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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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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白衣飘飘的小人坐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之上,抱着双膝仰头看变幻莫测的流云。
来到绝谷,已经二月有余,原本跟莲儿说好,八月十五就去洛阳汇合的,也不知道自己要莲儿办的事,办成没有。
“少主。”一声低沉的男音在身边骤然响起。
“啊?”小人没有动作,只是低低的应了一声,一点也没有惊慌的神色。
黑色劲装的男子弯起嘴角露一个宠溺而怜爱的笑,这个他称之为少主的孩子,是他从小带大的啊,历此大劫,真是吓煞了他,一得到消息,马上就出来寻找,好不容易在半月之前找到了少主,他没事,真是太好了。
“旭川。”小人忽然出声,沉稳的声线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他躬身,静候下文,他的少主,总是喜欢让人措手不及,还好,这十三年,不是白跟了他的。
“最近教中有没有什么异动?墨玉龙玦丢失多少人已经知道了?”
“回少主,目前教中不曾有什么异动。”他这样回答,干净利落,不过,却忽然又犹豫起来:“不过……”
“不过什么?”
“回禀少主,属下在教中走动时,发现二教主似乎有些奇怪的动作。”
“嗯?”小人好看的眉头皱了起来,微微偏过头,等他下文。
看小人样子,抿抿唇,躬身恭敬的回答:“二教主近日不断秘密会见各大护法及管事,另外也不时召见分堂堂主,且都是避过了旁人耳目的。”
小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二叔……
“小洛!”
一个清脆的童音远远的叫他,皱着的眉舒展开来,一扬手:“且退下,再探,有什么消息,尽快给我汇报,亲自过来,少用微风传信。”
“是。”男人干练的答应,瞬间不见。
魔教的轻功,来去无形。
“二叔……”低低的轻喃一声,小人站起身,对着远处一抹相似的白衣挥手:“忘忧,我在这儿!”
被叫忘忧的童子看过来,欣喜的笑起来:“啊呀!你在那儿啊!快些下来,公子找你呢!”
“诶!来啦……”足尖一点岩石,轻飘飘便飞到忘忧面前。忘忧以最快的速度调整好面上惊叹的表情,做一副老成的样子教训:“公子都说了不让你用武功的!哼,又出事儿看你赖谁!”
“啊呀,我早没事儿了,宣怀哥就爱夸大其词啦……”小洛一把揽过忘忧的肩,往前面一间竹屋走:“诶,宣怀哥找我什么事儿啊?”
“我也不知道,你去看了不就知道了么?哈哈……喂,对了,小洛,你的那个轻功挺厉害嘛,教教我?”
“可以啊,找机会教你哦。”
“说好咯……”
“嗯哪……”
八月十五,皇城汴京
已是中秋,皇城内外,歌舞生平一片祥和,不愧是天子脚下,国泰民安。
深宫的景象,不若传说那般叫人望而生畏,倒也好得很的,本就繁花锦簇的御花园,张灯结彩后更加堂皇,果然是皇家气派。
然而,便是如此繁华的景象,总有人,还是显得格格不入。
镜湖中的,九曲桥尽头那座位于湖上的凉亭里,红衣的漂亮小娃儿撅着小嘴皱着眉头似乎是在生气。在亭外的九曲桥上,有两个男子,一个窘迫得很,点头哈腰陪着笑脸,一个老神在在云淡风轻。
这三人,不是别人,正是莲儿,离楚,和觉明。
八月十五,宫宴之后,洛阳见。
那日,小洛的书信这般写。所以,莲儿于八月十五,随着爹爹兄长进了宫,谁知,皇帝没见着,倒跟爹爹和哥哥走散了,皇城中规矩繁多,莲儿本不是宫中之人,更加的处处受制,于是,虽然不是第一次进宫了,却因为不是皇城中人,又没有皇帝护驾,受了不少闲气。
当觉明带着离楚找到莲儿的时候,莲儿正跟大内侍卫斗在一处。
之后,出气的,自然是好脾气的离楚了,所以,觉明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只是,莲儿大小姐这脾气,似乎发得久了些……
“莲儿……”觉明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冷。
当觉明以这种口气说话的时候,通常是的确不能再闹了的时候,所以,莲儿收起怒气,看向蹙眉的觉明,离楚也收了神色看觉明。
虽然离楚跟觉明相识不久,然而,却不知为何,总觉得,觉明这个家伙真的很不一般,虽然不会武功,然而,却出奇的敏锐聪慧,实在是奇人。每每觉明认真了,说明的确是有事儿发生了。
觉明四下里环视,眉越蹙越深。
“觉明?”
