,又给了银钱,也算是在那人面前留了分善缘。
想来李管家念及往日的交情,应当会帮这个忙。
李兆又给小哥几个铜板,张口道:“我与李管家相识,烦劳小哥代为通传一声,就说本家亲戚来寻。”
守门小哥捏着铜板,上下打量了一下李兆,见他粗布麻衣,又带着个孩子来,只当是李管家的穷亲戚来打秋风,心知没多少油水可捞,便让他们在这里等着,他去里面禀报一声。
小厮寻到李管家时,正遇到他在园里训斥小丫鬟,显见的心情不好。小厮害怕挨训,打算溜走,随便找个借口搪塞门口那两人离开便罢了,谁知被眼尖的李管事瞧个正着。
“你鬼鬼祟祟的躲在那里干什么?有话赶紧回,我还忙着呢!”说完李管事往石倚上一坐,端的是一脸愁容。他最近霉星高照,在主子跟前处处没落着好,在这么下去,他这管家之位怕是要拱手让人了。
小厮见躲不过去,立马恭敬来报说是门口有本家亲戚来寻李管家。
按照往常惯例,李管家多半是直接给个几两银子打发了,今日他突地心血来潮,打算亲自见见。
“你说你是我本家亲戚?”李管家见到李兆后疑惑道,他可不记得本家有这号人,难不成是来骗财的?
“小民不敢高攀李管家,不过是曾在府上做工,受管家照拂,今日特来请安。”李兆往常不曾向谁卑躬屈膝,此刻说这些奉承话,多少有些不自然。
李蓼也有些震惊,她的眼角泛着湿意,她的爹爹何曾向现在这般做小伏低?
李管事仔细看了看李兆,依稀记起当年的事,便也不再客套:“倒也是有两年的光景了,难为你还记挂着。”
“这是我闺女。”李兆将李蓼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待李蓼朝李管家行过一礼后,李兆接着道:“这孩子懂事,却命苦。我婆娘重病,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故而小民冒昧来求李管家给她指条活路。”
李管家仔细打量了一下李蓼,见小姑娘眉清目秀,不卑不亢的,思忖:这孩子送去二小姐那里,倒能落得个好。
他本就被主母怪责不能为小姐寻个好点的丫鬟,办事能力不行,现在瞌睡了有人送枕头,他自然不会放弃,不过,他现如今是管家,得拿乔。
“是个可怜的,便去二小姐那里服侍吧。”李管家心里满意的不行,面上却故作不满道。
刚想唤人来将李蓼带去二小姐那里,就听李兆开口:“小民谢李管家垂怜,不过小民只想让闺女在大户人家里待个几年长长见识,将来好嫁娶。”
李兆来之前已经打听过好了,奴籍分为生契和死契,死契便是生生世世为主家服务,可生契,是可以自主选择时间的。
李管家倒是品出味来了,戏谑道:“你倒是一副慈父心肠。罢了,三年后来领人吧。”
说完唤人将李蓼带去二小姐院里,他没再正眼瞧李兆一眼,径自离开。
李兆看着李蓼离开,心里愧意翻涌,也不知他今日所做是否会害了小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