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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躲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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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en people are in trouble they should be left alone。
——王尔德《The Devoted Friend》
当人们遇到麻烦时,应该让他们独处。
太阳快要下山了,五月的天空,像蓝色洗脸盆里打翻了墨水瓶,光线逐渐暗淡,T大校园西北角的六朝古松显得有些高大阴森。该古松高约10米,历经六朝而不倒,其实树干早已干枯,全靠树皮供给营养给枝叶。不知什么时候,一声巨雷将树干顶部一劈两半,灰白色筋脉外翻,耷拉着的树梢接近地面,各被一根水泥柱苦苦支撑。粗大的树干,中间也开了个大口,像黑洞洞的眼睛,默然看着坐在树根上的姜绍。
姜绍一声叹息。隐在茂密的松针后面,不想回宿舍。高考结束选志愿时,从众多宣传手册中,一眼就被以六朝古松做宣传主题的T大打动。图画上的古松苍劲有力在蔚蓝色的天空下,无言地诉说着沧海桑田。图片下是泰戈尔一首诗:“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而我已飞过” 。她毫不犹豫选了T大。
从偏远的山东老家来这里上大学,兴奋之情早已淹没在贫穷的困窘里。助学金尽管是最高等,但也只够每顿买半份菜。家教能带来微薄的收入。还不能多做,否则上课会跟不上。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来自农村。有一次她做的家教发钱了,买了双袜子,这样就不用赤着脚穿鞋子了。室友J说 “你都有钱买袜子了,还拿什么助学金。”
穷就是原罪。甚至你的卑微的喜乐都会被给以嘲弄----
姜绍很委屈。当时调查家庭背景的时候,当她知道她班上有同学从上学就没穿过鞋,一直赤脚。她毫不犹豫说:“我有鞋子穿,我不用拿最高等助学金。低一点好了,我可以做家教的。” 学校辅导员沙老师说“你很坦诚,但学习会很忙的。就一等一个月20元吧,好好学习。”姜绍心里感激不尽。越发觉得自己来这里来对了。这个学校有慈悲心。也许就是一个月多几块钱,就能让贫穷的人再坚持坚持。
“可是我只是想让我自己的脚暖和一下而已。不能说,别解释,别当祥林嫂。别展示伤口,没人同情。”姜绍早就知道这一点。她抑制住愤怒,赶紧爬上上铺自己的床上,放下蚊帐,仿佛这样就是安全了。外面她们的开心的聊天,看了一场电影,去哪里旅游了。
她就在账内看着梭罗的瓦尔登湖
和我们对自己的评价相比,公众的看法不过是一个懦弱的暴君。
—— 梭罗
“姜绍,你脸盆放错了。那是我的地方。”宿舍里另一个室友Z喊着。
“啊?我一直摆在那里啊。”宿舍外脸盆架上有八个空挡,每个人可以放进自己的洗脸盆。
“我说你错了,你就错了。” 姜绍深深吸一口气 忍住。因为你无处可去。下去把盆拿了先放地上。总会有空档的。你可以吵,去找辅导员,也许辅导员会认为你是对的。然后呢?在一个宿舍里,惹不起,也躲不了。如果没有做好准备,就只有认怂。只是屈辱不公的感觉如鲠在喉。多年以后,在毕业三十年聚会时,姜绍坚决地选择不和Z一个房间。也在J说要到她家里玩时直接拒绝。她终于扔掉了所有的昨天,烧毁了所有的负面记忆, 脚步轻盈,梦想透明。
只是此时的姜绍没有选择。她越来越沉默。一个人背着书包去上课,晚自习,一个人回宿舍。她最喜欢去的地方是前工院二楼教室,通过吱吱呀呀的木楼梯上去,去的早的话,可以坐在窗户边的位置。看书累了,就看窗外篮球场里奔跑着投篮的活力充沛的学子们。教室里都是陌生的来自习的学生,姜绍非常自在。但一回到宿舍,就是一个修罗场。“来吃饼干。”姜绍还没来得及躲进帐子里,J就拿着饼干盒挨个发饼干,就不给姜绍。
姜绍仔细盯着老松树干巴巴的树皮,手一寸寸向上摸,心里说:“你是不是和我一样也撑的很辛苦?你是怎么做到纵然千年风霜 纵然雷劈雨打也依然靠着哪怕一点生机就昂然挺胸?你给我点力量吧。我有点熬不住了。”摸到半人高的树洞边沿,姜绍头凑近一看,哇,里面空间不小啊。能窝个人吧。这个树洞应该都比宿舍温暖吧。在这里不用听哪些讽刺不用被自己消费不起的干扰。反正在哪里,也没人在意。姜绍心里忽然就起了念头,手扒着粗糙的树皮边沿,一用劲,身体起来了,膝盖先跪在树洞边沿,然后头向里,整个人团成一团,竟然钻了进去,然后转过身,脊背紧贴树的内沿,再把脚缩了进去。就像刚出生的婴儿。姜绍忽然哭了,眼泪止不住。对着树壁说:“我拿着助学金就不能买双袜子穿了?我是不是怎么都是错?你们有什么了不起,如果你也出生在农村,家里父亲酗酒母亲除了借钱就是无能,天天互相指责谩骂,打架给全村人围观,你会活的比我好?我已这么不容易,为什么这天地连个清静地都没有?” 太阳完全下山了。黑夜降临。姜绍在树洞里哭了个够。连轴转的上课,家教,疲惫不堪,大哭后的姜绍给自己调整了个舒适的姿势,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