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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蚕豆与清水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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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thers believe in invisible things. I believe in things that people can touch and see.
别人信仰看不见的东西,我信仰人可以触摸、看到的东西。--王尔德
每年清明前后,蚕豆花就开了。一簇簇沿着植物主茎向上排列,藕色花瓣中央像用毛笔沾着黑墨水点了个点,风来了,花瓣摇头摆脑,如同斑点蝴蝶忽扇它的翅膀。花一开,离吃蚕豆就不远了。铁蛋最喜欢这个季节。他家的蚕豆都种在家附近的堤坝上,一条不知名的河从镇上流经这里,绕过他家厨房,一路远去。据说坐船沿河顺流而下可以直接到达长江,然后沿江而下就会抵达南京。河不宽,他家厨房和邻家林老伯家厨房一样有一部分外伸凌空架在水上,下面用水泥柱撑着。从厨房的木棱窗看出去,河水特别清澈。他自己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清水河。
蚕豆能吃的时候,铁蛋放学后就会去摘一大篓子。新鲜的蚕豆水煮就行。剥好了往锅里一丢,加点盐,熟了就能吃。通常爷俩会搬个小板凳,坐在他家厨房外面的平台上,一边吃着蚕豆,一边看着平台下河水缓缓流淌。时不时地还有白色的水鸟从天空俯冲下来,然后又快速飞起。铁蛋爸爸一贯沉默,会用铁蛋练习过的本子,撕成一条一条的,然后从一个黑乎乎的布袋子里捏出一小把黄烟丝,用纸条熟练地卷成一个烟卷,点着火,一口一口吸着。烟头的红点便在黑色的夜里一闪一闪。铁蛋在厨房就着灯光写作业,并不时地看着他爸沉默的黑乎乎的影子。
夜深了。
“困了,铁蛋。”男人拾掇起他的烟袋包,铁蛋收拾起作业,爷俩回到那间草房子里唯一的一个大床上,歇息了。有时半夜醒来,铁蛋一摸旁边被窝是冷的,河边传来老爹呜咽的哭声。随着老爹在木器厂腿不小心受伤然后发炎导致小腿截肢,工作没了,妈妈离家出走,这样的情景时不时的出现。铁蛋便睁着眼睛,看着茅草屋顶,一直不睡,直到听到他爹拐杖剁剁的声音,然后才闭上眼睛,一动不动,等他爹窸窸窣窣地上床躺下。
晚上开心的时光也不少。清水河缓缓流动的水下面,藏着无数惊喜。他会下堤坝,趁夜色把网撒下去,一边绑在河边柳树上。早上起来一拉,总能网起几条小鱼 小虾,有时运气好,还会有几只螃蟹。于是当天晚上伙食就会改善了。铁蛋爸爸就会拄着拐,在灶上忙活半天。铁蛋负责烧火,火苗红彤彤舔着铁锅底,闻着油锅里飘出来的香气,铁蛋会特别开心,这使他贫瘠的生活有了些色彩。
蚕豆下市,油菜花开的时候,黄鳝就要结束冬眠出洞了。这个时候的黄鳝非常鲜美。铁蛋爹会坐在堤坝上给铁蛋打着手电筒,铁蛋就去找田埂边的泥洞,常有收获。有一次一不小心掏出一条蛇来。铁蛋一甩,就把蛇甩水里了,然后继续寻找。蛇一般喜干燥,邻水的地方,洞边沿光滑潮潮,蛇一般不去。忙的时候放黄鳝笼也是好办法。南方水土湿润,一般几撅头下去,就能刨出好几条蚯蚓。用钩子勾住,放在笼子里。晚上天擦黑,就沿着有黄鳝洞的水域,一般在临水的柳树根旁,水草风茂的地方,还有石头缝边放笼,第二天上学前收笼。即便抓不到黄鳝,也会有鱼儿小虾之类。总之很少空篓。抓的多了,铁蛋就会养着,趁周末坐着邻居大伯摇的乌篷船大概半个小时就到了桃花镇集市。虽然收获不多,但也总是收入。蚕豆也能卖,但当地家家都种,所以基本上吃不完的蚕豆,铁蛋爹年年都会把蚕豆剥好,晾晒在簸箕上,沿着河堤摆放。晾干后收起来,到了秋冬的时候,就放上茴香在铁锅里炖成茴香豆。那个就饭吃非常香。铁蛋中学时就到了桃花镇上读书,一个星期回一次家,茴香豆是他每次回学校后必带的零食。他爸爸煮的豆子特别香,甚至还有清水河的甜丝丝的味道。估计是晾晒的时候吸足了河水的气味吧。
铁蛋还养了一只羊,那只羊一年四季的草全归他管。铁蛋放学后会先去割羊草。近处羊草割完,他就去远处割。有一次他肚子痛,离家又远,他就躺在草丛里,望着天,等着疼痛过去。周末回去得把一个星期的草备好。所以他家的草垛总是高高的。大年前卖掉羊,来年开春再去抓只小羊羔。
铁蛋上高中了,而他的老爹也日渐衰老,断腿时常疼痛折磨得他睡不好觉。铁蛋就会坐在岸边想:人这个碳基生物这么虚弱,要是像钢铁侠那样,整一个刚做的假肢,接上神经,想怎样就怎样,何至于就被它困在这一方天地里不得解脱。后来他毫不犹豫报了t大计算机系。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天,他从镇上拿到自己的录取通知书,回到家兴奋地想给老爹看,看到一个女人身着大红衬衫,坐在院子的凳子上,旁边的木桌子上放了个茶杯,他爹抽着烟,远远地坐在另一张凳子上,背后的茅草房映着辽阔高远的天空,像一幅安静的水墨画里被红笔戳了个大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