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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识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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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太学院的门口伫立着一位小公子。
小公子身着普通样式材质的衣饰，整个人显得有点畏畏缩缩，大约四五岁模样，搓着一双小手正时不时往太学院门里探头张望。
踩着点来的江上平顺口问他：“小弟弟，你在此处做什么？”
小公子回头一看，只见一身材颀长，衣袂飘飘，丰神俊朗的公子哥站立在他跟前。他线条柔和的面庞上隐约浮现着一层玉脂般的光润，一丝浅淡的笑意正若有若无地荡漾在唇边。
小公子一时瞪起一双铜铃般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了她一晌。
“漂亮哥哥，”她听到他脆生生地回答道，“我是来寻我哥的。我以为能遇到他，但我还是迟了，他已经进去了。”
“你哥叫什么？我可以帮你唤他出来。”
“不了，现在先生应该是要授课了，我不想打扰他。”
“你一个人来吗？你家人呢？”
“我比她们先行一步了，我偷偷跑出来的，因为她们都太慢了，”小公子抱怨道，“这要带那也要带，麻烦死了。但这会儿她们应该快到了。”
他随即又露出一副腼腆的表情问她：“那你可以在这里陪我等她们来接我吗？”
……
“好。”
“漂亮哥哥，刚才我站在门口的时候，别人都不理我，只有你理我了。对了……你们都要来这里上学吗？”
“嗯，以后你可能也要来这里。”
“可是我不想念书，我看到二哥哥每天都要起好早，这太辛苦了。我不想他这么辛苦。”
“你很喜欢你二哥哥吗？”
“喜欢，虽然二哥哥性子有时有些冷漠，还有点凶，但他是个很好的人。”
“他不仅是你的好哥哥，也是他父亲母亲的好孩儿，男儿当顶天立地自强不息。他为了一直当你的好哥哥，所以才坚持念书，念了书才能变得强大，才能保护你。”
虽然漂亮哥哥讲道理的时候显得很呆板，就跟他娘平时讲道理的时候一样无趣，好像她们已经把这些话很熟练地跟别人讲过了一百遍了。
但他还是觉得这位哥哥讲得有那么一点道理。
“嗯，我知道了，我以后也会念书。可是……可是只有我觉得我哥最好，父亲母亲他们都觉得我哥不好。”
“他们会有明白的一天的。”
“漂亮哥哥，我走啦！今天害你迟到了，改天向你赔礼道歉，下次再找你玩儿。”小公子认真掰扯着，一张小脸故意露出一副老神在在的表情，“对了，如果你碰到我哥，能不能代我跟他说一声，就说弟弟今天出来玩儿，给他带了他喜欢吃的马蹄糕，他回去就能吃到啦。”
“你哥哥叫什么名字？”
“楚承明。”
。
散学之后的江上平看着太学院门前车马骈溢，不得已，她随意抓住了一位路过的公子问道：“敢问……这位兄台可知道楚承明是何人？他现下是否可还在里边？”
“……”
那人在愣了一下之后反应过来，两根手指摩挲着下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只伸出手指往里面指了一个方向。
江上平没想到在途中竟碰到一个认识的人，那人是个小侍卫。
“小霜子，”她内心暗自惊讶，“你也在这里。”
“江公子。”小霜子朝她行了一礼，一张稚嫩的脸庞透着尴尬。
这时从他身后的地方又走出来一人。
此人长身玉立，身形英挺沉稳，身着深色便服。英气的剑眉下，一双幽深的眼眸宛若寒潭一般，薄唇紧抿。
似乎也并不意外能在这里碰到一个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说起这一面之缘，返学前的某一天她在自己山中的小院里遇到一季姓老头又来蹭酒。
这季姓老头颇为神秘，从不跟她透露自己的身份，但蹭酒却蹭得很是熟练。
闲坐到中途，正好寻来了主仆两人说是有要事要与那老头商谈。
江上平作为东道主，当时索性把他们请了进去，又赠了茶，这才结束。
