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春日雪飘

1、记得当时年纪小 湘颖第一次

　　湘颖第一次看见苏辛是六岁。那是个暮春的天气，这天一大早母亲就把湘颖叫起来，说家里要来客人，是苏叔叔一家。苏叔叔和何阿姨湘颖都见过，苏叔叔是母亲同一所大学的同事，经常来家里，而何阿姨开始在湖南，每次来看苏叔叔，母亲总要拉她来家里坐坐。这年，经过几年的分居，何阿姨也终于调了过来，带着他们的儿子和苏叔叔团聚了。

　　湘颖从小就知道苏叔叔和何阿姨。湘颖的母亲关敏娘家在湖南，读书到了外面，后来和父亲林亦斌成了家就不回去了。怀头胎的时候，因为湘颖的父亲去北京进修了，而他们的奶奶那时还在上班，工作比较忙，而且湘颖的堂姐也刚出生，奶奶要照顾婶婶，就没有办法很好地照顾二媳妇，所以关敏就打算回娘家坐月子。湘颖的外婆那时已经退休，但家里也离不开，于是，预产期前二十天关敏就坐火车回湖南待产。谁知道预产期不准，没到目的地关敏就开始阵痛，眼看就要生了。经过列车上的联系调度，火车到株洲时，当地医院派救护车来接她。因为林亦斌在北京进修，而预产期还有二十多天，他要到时候才请假直接去湖南。家里人都忙，关敏又好强，是独自出的门。这样，关敏竟然要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独自生产。当时在念卫校的何紫颜--也就是未来苏辛的母亲正好也在车上，而且与关敏同一节车厢。因为她是未来医生，关敏一发生状况她就过来帮忙。见到这种情形，何紫颜就主动请缨，半途下车陪关敏去医院。关敏头胎还难产，经历了一天一夜，最后上了产钳才生下了儿子湘原。关敏的家人第二天接到消息赶到了株洲，而林亦斌第三天傍晚才赶到医院。关敏家人没到前，全仗何紫颜跑上跑下，端茶送水，联系关敏的家人，办理医院的各样手续，甚至替关敏垫钱。因为怕路上带前不方便，关敏通过邮局将钱寄回了娘家，身边只有一点零钱防身，住了院钱就不够了。直到关敏娘家来了人，何紫颜才放心离开。关敏对何紫颜感激就不用提了。此后，她一直与何紫颜保持联系。巧的是，何紫颜的未婚夫苏文坚不久硕士毕业分配到了关敏工作的大学，林家与苏家的关系就更加牢固了。现在，苏家终于团聚了，身为至交的林家当然要给他们接风。

　　母亲给湘颖穿了一身粉色的裙子，扎了两条羊角辫，系着粉红的蝴蝶结，衬得她小脸白里透红，水嫩得可以掐出水来。父亲看见都忍不住抱起她亲了好几下，为有这么可爱的女儿感到得意。给女儿收拾完，关敏就在厨房忙开了，父亲与哥哥湘原也帮着做些招待客人要准备的东西，连湘颖也被差遣着做些小事情。全家都动员起来，迎接苏家的到来。

　　接近中午的时候，苏文坚夫妇带着六岁的苏辛到了。苏文坚夫妇虽然来自湖南，但苏家祖籍北方，所以苏文坚长相高大粗犷，是典型的北方汉子，性格也很豪爽。何紫颜身材也比较高挑，姿容颇为秀丽。他们的儿子苏辛完全继承了父母的身高基因，六岁大的孩子，跟九岁的湘原倒差不多高了。他长得跟父亲很象，浓眉大眼，很象个男孩子样，相比之下，哥哥湘原的就显得斯文秀气了。湘颖见惯了哥哥那样的南方男孩，对苏辛感到很好奇，很想跟他一起玩。可是，苏辛虽然很礼貌，但他对小女孩的东西完全不感兴趣，倒是跟湘原很能玩到一块儿去，湘颖就被冷落了。虽然苏叔叔何阿姨都喜欢漂亮可爱的小湘颖，但她这天还是觉得有点不高兴。

