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vern》多轨鱼塘

3、III.Childhood

　　这一天，Alice像往常一般开门营业，接上电源，钥匙叮叮铛铛打开沉重的大铁锁，门呜呀开启，阳光亲吻她细致的脸颊，是一个大晴天。低下头，淡淡的笑容一顿，马上又扬起来：“这位小姐，要不要进来喝壶热茶暖暖身子？”

　　“……我，没有带很多钱……”

　　“请进来吧。Tavern House欢迎任何想要休息的客人。” Alice微笑着搀扶她，那是一双冰凉的手，消瘦得骨节分明，血管逼突。

　　她坐在店门口，整个人蜷缩着，褐色的长卷发披散开来，黑色的棉大衣沾满了晨露，透出湿湿的凉意。她就这样把头埋在膝盖里在店门口休息了一夜。Alice没有多问什么，只是温热了牛奶递给她。喝热茶恐怕对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大适合，她怀孕了。

　　猛然暖和起来的空气让女子忍不住颤抖了一下，她接过牛奶，道谢后慢慢地吞咽下去。Alice看她进食时有些微皱的眉便知她久无安身之所，现染了重感冒。“喉咙很痛吗？你现在不能吃药，会影响胎儿的。等下我煮点热粥给你吃吧。好好休息几天就会好的。你不要担心。”

　　她抬头看着Alice，呆呆的，似乎对这无条件的关心无法反应。她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眼泪忽然倾泻出来。她捣住嘴，却止不住呜呜的哭泣声，也止不住眼睛里崩溃的悲伤。Alice在心里叹口气，轻抚了下她的头发：“已经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她哭累了Alice便安排她睡了。醒来后有热粥端过来，还有Alice亲自去选的适合孕妇的补品。住了好些天，被照顾得无微不至。她的脸色渐渐好起来，有时会说些自己的事，也会露出淡淡的笑容来了。Alice一直陪在她的身边，用让人安心的温暖微笑。即使是在她走的那天，Alice还是恬淡地与她道别：“好好照顾宝宝和自己。”她点头，离开。

　　Alice结束营业后，偶尔经过她住过的房间，还会闻到很淡的安胎药的味道。她说自己和爱人结婚三年，并不得到家人祝福，但总算幸福。谁知丈夫出国公干时飞机意外身亡，留下她和肚子里的孩子。忽然之间孑然一身，只剩下一个渺茫的未来，她手足无措，四处流浪，亦不知道要怎样对待这个未出世就失去父亲的孩子。“我曾经不停地坐飞机，只希望再遇见一次意外，然后去问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他可以这样轻易地留下我们。”她在Alice的安抚下曾这样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Alice一边拍着她冰凉的手一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他没有留下你们，他一定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好好地活着，看着你和孩子，想念着你们。”她听着，闭眼睡去，眼泪缓缓从眼角滑落。

　　Alice后来偶尔会想，她有没有好好待那个孩子。一个母亲如果绝望到想要放弃自己身体里的生命时，孩子会不会在肚子里感应到这种厌恶的心情？孩子会伤心吗？Alice这时总会想起一些关于过去的记忆。

　　Alice是在A国的一家孤儿院长大的。政府人员在管制肮脏的贫民街时捡到她，送到社会儿童福利办公室后被冷落了三天三夜，最后被送到了一家简陋的孤儿院，院里的保姆通通喊她“Alice”。这一年，Alice 6岁，在一个陌生的国家被父母遗弃在陌生的街道，对于陌生的语言一窍不通。很久之后，她才知道，这个国家的人给她取了名，叫Alice。

　　她从此以后就是Alice，没有姓氏，也丧失了保有她原来姓名的权利。因为没有人知道她原来是谁，而等她终于能用这个国家的语言说出自己是谁后，也已经不需要了。她只能是Alice，不被期待，不被等待，不被善待。

　　一个人站在满是人的拥挤街道，发现全是陌生的语言，陌生的气息，张开嘴但什么也说不出来，熟悉的生活在五万公尺之外，被世界遗弃这种冰冷的感觉在一开始时常逼得Alice整晚整晚在睡梦中发出小兽受伤时的嘶吼，她裂疼的是心，一片黑暗。谁都不知道她在喊什么，在哭什么，那些异国的孩子只是用惊异害怕的眼光远远地看她。即使在很多年之后，Alice仍然不能忘记那种无助感。世界在她面前轰然倾塌，无所支撑。

　　就是这样绝望阴灰的孩提时代，Alice还是会有一个模糊的希望，也许在一开始还是支离破碎的，但随着年长，这个希望竟越来越清晰起来。Alice想，她在这里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只为了它。

　　是的，Alice还记得自己的哥哥，自己有着温暖笑容，长着漂亮脸庞的哥哥。在自己疼痛被责骂时为自己吹吹伤口的哥哥。在床底下找到哭泣的自己的哥哥。他会对她温和地笑。他告诉她：“榛，不要哭。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会一直保护你。我永远永远不会离开你。”她温柔善良的哥哥啊！

　　她的童年过往，全是孩子气的妄想。她现在终于知道了。可是，那时她并不知道，她以为这是全世界最美的梦，她以为这是她全部的幸福。其实，不过是一句模糊的安慰而已。可惜她不懂分寸地想紧紧抓牢它。她那时，也许太孤单了罢。真的是……很害怕。所以如此自不量力。

　　Alice有时会无端端地莫名笑起来，客人和伙计们已经习以为常，反正死缠烂打也问不出什么来。不过是一些旧事，即使都是悲伤，她也终于懂得微笑了。一切都因为她幼稚。其实，她真的很天真，天真得让破碎的过去满是疮痍。眼泪被时光蒸发消散，只有浅淡的少年情怀为证，证明她曾经真心爱过，爱上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没有对错的。至少，她永远不悔。

　　To be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