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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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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像无形的手,将月云倾困在原地。她脑海里充斥着刚才的情景,越想越觉得恐惧。心头好像盘踞着一条冷血毒蛇,时不时发出嘶嘶的声响。
顷刻间,月云倾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换衣服的响动。她暗想,难道他只是想换身装束,再趁机逃出去?若是如此,她很快就能恢复自由了。
可她想错了,晏琼林只是将两人的衣物从头到脚调换。那阵细微的响动结束后,他并没有出去。
死去的李崇和晏琼林身形差不多,眼下,尸身换上他的衣服,还挂了长平王的腰牌,若是不看脸,完全能以假乱真。
须臾,月云倾闻到一股烧焦的气味,且味道越来越大。她呼吸一窒,内心惶恐不安。他到底想干什么?这间客房小而幽闭,她无处遁形。若是火烧起来,很可能窒息而亡。月云倾心道,要尽快弄清楚身后发生了何事。
这股焦味从她的左后方飘来,月云倾微微向左偏头,心跳如擂鼓一般。片晌,见他没察觉,才敢用余光扫视身后。眼前的一幕,令她每一根汗毛都竖起来。跳跃的火焰灼烧着尸首,死尸的面部,连同血痕累累的脖颈,都被烧得面目全非。而那个始作俑者,嘴角却牵起诡异的弧度,他似乎在笑,狰狞而阴冷。
月云倾突然感觉胃里一阵翻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可她这几日奔波往返,身子倦怠不堪,连带着食欲不振,胃里几乎没什么东西, 想吐又吐不出。
那股焦糊的味道蔓延开来,令人作呕。月云倾再也承受不住,只想迅速逃离这里。但她真被吓怕了,双腿绵软无力,仿佛有千斤重量压在上面,迈出一步,都要使出全身力气。
这点细微的挪步声,却惊动了晏琼林。他阴戾的眸光一凛,抬手将火焰扑熄,迅速支开窗户,将尸体从窗口直抛出去。
“扑通”一声,河面激起剧烈的水花。霎时间,无数箭矢如雨点般向水花处射去,箭声响彻四野。
月云倾反应过来时,已被高大的身影笼罩。他死死扼住她雪白的脖颈,双目赤红,带着几分病态的疯狂,如同恶魔嗜血。月云倾发不出任何声音,手脚逐渐冰凉,彻底失去挣扎的力气。她绝望地闭上眼睛,泪水一滴滴溅落在他手臂上。而他的神色,却没有丝毫波动。
门外开始变得嘈杂混乱,叫喊声,呵斥声,兵刃声迅速充斥整个船舱。
“有人跳下水了。”
“快追!”
“是逆贼,抓住他!”
“这么惨,脸都被烧焦了。”
“逆贼已被射死,带回去复命。”
“撤!都撤吧!”
月云倾的脑子乱哄哄的,有种强烈的晕眩感。她甚至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死了。恍惚间,她看到父亲的身影,又看到阿姐在身后,拉着她说不要过去。
不多时,所有官兵从船舱撤出。外面陷入一片死寂,忽然有人高吼一声:“开船啦!”
这一嗓子,把月云倾从晕厥中惊醒。当她再次睁开双眼,紧扼自己脖颈的力道,也猛地一松。那种昏眩迷离之感随之消失,她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原来,她没有死。月云倾摸着的发红脖颈,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可转瞬,她就听见飞快的抽刀声。他握着锋利的匕首,骤然朝她看去,目光充满杀意,“今日之事,你若敢透露半分,便是和他同样的下场!”
暗夜下,短刀如同一抹寒光,倒映出她惊恐的神色。月云倾后退几步,战战兢兢开口:“我发誓,决不向外泄露半分。”
话音刚落,他的眉头蹙得更深,双目更显血红,吓得月云倾一阵颤栗,哆哆嗦嗦补充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若传出去,对我有百害而无一利。所以,你大可放心。”
他没再说什么,只向后踉跄一步,脸上掠过一丝痛苦的神色。
“呲!”晏琼林抄起匕首,狠刺自己左臂,鲜红的血顺着手腕蔓延,晕出赤色的花。他们为了烧死自己,下了大剂量的迷药。所以每次发作,他只能割腕放血,才能让自己清醒。
晏琼林的脸上浮起一抹诡笑,平静而疯狂,“我们很快就要见面了,所有人,我要让你们血债血偿!”
