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春日雪飘

6、冬月夜 何紫颜上班

　　何紫颜上班的时候突然昏倒了。她的同事给她作了检查，发现她的脑部长了一个肿瘤。彼此都是医生，而且何紫颜除了儿子外没有别的亲人了，同事蒋医生将情况告诉了她本人，并建议她尽快手术。何紫颜回答要考虑考虑，但却迟迟没有决定，而她的状况却渐渐严重起来，甚至偶尔出现短暂失明现象，已经没有办法正常上班看诊了。作为至交，林氏夫妇自然竭力劝说何紫颜尽快手术，湘颖也替她着急，但何紫颜还是拖着。因为怕儿子担心，何紫颜一直没有告诉儿子，等苏辛寒假回来才知道母亲得病。

　　湘颖本来约了高芳洁去逛街，准备添置过年的新衣，谁知道芳洁临时接到出差北京的通知，两个人只好将逛街的节目延到下周。周末的晚上，湘颖准备了零食，躲进被窝里读小说。正看得高兴，忽然电话响起来。她房间的电话跟客厅的是同线，她正看书，就懒得接听。但是，母亲接了后在外面说：“小颖，找你的。”于是，她拿起电话用耳朵夹住，一手拿书，另一个手继续翻页，嘴里漫不经心地问：“哪位？”对方沉默，湘颖皱了皱眉头，向那头说：“谁开玩笑啊？我正忙着呢，再不说话我挂了。”那头的人终于开口了，说：“是我。”湘颖一时没听出来，失笑道：“什么‘你’啊‘我’的？谁知道你是谁？你——”忽地想起了什么，电话那头已经在说：“我是苏辛。” 近几年苏辛大部分时间都在北京求学。因为苏叔叔过世了，何紫颜做医生收入虽然还过得去，但将房改房买了下来，又要支持苏辛念大学，苏家的经济并不宽裕。虽然何紫颜不希望儿子辛苦，想让他读完书再出来赚钱，但苏辛想尽量减少母亲的负担，暑假经常留在北京打工；寒假除了过年几天，其他时间也会找机会打工，所以湘颖和他接触不多，两个人的关系自然也比从前淡了。湘颖因为在本地上学，常常跟母亲上何家串门，有时候也陪母亲和何紫颜上街，倒是跟何阿姨关系融洽。这时候听见苏辛来电话，湘颖觉得很纳闷：住这么近，这几天又常常见，有事不能见面说，何必还打电话？而且小说正看得高兴，实在不想被打断。但想到苏辛刚回家就面对生病的母亲，压力很大，心力交瘁的样子，湘颖就把不耐烦收了起来，问：“有事吗？”苏辛说：“我想找你谈点事，能出来吗？” 湘颖其实很不想大冷天出去，但还是答应着套上件大衣出去了。

　　苏辛等在不远处的一根电线杆下，穿着黑色的冬衣，下面一条牛仔裤。他人本来就高，在电线杆下一站，小区的路灯光线偏暗，将他的影子拉长，人就显得更高更瘦了。等湘颖走近，苏辛迈步向前走。湘颖有轻微近视，平时戴隐形眼镜，晚上摘了戴大眼镜看书，出门时习惯了顺手摘下了框架眼镜，外面天黑，视线比较模糊，行动稍微受点影响。苏辛腿长步子大，湘颖几乎跟不上，便嗔道：“慢点行不行？竞走啊？”苏辛并没有回头，但放慢了脚步。

　　天气冷，时间也不早了，路上行人稀疏。苏辛领着湘颖到了附近的一个小公园，里面更是冷冷清清，几乎没什么人。湘颖跟着苏辛在湖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刚一坐下，她就跳了起来，叫道：“这凳子怎么这么冰？！”苏辛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铺了，湘颖坐下还是觉得凉。于是，苏辛解下围巾替她铺在上面。湘颖推辞了一番，实在架不住冷，也就坐下了。大概是农历十五左右，月亮既圆又亮，似乎就挂在远处树梢似的，显得公园里更加得幽静了。湘颖见苏辛凝视着圆月，满含心事的样子，有心给他的时间开口，可冬夜的公园真的很冷，她都冻得要缩起来了，只好催促道：“你不是说有事吗？说吧。总不见得是找我来看冬天的月亮吧？”

　　苏辛慢慢转过脸，默默地看着她，脸上充满了忧伤。印象里的苏辛总是少年老成，样样事情都不需要别人操心。就算高中时父亲去世，他虽然悲伤，但一直强忍难过，帮着母亲料理父亲的后事，成熟懂事到让林家夫妇心疼。认识苏辛那么久，湘颖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无助的样子。湘颖本来正要抱怨，一见他这个表情，倒有点不知所措，道：“怎么啦？有话就告诉我，看我能不能帮你？”苏辛缓缓道：“我妈妈今天又晕倒了。” 湘颖吓了一跳，说：“今天下午我们还去看过她，怎么没听说啊？”苏辛说：“她不让我告诉你们”。湘颖点头道： “难怪脸色很难看。应该早点住院手术啊。否则，越拖越重了。” 苏辛说：“我也知道。可是，她一直不肯去。我担心再这么拖下去，她——”他语音带颤，说不下去了。湘颖道：“阿姨也是医生，肯定知道看病时机的重要性。怎么放自己身上就下不了决心了呢？劝了她那么久，她就是不愿意动手术。她到底在担心什么？”苏辛低声说：“我。”湘颖纳闷，反问：“什么？”

　　苏辛轻声道：“我，妈妈担心的是我。她现在靠保守疗法虽然不能根本解决问题，但还能拖着。而手术是有风险的，一旦开颅，如果有问题，马上就——你也知道，我妈妈是孤儿，小时侯在孤儿院长大；而我爸爸是独子，爷爷奶奶也过世了。爸爸去世后，就只有我和我妈了。现在，如果我妈——她不放心留我一个人孤独地待在这个世界上——”他说不下去了，闭了闭眼睛，抬起头竭力控制情绪，但在月光的映照下，眼角慢慢出现了两道亮痕。湘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脆弱的苏辛，看见他无声地流泪，她不知怎么心里也酸酸的，眼眶有点热。说实在的，自从苏叔叔去世后，苏辛仿佛迅速长大成人，而湘颖虽然已经工作了，还经常象个孩子一样在父母兄长面前撒娇，再加上苏辛又总是在忙碌，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聊天，见面惟有寒暄而已。她伸出手去捏捏他的胳膊，想给他一点鼓励或者安慰，但一下子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当她握住苏辛的胳膊后，猝不及防地，他一下子转身抱住了她。而湘颖一呆，大脑空白了几秒钟。

　　这些天苏辛白天既要照顾母亲，还要做一份零工贴补家用，身体已经很疲劳；而母亲的状况一天比一天糟糕，更叫他晚上难以入眠，却还要装出没事的样子惟恐母亲担心，已经心力交瘁，几乎要撑不下去了。他这时候情绪失了控，怎么也收不住，紧紧抱住湘颖，身子微微抖动，开始无声地抽泣。湘颖知道他一向倔强骄傲，这个样子估计他的母亲也从来没见过，不由心生怜惜，不忍推开他，将手伸到他的背后，轻轻地拍着，作为无言的安慰。

　　渐渐地,苏辛平静了下来，放开了湘颖，抬起了头，垂眼道：“对不起。”湘颖摇摇头，笑了一笑。苏辛看着她如花的笑颜，半晌说：“我想请你帮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