既然是熟人，那便好办事。
“请问渥舟君，你可知道楚承明是何人？我受他家弟之托特来传个话。”
“什么话。”
“……啊？”
“我就是楚承明。”他玩味地看着她。
“可你不是……”她震惊道。
“渥舟是我的字。”
“……”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脑子里有一根线逐渐连起来。
既姓楚，又在太学院，用的是单独的授课间。
这人……这人分明就是当今大楚堂堂的二皇子啊！
当今天子只有两个儿子，她猜测着，想必今早在门口的那一位便是三皇子了。
他看到她瞪着一双乌黑的眼眸，浅淡的嘴唇微张着。
起初他看到她脸上的神色是惊讶的，在中途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愠怒，最后一切又恢复平常。
“江公子莫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不敢。三皇子殿下早上在太学院门口托我给您传话，他给您带了马蹄糕，嘱咐您回去记得食用。”
“哦。”
这人先前还称他为渥舟君，现下却一副很生分的样子。
很没意思。
见她还站着没有要走的意思，便问道：“江公子是何意。”
“殿下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楚承明轻笑一声。
他用扇柄敲着掌心，特意往前走近几步停在她跟前，微微倾下身子凑近与她对视。
“莫非江公子是觉得，本王是会对你有什么意思？”
他低沉磁性的语调中伴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
她对上楚承明的目光，一双眼眸毫无波澜。
其实这种事，可以跟她商量，她心里想。
如果这只是二皇子殿下为了摆脱联姻的事急从权之计的话。
他直起身子，说道：“给你造成困扰，我道歉。”
江上平没想到他能这么爽快地认错。
“此事就此揭过，也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他皱起眉头，“还有，我希望，你离我的皇弟远一点。”
“……”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竟然会觉得，我会对一个小孩子下手？”
他可以揣测她有那方面的癖好，她认。
但他实在千不该万不该揣测她口味独特荤腥不忌老少通杀。
这是对她人格和审美的侮辱。
“你说的对。”他听闻她的质问后眉毛一挑。
其实他原本没往那方面想。他只想着他那皇弟年幼不知事，但不至于随意便勾搭一个人来传话，而这人偏偏恰巧是江上平。他的皇弟身份贵重，难免有不安好心的人靠近，借机行些沽名钓誉之事。
因而他有合理的理由怀疑江上平，并且对她做出提醒。
但是她曲解了他的意思。然后她的质问还提醒了他，这个人，对他的皇弟还可能存在第二种威胁。
所以他想表达的是她把他没想到的想到了。
她真的很周到。
然而这话听在江上平耳朵里，是不同的意思。
楚承明看见她笑了。
“楚承明，”她漂亮的凤眸微微弯起，嘴角带着戏谑的意味，浅色的唇瓣微微开启，温和地吐出一句话来，“遇见你我好倒霉啊。”
那语气分明在嘲笑着什么。就好比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打趴了，赢的那个人对失败的那个人说：“遇见我你好倒霉啊。”
这明明是用来嘲讽他人的话语，但从她自己口中说出来，就好像她嘲讽的是别人，而不是自己。可她又确实是在嘲讽自己。
他看到那死水般的眼眸里透露出一种类似于你我之间最好再也不要有任何瓜葛的决绝来。
。
楚承明静坐于书房中，手中捣腾着茶具。
他沉默了一会儿，吩咐道：“楚霜，去看看府里的库房还有没有白牡丹，取一些来。”
“是。”小霜子回答。
他原本喝不惯这种茶，因为它不够贵。
且还因为二皇子殿下金尊玉贵、侯服玉食。
但他在一月前无意中闯入了那山中小院。
院中的少年眉目俊俏，举止随性优雅，就好似那隐居的闲散仙人。
当时那少年从容摆好茶具，只说：“贵人尊驾光临，江某家中也没有什么好的能招待各位。上品香茗是没有，如若不嫌弃，诸位可尝尝在下泡的花茶？喝春茶赏春景，也还算是应景。”