疯子,他真是个疯子。月云倾被吓得六神无主,整个人瘫坐在地。旋即,就听“啪”的一响,一枚玉佩坠落自己手中。
他的声音从黑寂中飘来,“拿去换个房间,我们扯平了。”
再抬眼时,那人已经消失了。月云倾不想和他沾上任何关系,她觉得这个玉佩简直是个烫手山芋,飞快将它丢去一旁,暗自道:“这个疯子,魔鬼,我这辈子,下辈子,都不想再遇到他了。”
他终于走了,月云倾的委屈却一股脑儿的涌上来。她鼻子一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劈里啪啦,越涌越多。但已入夜,她不敢大声哭,只能吸着鼻子,小声啜泣,后来忍不住,才捂着嘴痛哭。
过了许久,月云倾的心才逐渐平静些,她抬手捶了捶发僵的脖子,不经意间看到那枚玉佩。借着烛光看,洁白无瑕,色泽纯净。这等通灵剔透的玉佩,怎么也值几十两银子。月云倾改了主意,她今天也算救了他,又受这么多磋磨惊吓,总该有些补偿。若是把它丢了,岂不是得不偿失,还不如收起来,换些银钱。
月云倾擦干眼泪,跌撞着起身,先去盥洗一番,收拾好包袱。又寻了个理由,找船家换了房。可夜里,她还是被噩梦吓醒好几次。
这晚,整个谢府鸡飞狗跳。
天将黑未黑时,门房一路飞奔到正厅,上气不接下气道:“老夫人,不好了,老爷他被赌坊扣下了。”
谢老夫人惊得从座上跳起来,面目扭曲地骂道:“什么?他又去赌了!还借了赌坊的银子?借了多少?”
门房赶紧将借据递过去,擦了把汗道:“这是胜利赌坊的人刚刚送来的,说老爷借了他们赌坊八千五百两银子,若是不将银子交出来,就要押去见官。”
老夫人仔细往借据上瞧去,两眼一黑,差点没昏过去。片刻,她缓过神来,嚎啕大哭道:“八千五百两!他借了八千五百两银子,我的天哪,他每个月的俸禄还不到五十两,轩儿如今也不过七十两。去掉一家的吃穿用度,根本不剩什么,拿什么还啊?”
门房摇了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缓声催促道:“老夫人,赌坊的人在外面等着呢。”
老夫人的哭声戛然而止,而后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昂起头,声音粗横,“他们想干什么?见官?我儿是探花,我儿媳是郡主,亲家母是公主。我看他们谁敢!快去把轩儿给我叫来!”
片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谢轩心急火燎地走进来,“母亲,父亲怎么会欠胜利赌坊八千五百两银子?我从未听说他去赌坊,这里定有蹊跷。”
老夫人拉着儿子坐下,面色发白道:“这事儿我一直瞒着大家,就怕给咱们谢府丢脸啊。你爹年轻时候赌过好一阵子,后来收敛了。且他知道你要科考,这几年便消停些。谁知道你刚中探花没多久,他又开始赌上了,还借了这么多钱,咱们家根本还不起。轩儿,你赶紧去找郡主,或者找找刑部的关系,疏通一下。那赌坊本来就不是正经地方,挣得全是黑心钱。咱们家是皇亲,他们不敢得罪,你给他点好处,这八千五百两就给免了吧。”
谢轩将借据从头到尾检查一遍,竟没发现任何不妥之处。他用力捶了一下桌子,气得额冒青筋,“母亲有所不知,这赌场背后都有靠山,否则怎么敢在京城大肆招摇撞骗。胜利赌坊是长公主的产业,她是太后的女儿,圣上的长姐,向来跋扈,且同楚英她们不亲近。这件事,我根本无能为力,爹欠的八千五百两银子,一两都免不了。”
老夫人死死抓住儿子的手,老泪纵横道:“那可怎么办,你就眼睁睁看着你父亲被押去坐牢,或者被活活打死吗?谢家这件事若是传出去,你脸上也没光呀,儿啊,你得想想办法啊!”
谢轩紧紧捏住拳头,压抑着内心的怒气,问:“母亲,咱们账上还能支出多少银钱?”