“好安静。”
觉明背挺得笔直,手握住腰间漆黑的皮鞭,这时候的觉明,进入了警戒状态。
觉明像只敏感的野兽,常常能在别人没有察觉危险前洞悉危机,而一旦他意识到危险,不会逃避,而是主动出击,将危险各个击破,让自己立于不败的胜算上,为此,他可以不顾一切,不知道,小洛要觉明,是不是意识到他这点非常人的应对。
经觉明提醒,离楚和莲儿也戒备起来。
真的很安静,远处,崇文殿前的礼花歌舞的声音,显得过于遥远,而身处的御花园,却没有丝毫人声,静得连树叶落在水面的声音也听得见。
对于佳节中的皇城来说,是不是太过于,异样了呢?
“白梅香。”觉明低语,皱眉,表情有些奇怪。离楚仔细闻过,忽然取出怀中方巾遮住莲儿口鼻:“不好!”
白梅香,如今时值中秋,哪儿来的白梅?虽有十月梅岭寒梅香,却离此处上有千里万里,便是白梅开了,如何香味飘进皇城?此处,这白梅香味,只有两种可能,一,后宫嫔妃所用香粉,然,此处,除了他们三人,再无他人了,所以此项排除,此外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
一缕冷风拂过耳际,离楚耳侧一丝鬓发滑落,身后杨柳上,一支闪着寒光的镖牢牢定在树干上。
不知何处飘来的树叶纷乱了繁华的灯光。
寒光劈开纷繁,莲儿旋身,腰间寒芒闪过,白光格挡凌空的寒气。
离楚折扇翩然,格挡飞乱的金钱镖的同时,不忘出指点了莲儿及觉明身上几处气门要穴,不让那厉害的迷药——霏靡醉冷入体。
刀兵相见,铿锵声将寂静打得零碎。
隐在黑暗中的死士蓦然出现在皎皎月光之下,浑身散发着森森的冷,长刀闪着血光,看来早已饮血,怕是那些巡逻的侍卫非死即伤了。
挥刀,干脆的一击技,直取要害,一刀取命,不用多余的花招,刀落,只是为取项上人头。
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三人互看一眼,欺身应战。
皇城的似锦繁花,饮罢热血,不见更加娇娆,却纷纷枯萎凋败,三人抽身之余不觉暗自心惊,还好自己小心了些,不然,要叫这些毒血溅在身上,岂非小命玩完?
远处站定,莲儿离楚将明显有些吃力的觉明护在身后。
“前有八人,后有十二人,七十步外,还有一人,手里有个玄黑布包,定是重要的东西,那人该是指挥,擒贼擒王,抓他!”觉明低声一口气说完,额上沁出细密汗水,显然,已是迷药侵入了。
“莲儿,觉明?还好么?”离楚定定看着黑衣人,轻声问。
“速战速决!”莲儿沉声低语,左手动作,红绸出手直取七十步外那人手中布包。
恶战又起,皇城正殿,歌舞升平,皇城后院,萧然肃杀,步步杀机。
皇城内,一场恶战。
七十步外,黑衣人纹丝未动,莲儿红绸竟被内力震碎,不光莲儿,离楚觉明皆暗自愕然。这个人的内力,如此强悍,究竟是何方神圣?!
黑衣人并不恋战,手下死伤过半也不见有其他反应,只在莲儿离楚逼近之时,以诡异的身法凌空跃上离湖心亭稍有距离的太湖石。
不会武功的觉明已经一头虚汗,跌坐在地,紧抿着唇盯着黑暗中那个黑衣人。
莲儿离楚盯着那抹缁黑,从未有过的紧张起来。从前,从来不曾遇过如此厉害的杀手,就算第一次为了小洛动手,也不过是些三脚猫的酒囊饭袋,直至后来,虽说也不算经历如何的少,却没有遇过这么强的,就算那次夜袭!
“我意不在汝等,莫再穷追。”黑衣人身形未动,声音低沉沉夹着湖上的风飘过来,灌注的内力将莲儿压得有些站立不稳。她有些求助的望向蹙眉在侧的离楚。
“你意在何处?夜闯禁宫,难道是要造反么?”离楚站直,昂然的身姿让莲儿恍惚觉得有如见着了正义的神祗。
黑衣人眯眼,饶有兴致看着离楚:“若吾确有此意,西门大人又要如何应对于吾?”
“若是如此,本官定然不敢殆职,定要将你绳之以法!”