　　本来哥哥湘原在家没伴时也陪湘颖玩，自从来了个苏辛，两个男孩常常一块儿玩，就不大理会湘颖了。这还不算。苏辛比湘颖大几个月，两个人上的是同一所小学，中学也是，两家又是那么熟，免不了就总被拿来比。这苏辛吧，虽然长得糙皮粗肉（湘颖的评语），而且常跟湘原一帮大孩子一起疯玩，体育很好，但从小功课也是一把罩。而湘颖虽然有几分小聪明，但功课一不经心，成绩就下去了。偏偏湘颖从小学开始就爱看小说，花在读书上的时间就少了。开始还好，到了小学高年纪就时好时坏，虽然不至于太难看，但对于儿女要求很高的关敏就不能接受了。于是，她就经常被母亲说教。“看人家苏辛多努力，这个学期又是全年级第一。你呀，整天就知道看闲书，玩玩玩，怎么就不知道长进些？”从小到大，“看人家苏辛如何如何如何——”经常是母亲关敏的开场白，接下去就是教育一顿湘颖，以致于湘原到后来都听了暗乐：“我妈怎么跟家庭妇女似的，这套说词用了那么多年还不思改进？还大学老师呢。”

　　关敏大学教英美文学，得意门生无数，回家却还要给英语不及格的女儿补习，常常令她扼腕。她最生气的不是女儿笨，湘颖功课平平，主要是因为太懒，下了课从来就没见她翻几次英语书，课余时间基本上都在看小说，到了初中家庭作业还得母亲盯着才会记得做。相反，苏辛却自幼懂事，做人功课样样不用家长操心，上学那么多年，成绩总在年级三甲之内，根本没有让父母费一点心思。这么完美的榜样在眼前一摆，湘颖怎么做都落在下风。还好林亦斌宠爱女儿，才算让湘颖的少女时期不至于灰暗一片。

　　有了这样的渊源，湘颖自幼见苏辛心里就有阴影，小时侯最讨厌看见的人就是苏辛了。她私下曾经无数次虔诚祈祷，希望苏辛一夜间离她万里，最好再也别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可惜这个愿望从来就没实现，苏、林两家交好，后来又变成了近邻，一年365天，看不见苏家人的日子一根手指头都数得出来，就连那几天，苏辛的名字也会被家里人念好多次。读到阿拉丁的神灯这个故事时，高芳洁问她：“如果你能许三个愿，你最想要什么？”7岁的湘颖毫不迟疑地说：“让苏辛消失。“芳洁说：“还有两个呢？”湘颖道：“还是让他消失，一次比一次远，再回不来。”长大之后，芳洁总拿这个取笑她，估计她许愿时老天爷打了个盹，完全听反了。

　　岁月也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转眼之间，湘颖开始发育，个子一下子超过了一米六，女孩时的衣服全穿不下了。父亲时常感叹，好象刚刚还在跟前撒娇，一下子就亭亭玉立了。湘颖平常也就布裙马尾，完全是素面朝天，但因为青春，随便穿什么都好看。虽然学校禁止中学生恋爱，但湘颖经常在抽屉里发现情书。不过，关敏在意的是女儿的成绩，所以湘颖对自己的皮相没什么感觉，只是为母亲“看苏辛如何”这种明显对己不满的评价苦恼。

　　苏辛初二时也一下子窜高了，第二学期时已经超过175公分，被老师拉入了学校篮球队。初二的一个星期六下午，篮球队和往常一样进行了训练，到傍晚十分结束。收拾完东西，大家就回家了。苏辛正走在操场上，刘海诚叫着追了上来，和他并肩走。刘海诚是高一的师哥，人长得高大帅气，是学校许多女生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他上场比赛时为他助阵的女同学是最多的。刘海诚功课也不错，所以平常还挺自信的。可这回东拉西扯，神色很不自然的样子。苏辛觉得纳闷，拍了拍他的肩膀，问：“到底怎么啦？吞吞吐吐的。”刘海诚扭捏了一下，又看了看四周，惹得苏辛更加奇怪，说：“干什么呢？神神秘秘的。”刘海诚见四周没什么人注意他们，就从书包里掏出了一封信，塞到苏辛手里，说：“听说你和林湘颖是邻居，麻烦你把这封信交给她。千万别忘了。”苏辛这才恍然大悟。不知不觉间，那个看见他经常一副不高兴样子的小丫头竟然已经“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了，竟然获得了学校一号白马王子的青睐，他还真没想到。苏辛笑眯眯地收好了信，对刘海诚说：“好，我记住了。”