他记得这人嘴上句句说的都是惶恐怠慢之言，然则从脸上却看不出什么愧疚来，只一副不卑不亢，泰然自若的模样。
后来他才得知，这人是江家的大公子。
“惊蛰时分阳气升发，偶有因暖生燥之情，这白牡丹茶性清凉，有退热降火之功效，效果也并不刚猛，刚好能清肝明目，镇定降压，可使人心平气和，神绪舒缓。”
楚承明耳边似是传来少年温和的话语声，他回忆着他当时不疾不徐、行云流水的动作。
他抿了一口。
果然还是喝不惯。他皱了皱眉，心里为自己这种有样学样的行为感到可笑。
可他终是没有把这杯茶倒掉，只小口地把它慢慢饮完。
茶饮完，内心还是颇觉烦躁。
他回去后曾亲口问过三皇弟关于传话的事情，江公子所言不虚。他似乎也想搞明白自己先前为什么会把那位坦荡明艳的少年想成那般坏人的样子。
也许是离了山野的江公子，收敛了一些洒脱浪荡之气，染上了些凡尘的气息。
让人不自觉为他套上七情六欲爱恨嗔痴的枷锁。
可他没想到他二皇子殿下，竟会这么令人嫌弃。
令人嫌弃到别人对他说出“遇见你我好倒霉”这样的话来。
所以他的父皇、他的母后也这么厌恶他，是否也出自同一种道理。
还是说，真心不嫌恶他的人，根本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主子，凤仪宫的冯公公在府外传话，皇后召您即刻入宫。”仆从在门外说道。
“知道了。”他语气透露着嫌恶，清冷的眸里闪过一丝戾气。
凤仪宫内光线昏暗，悄无声息，宫女已被全部摒退。殿内的摆设用具极尽奢华，与那股经久不散的檀香气极其相衬。
楚承明踩在花纹繁复的地毯上，这里面的气味让他很不适。
不等他行礼，一道寒如冰窟的声音便从里面传出来。
“跪下。”
他照做。
许皇后从暗处走出来，一张画着浓厚精致妆容的面庞却丝毫掩盖不住周身的疲惫之气，她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
“好一个断袖，楚承明。”她冷笑道，“你究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你父皇原本就不喜你，你现在这个样子究竟还怎么争太子之位！”她咬牙切齿恨恨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是不是你楚承明只顾着自己爽快，已经不把你母后还有你外祖家放在眼里了？”
她越说越激动，她看到楚承明像往常那样沉默着不接话，心头一股邪火顿起。
“还有，需要我跟你说多少次？不要总是去找老三，他给了你什么好，竟让你每次都巴巴地跟条哈巴狗似的凑上去？那柳贵妃能看在她儿子的面上不让他去跟你争这太子之位吗？！”
“楚承明啊楚承明，你可别让你的对头笑掉了大牙！你对这三皇子这么曲意逢迎，你可知道他在背后又会说你什么？”许皇后极尽嘲讽地说。
楚承明似是被刺到了什么，他猛的抬起头来冷冷地回应道：“他还是个孩子。”
他不可能主动把那些腌臜见不得人的手段教到一个孩子身上。
“孩子……？”许皇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哈，谁的孩子不是孩子？谁的孩子不是孩子？”
“我的华儿，也曾是我的孩子！”
许皇后吼出一句，目眦欲裂地瞪着他，神色染上了癫狂的意味。
“你可怜别人的孩子，谁来可怜我的孩子？”
“华儿是大楚的太子！如果华儿不是为了你，他怎么会死？他怎么会被你父皇处死？他明明已经快要成功了！”她指着他，“是你，都是因为你！”
殿内静了半晌。
楚承明再次抬起头来。
“不。”楚承明直勾勾地对上他母后的视线，嘴角含着一抹冷笑，既残忍又温和地对她说，“是你们逼的他。”
“啪。”
一声响亮的巴掌声回荡在空旷的殿内。
许皇后的胸口因为情绪的激动而猛烈上下起伏，她大口喘着气，双眼无神地大瞪着，一时间无法接受自己儿子赤裸裸的话语。
楚承明利落地站起身，不再理会她，只吩咐道：“来人，扶皇后娘娘休息。”
如果有一天他要得到这太子之位。
他会得到，但不是因为谁，而是为他自己。
也不会借助谁，而是凭他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