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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我有个秘密树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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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 was bound in the cage of thought. Memory, like a terrible disease, eats into his soul.
他被束缚在思想的牢笼中。记忆像一种可怕的疾病,蚕食着他的灵魂-王尔德
第二封信:
姜绍,你可能不知道,你在我心里会发光。
我偷偷地靠近你吸取那一丝丝温暖。
那天看到你从树上跳下来,我忽然发觉你的牛仔服是蓝色的。我终于被从坐牢一般的黑白世界暂时解放出来啦。
去咖啡店找你的时候,看到你热情甜美的笑容,我甚至都有些嫉妒。你怎么能这么勇敢,友善,无所畏惧。坦荡荡,好像啥也不怕。
我不行。我有时会狂躁,冷血。我自己搭了个树屋,这是我的秘密。我用它来安放那个有问题的我。
那个树屋位于青霞湖北坡半山腰的一棵高大的榕树上。那里树木茂密,是天然的屏障。大三时班级组织五一春游,就在青霞湖旁,那里有个废弃的石头和砖砌的堡垒,没有顶,四周的石头墙倒还立在哪里。大家就把录音机放石头墙上,里面放着女声欢快的歌曲
夏天夏天悄悄过去
留下笑眯眯
压心底压心底不能告诉你
同学们就在墙边,湖水旁,跳着小拉舞蹈,充满着青春的张扬。
晚上的时候,就在石头墙旁,燃起篝火,有同学带来大铁壶,城堡周边不缺砖头。四边用砖头垒起来,下面烧火,铁壶盛满湖水就架在上面。同学们会吃着各自带的面包,就着自己的白瓷缸里的热水。谁要是累了,就进班主任涂老师带来的两个帐篷躺一躺。女生一个,男生一个。大部分人会在湖边聊一晚上天。
我不会跳舞,就负责捡干枯的树枝。
北坡上枯树枝多,陡峭,少人烟,没有现成的道路,积年的枯枝在脚下咯吱咯吱响,一棵棵树高耸入云端,向上看,天空像蓝色帆布,绿色树梢在上面自由挥洒。一边爬一边捡,一棵巨大的榆树映入眼帘。树主干估计三人手拉手也围不过来。在离地1米左右开始分出五六个巨大的分支,分支根部互相连接形成天然平台。每个分支斜向生长,密密匝匝,我手把住一个枝丫,身子一荡,就跳上了平台。真好。太完美了。然后每逢周末我就背着包,包里带着小锯子,锤子,铁钉,手电筒,打火机,还有煮水铁壶,面包到这里过一天。
站在平台上,用草绳将六根大树枝网状连起来,像个蹦床。也不怕哪根草绳草绳断了,反正下面有平台撑着。北部山上还有块竹林,我砍了些毛竹,一根连一根用草绳编结在一起做了个围挡,下面用钉子固定在平台上,剩下空档我用天蓝色帆布做了个门帘,门帘两边各缝上一排带子,晚上睡觉带子直接系在竹子上,防止小动物爬进来。我捡了些废砖头,将平台到地面垒成五个台阶,这样上下非常方便。屋顶是用湖边茅草扎的。茅草轻软,碰上下雨,雨水可以顺着茅草溜走。坐在小屋里,茅草掀开,能看到四方的天空,像个画框,晚上星星在闪烁。
那天走出宾馆,我就去和巫老师请了一个星期假,说要回老家处理一些事情。她说好。
我买了够一个星期的面包,像以前的那些平常的周末一样,一个人,来到了我的树屋。白天在里面看书,晚上就在石头墙旁烧壶水,吃完晚饭,再煮一壶水带到我的树屋。我能坐在树屋里待一天,上午背英语单词,下午看专业书。我知道,我必须走了。先考托福,然后申请美国的某所大学读研。只有出去,才能不愤怒地为自己而干净地活着。
我不想死。
你记得我第一封信里提到的刘杨吗?他死了。他多聪明啊,学习成绩比我都好。但他精神出了问题,在宿舍里说他的方便面里有毒,被台湾特务下的毒。然后吃饭的时候,把米粒扒拉到地上,看那个人跳出来,那个就是阶级敌人。我宿舍另一个舍友看不惯他,说了他几句,他拿起旁边的酒瓶子就一瓶子砸到人家的鼻梁上,缝了好几针。后来大家说宿舍集体到脑科医院体检,骗他去看了医生,医生说精神分裂。走那天他爸爸来接的他,那个看起来憨厚的老农民一句话没说,爷俩就这么回老家了。这是上学期开学时候的事。快放暑假的时候大家在宿舍里说起他,有个同学和他是老乡,说他回去到工地上做小工搬钢筋,然后自己一头撞上去了。是不是故意不再有人知道。他怎么会形成这样的性格也没人知道。
我只知道,我也是有问题的。我的耳朵时不时听不见声音,我得抓紧时间买个录音机,练习听力。我的眼睛一生气会分辨不出颜色,调电路时那些线的颜色全变成一样的。我得不生气。我还得去买托福词汇书。这些都需要攒钱。我不能再往家里寄钱了。每个人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对吧?我爹他还有土地,现在又有三轮车,行动比以前方便多了。质量已经提高。吃穿不愁了。我不能让他成为别人要挟我的工具。这个世界,谁也不可以要挟我。
傍晚的时候,我就下山来到湖边。会有人带着帐篷来露营。时不时地我也会听到他们的欢快声。然后很奇怪,我的眼睛会有些好起来。耳朵能听到的声音的时候也越来越多。
眼睛好的时候,我能看到绿色青蛙在岸边草地上一跳一跳。我会抓住它,像小时候一样,踩住它一条腿,用小刀割开一条口子,然后一撕就把皮整个撕下来,找根棍子插在腿上,在火堆上烤。我用了很长时间学会欣赏动物的可爱,松鼠的憨态,鸟儿的鸣叫,青蛙的灵敏,狗儿的欢悦。但在愤怒的时候,我看到每个动物都想着怎样烧它最好吃。我知道这很残忍,关键是我心里没有任何不适。这让我害怕。我后来查过一些书,这可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PTSD)。我从来不曾安稳地睡觉。手总是下意识摸着身边,然后哭声在耳边隐隐约约但从不停止。在我内心,我惧怕饥饿,害怕被遗弃,憎恨哭泣,厌恶软弱。我一遍遍回忆在沟里的奔跑,变灰暗的天空。我和你说过我有一次割草时肚子疼,只能躺在草堆里吧?我没告诉你的是我当时觉得就这么死了也不错。生有何欢,死有何苦。
但我没死。我的问题,我自己去找答案,我得把我身上的创伤一点点自己抚平。设计的课题,前额叶的压差的测量,我一直在研究。我想的是,降低了焦虑值,然后视觉和听觉就不会受到影响。但现在还没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