“哈哈!”黑衣人大笑起来,似乎听到了很是有趣的事情,片刻笑毕:“西门大人,若有一日,吾落于法网,是落在汝西门大人手上,在下死而无憾,今日,在下就此告辞!不必远送,哈哈……后会有期……”
西门等人并不曾看出那人身法,只知,话音未落,人已消失不见了。
那夜,皇城失窃,藏于御宝阁的端木玉老遗作失窃。
(二)
京城戒严,巡城的兵士忽然之间多了许多,人们茶余饭后都在猜测,可是出了什么大盗越狱或者刺客未有归案的能危及上头人性命的大事儿。当然,口耳间相传的,不只是流言。
他坐的位置,是这间酒楼的二层,最里靠近窗户的地方,店里的人们说着什么,他都能听见,另外,店外的行人们来来往往的交流,他也都能声声入耳,到的确是选了个好位置。
他一手执着一只白瓷酒杯,杯里是暗红的美酒,不是葡萄美酒,是京城最好的酒楼里的最好的酿酒师默识人花了整整三十年精力酿成的“醉枉然”。
这酒,一杯,可以抵上这儿随便一位的一年衣食,他这么浅浅的,悠闲的,就将这普通人一年的衣食喝下了肚子,若是让一些愤世嫉俗的知道了,他会不会被口水淹死呢?当然,他不必担心这个,事实上,如果要淹死他,或许,就算用了一个海洋的口水也淹不死他的,毕竟,他的轻功是可以从重重禁严,几大高手手里轻易脱逃的,那日嚣张的盗走皇城珍宝的黑衣刺客!
他姓陆,双名暮尘。
陆暮尘,三个字,或许,江湖行走的人听到都会一阵发寒,此人极少在江湖行走,却让江湖人人闻风丧胆,只因,他在弱冠之年,力挫正派八大教派,于北岷山建立断剑山庄,短短三年时间,北岷山断剑山庄在江湖声名鹊起,黑白两道,都要避讳三分,为何?北岷山断剑山庄做派强硬,人挡杀人,佛挡弑佛,且财力雄厚,通神通鬼,若与之为敌,不啻活得腻味自寻死路。
陆暮尘,断剑山庄庄主,世间鲜少有人能描绘其相貌,因为但凡见过他的,不是死了,就是废了。
现在的陆暮尘,一身白衣,对比鲜明的黑色衣襟上留白的,是一种叫蛟的生物图腾。龙困浅滩而为蛟,蛟跃龙门便成龙,虽然民间不能用龙,却可以为蛟,可见此人志向也极远大。
陆暮尘不是什么穷人,皇宫一些珍宝,在他看来,多数也不过如此,此次他会出手,自然,江湖上的流言占了大部分的。
五月二十八日,从江湖百晓生口中传出,消失百年,传说得之可掌天下的墨玉龙玦现世。
此消息一出,不论是江湖上有野心的枭雄,或是朝廷天子,都开始坐不住了,一时天下一片混乱。
陆暮尘不是什么仁义之士,在他看来,墨玉龙玦现世,说明当下已到易主,谁有能力得到墨玉龙玦,谁就是天下之主。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平凡的江湖人,只要他愿意,他就能执掌天下。当然,他从不信空穴来风的事,光光这个消息出来,他绝对是连看都不会看一下的,不过。
墨玉龙玦是端木玉老遗作,世上罕有,消失百年,若有幸一见,也算是无憾了。
听说,皇宫近日收藏了一件宝物,端木玉老的作品,亦是墨玉材质,他正好有事来到皇城,自然而然起了兴趣取来一观,不过,看来并非是传闻中的那个龙玦呢,呵呵,不过,昨晚的那几个人……倒是有趣,呵呵……
楼下,脚步声凌乱,夹有兵器碰撞声。
陆暮尘倾身,看窗外。
众兵甲中,一人着一身白色衣袍,显得如此格格不入,他也正回首仰头,与陆暮尘正好四目相对。
陆暮尘勾唇,楼下白衣的人回以一笑,淡定儒雅中,不乏睿智敏锐,陆暮尘心头微凛,此人,不俗,陆暮尘笑,对楼下人一扬手,一杯水酒坠下,一滴未洒,楼下的白衣人儿眉头轻蹙,抬手……
若说是武人,自然抬手讲酒杯接住,同样滴酒未洒,来展示自己不俗功力,也算以武会友了,然后,不得不说,一个白衣卿相,要会得一手不得了的武功……实在让人……呃……好吧……
白衣的人抬手拢袖,一个侧身,避过那杯价值不菲的酒,随后抬头依旧看着陆暮尘浅笑:“抱歉,在下不善武艺,阁下的好意,在下心领。”
陆暮尘微微挑眉,笑:“好意?你怎么就肯定,我不是要害你?”
白衣人身后的几个兵甲怒目看着他,似欲拔刀,白衣人一拦道:“你们四下去搜,我与这位朋友聊聊。”
“可是……”
“不碍事,你们去吧。”如此交代下去,白衣人一撩衣袍上得楼去。
陆暮尘静静的看着坐在他对面反客为主的白衣人,嘴角勾着一抹淡笑。
白衣的人只是静静的倒了一杯酒给自己,端起对陆暮尘扬一扬,浅浅抿了一口:“兄台面生得很,不知是哪处的人?第一次来京城?”