老夫人耸着脑袋,叹道:“我前几天去看过,现钱大约有八百两。”
谢轩的唇角浮起一丝苦笑,“只有八百两?家里那几个铺子若是卖了,大概能拿到手多少钱?”
老夫人听罢,像受了刺激一般,颤吼道:“那可不能卖啊,那是谢家老祖宗留下的产业,咱们家就指着这几个铺子吃饭呢。”
谢轩脸上露出愠怒,斩钉截铁道:“不卖也得卖,不然拿什么还账。”
老夫人呆了一瞬,她儿向来稳重,极少动怒。如今他这副神情,只能说明除了卖铺子,已无路可走了。老夫人想起那几个铺子,心如刀割,她捂着心口,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身边的黄嬷嬷见状,低声答:“若是急着卖,根据市价打八折,只能卖三千两左右。”
老夫人发黄的眼珠子转了转,脸色青白道:“账上支出八百两,铺子能卖三千两,那还缺四千七百两呢,怎么办啊?轩儿,要不你去找人借,你如今是皇上眼前的红人,他们肯定会借给你。或者找郡主借一些,反正都是一家人,不用和她见外。”
谢轩面色直接黑下来,紧绷着脸,一言不发。
这时,黄嬷嬷插嘴说:“老夫人,少爷,要我说,何必找旁人呢,咱们府里就有一个,那月氏不是现成的吗?她当年嫁过来,带了不少嫁妆,我听说折算下来,有一万两银子呢。”
老夫人的眼睛一亮,像看到救命稻草一般,激动道:“对,咱们还有云倾,她嫁来时候,他爹陪送了一大笔嫁妆,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高兴不到片刻,忽然又沉下脸,喃喃说:“可她如今闹着要和离,我瞧前几日,轩儿都在书房过夜。一家人闹成这样,她又怎么肯拿嫁妆出来,给她公爹抵债?”
黄嬷嬷晒笑道:“如今她又不在府里,嫁妆不是唾手可得嘛。我手里有她贴身丫鬟海棠的把柄,保准能让她替咱们办事。”
老夫人听罢,心思一动,几个点子瞬间在脑中冒出来。她握着黄嬷嬷的手,眼梢带笑道:“这次多亏了你,事情办妥之后,我定有重赏。你现在就去东屋,把海棠给我带过来。”
谢轩听了两人的话,心中的怒火蹭蹭往上蹿。他毕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怎能干出如此龌龊之事。他猛地拂袖,一把挥落桌上的茶盏,青瓷碎了一地,发出刺耳的脆响。
“不可,嫁妆是女子的私产,不属于我们任何人。你们怎么能算计她的嫁妆,这简直就是厚颜无耻!”
老夫人先是吓了一跳,随后气得身子发颤,抬手打了谢轩一个耳光,“你以为我愿意啊,我也没办法。是你父亲重要,还是她的嫁妆重要?对,我们都是厚颜无耻,就你要脸。那你去外面借,借八千五百两银子回来!”
谢轩的脸由黑转红,又从红变白。他最看重颜面,绝不可能去借钱,这会令他十分羞耻。可家里根本凑不出八千五百两银子,唯一能指望的只有月云倾的嫁妆。他静下心来,开始权衡利弊。眼下最重要的是救父亲,以防他在赌坊之事泄露出去,这样才能保全谢家的名声,不影响自己下个月的大婚。至于嫁妆之事,他也看不惯母亲这种下三滥的做法,但他不参与就是了,母亲是后宅之主,是谢家的长辈。她非要这样做,自己有什么办法?
谢轩蹙着眉头,脸色难堪道:“罢了,此事我不管了,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与我无关。就当我没来过这里。”他衣袖一甩,气冲冲出门了。
老夫人朝儿子离去的背影,狠狠瞪了一眼,真是有了媳妇忘了爹娘,还替她着想上了。随后,又吩咐门房道:“告诉胜利赌坊的人,三日之内,谢府会将银子送去。但是我们家老爷不能有半点闪失,否则我们也要去见官。”
第二日,客船泊在京城码头。临近中午,月云倾才到谢府。她刚回卧房歇下,黄嬷嬷就过来传话,“夫人,老夫人叫您过去,说有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