　　这天湘颖放学回家，刘海诚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直跟着她走。他是学校的明星学生，湘颖当然认识，对他也不无好感，再加上刘海诚刻意讨好，一路两个人聊得还不错。到了一个岔路口，本来刘海诚应该拐弯了，湘颖见他还跟着她，不觉奇怪，问：“你今天有事吗？怎么往这个方向走？”此时已经彩霞满天，夕阳里，湘颖白皙的脸庞染上了淡金色，黑发衬着白裙，照亮了刘海诚的眼睛。他微红着脸问：“信你看了吧？你愿不愿意——”到底还是个17岁少年，而且学校师长都不赞成早恋，所以他在信里已经写得也很含蓄，此时当着喜欢的人，话就更不容易说出来了。湘颖听得一头雾水，皱眉道：“什么信？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刘海诚本来心高气傲的，又有很多女孩子主动追求，但他从来没看上谁过。这回喜欢上了湘颖，好不容易主动写信追求她，听见她这么一说，只当她不肯，故意装傻，自觉自尊心受挫，便说：“你不愿意就算了，当我没说。”湘颖越发的诧异，说：“你说什么呀？真的很莫名其妙。”刘海诚已经不想多说，眼角瞥见学校的一个同学的影子，惟恐闹出笑话，说了句：“我到了，再见。”转身就走，留下湘颖直发愣，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

　　直到初二的暑假，湘颖才知道事情的真相。当时很流行武侠小说，但关敏怕看杂书影响孩子读书，平时都不允许两个孩子看。到了暑假，才可以稍微破例。这天湘原从苏辛那里借了一套《倚天屠龙记》，因为被同学叫去游泳，还没来得及看。湘颖午睡醒来没事，看见桌上的书就拿去看。看没两页，觉得书里夹着东西，翻出来一看，是一封信。令她惊奇的是，信封上写着“林湘颖亲启”，于是，她看了那封信。这下子，她终于明白刘海诚当时为什么说那番话了。信没看完，就听见有人敲门。打开一看，原来是苏辛。他向湘颖身后张望，问：“湘原哥呢？”湘颖说：“游泳去了。”苏辛说：“那我去他房间找个东西。他刚才借了我的书，我忘了样东西在书里。”湘颖举起放在身后的信，冷冷地说：“是这个吗？”苏辛猛然间身子一僵，顿住了。

　　苏辛很快反应过来，假装若无其事地说：“啊，你——你拿了。” 湘颖生气地问：“明明是给我的信，为什么在你手里？”苏辛说：“他让我转交的，不得先给我？”湘颖哼道：“是吗？那你给我了？”苏辛说：“你不是拿到了？”湘颖怒道：“可是，信的落款是两个月前。如果不是我今天发现了，你打算给我吗？卑鄙小人，凭什么私藏我的信？”苏辛挑了挑眉，说：“是。我的确没打算交给你。这还不是为了你好？这是封什么信？情书！难道你愿意和他谈恋爱，我这么做妨碍你了吗？如果是，我道歉。我明天——不，今天就去找他，向他解释清楚，给你们重新搭起红线。”湘颖道：“你以后不许你再干涉我的私事。” 苏辛耸耸肩，说：“好，我回学校后就告诉大家，以后有情书直接交给林湘颖，她自己会决定和谁谈恋爱。”湘颖气得满脸通红，大叫一声：“苏辛，你混蛋！”然后“砰”地一声，将苏辛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