绝谷
风拂过竹林,在竹林深处,小人儿倚着一块青石将一片竹叶轻置唇边悠悠然然的吹着一首不知名的曲子。
他闭着眼,似乎没有表情,似乎又心情很沉重。总之,他的模样,不像一个悠闲的人。
有踏碎枯叶的声音挑断叶笛的曲调。小人睫毛轻颤,后睁开一双漂亮的眼,看向来人,一身青衣,手里抱着一件狐裘。
小人低头轻轻笑了声,又抬头看着愈走愈近的男子:“现在不是隆冬啊,不用穿那个吧?会热死的。”
男子并不说话,走到他身边蹲下,将人抱起轻轻放在青石上,为他小心的披好狐裘。
“宣怀说你最近的情况更不稳定了。”男子这样说。
“怎么会,我最近都很听话的照着宣怀哥的医嘱照顾好自己啊……”小人笑嘻嘻的插科打诨。
男子横了他一眼,轻声问:“怎么在这儿呆了那么久?”
小人耸耸肩,笑:“这儿安静嘛……”
“……”男子不置可否的瞪他一眼。
“我再待会儿就回去了,让我待会儿。”小人这样轻声的说了一句,似乎心照不宣,男子起身,点点头,转身离去,竟不问一字一句。
看熟悉的背影走得看不见,小人低头轻叹一声,道:“出来吧。”
无声无息一个黑影静立在男孩身边。
“查得怎么样?”
“属下肯请少主回岛主事。”黑影单膝跪地。
“为何?”小人的声音透着几分淡漠和冷然。
“属下恐教内生变。”
“……”
“少主……”
“好吧,我跟你回去。”
京城
一声闷响之后,红木的桌子碎做木屑,红衣的少女气得浑身轻颤,一旁的绝色的男子一脸无奈的一点点往门口挪。
“觉明!”
“啊?!”绝色男子一个立正军姿,若是某些时候,或许看起来有几分好笑,然而此刻,似乎谁也笑不出来。
“什……什么叫小洛失踪了?!他不是去了绝谷的神医那里了么?!”少女的声音难抑怒气:“为什么他会忽然不见了?!”
“他……那个……呃……”
“可恶!他怎么可以这样!他怎么可以忽然就不见!他说八月十五在京城见的!”
“莲儿,别生气啊,他不是老忽然不见么,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又回来了,放心吧,他那么厉害,肯定不会出事儿的。”觉明这么安慰,很是轻松的样子,但他心里也知道,这个问题可真说不定。
(三)
海风有点儿大,他坐在甲板上眼睛有点儿涩,身边是看了他十三年的男人。
船的方向,是向他当初离去的地方,如果可以,其实他并不想回去,可是……唉……有些时候,有些事儿是不能由人左右的。
他起身,慢悠悠走到船舷边上,看着茫茫的海面。
“教里现在究竟多乱?”
“……”
“说吧,既然跟你回来,我自然是有要打仗的准备了。”小孩勾着唇淡淡笑着,眼神里却有些茫然。
“少主,现在教中分成几派,其中,有些人不知什么原因似乎想要拥簇二教主。”旭川的声音越来越小,微微蹙起的眉表明了他的心里的忧虑。
他的少主,本该是教派的不二的主人,教主已经失踪很久了,自从少主懂事起,这个教派就是他在掌管。外面的人可能根本猜不到,偌大一个魔教,掌权的人,居然还没有满十五岁,这样的孩子,会是如何的恐怖?
可他知道,他的少主,一点也不恐怖。他的少主,是个让人想要跟随的人,让人心疼的孩子。他太小了,却也太成熟了。
“旭川,我们回去,要用最快的时间解决所有事,我,还和人有约呢。”小人弯着嘴角似乎想起了有趣的事,笑容一下子鲜活了很多,原本晦涩的海风也似乎明澈了起来。
小蓬莱·魔教
一身暗金色的长衫,让他看起来霸气十足。
他是目前的小蓬莱的掌权人,然而他此刻的神情有点捉摸不定。
他静静看着门外一枝已落尽繁花徒剩败叶的桃枝。
那个孩子离开小蓬莱的时候,这枝桃花还是活的,他出去的这几年,小蓬莱,到底变了多少呢?
那孩子,又变了多少?
“主人,少主已经启程回岛了。”死士的声音平静无波。
他一扬手,黑影退去。
那孩子,要回来?
他一声冷笑,就看他如何只手回天吧,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