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世书》小孤无野妄

49、⑦

　　黎浽直到约会的夜晚，才想明白黎媚当时的神情，她好像，在给自己说对不起。

　　黎媚做了什么事？她为什么会对自己愧疚？黎浽心里有些慌，她想立刻去找黎媚，但她现在还在桥头等杜时宁。

　　今天天色并不好，月亮被云朵遮掩住，路上行人空空，黎浽独自站在桥头不像是等情郎，像是一个怨妇。

　　不过她现在确实很委屈，杜时宁迟到了，原本两人约的酉时碰面，现在都要戌时，杜时宁还没有来。

　　黎浽想白天她出门时还去看了杜时宁，他还笑着对她招手，难道自己做错什么惹他生气了吗？

　　黎浽望着天，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

　　“霍，还真是一直千年狐狸。”黎浽忽然听见背后有人的声音，她回头就见金光一闪，浑身刺痛，控制不了就变回了原型。

　　黎浽变成了狐狸，现在她还是普通的火狐，红色的皮毛，被压在一张金色的网里动弹不得，旁边有个道士打扮的老年人摸着胡子。

　　“听说今天就是你第一千岁的生辰？”道士心情不错，他也是第一次看见狐狸蜕毛，算是长长见识了，“马上就要到子时了，我就这样看着你变为银狐。”

　　黎浽被这个法宝禁锢得难受，哭着喊：“你是谁！”

　　“我么就是一个捉妖的道士，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小狐狸你在等你的情郎？”道士有些唏嘘，“这么些年，我也看见过一些人妖禁恋，劝你一句，别太天真了。”

　　“杜家少爷的寒毒你知道怎么治疗吗？”

　　“第一个方法，是找到给他下毒的那条蛇，剖取它的蛇胆服用，不过这个毒持续了几千年，谁也不知道是哪条蛇妖干的，就算找到了，一般的道士修仙大能都不一定能杀死那个蛇妖。第二个办法，就容易实现得多，虽然不能根治寒毒，但能让杜家少爷不再畏惧寒冷——那就是千年银狐皮，千年的狐狸在生辰当日蜕变皮毛，分化两尾，从此以后不惧寒暑，只要能取到银狐皮，把它制成小衣给杜家少爷穿上，他就能跟正常人一样生活。”

　　道士指了指黎浽：“你既然喜欢杜家少爷，就用自己的命为爱人治疗吧。”

　　黎浽万万没想到会有这种事情，她咬着牙：“是杜时宁找你来的？他知道我是狐狸了？他要你杀了我？”

　　黎浽不平，眼眶都红了起来：“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是妖怪，我凭什么不能这么做。”杜时宁这时候也从暗处走了出来，他被下人搀扶着，脸色苍白，还带着难以置信的失望，“小雯，你真的是狐狸？”

　　“不，甚至你可能不叫小雯，你杀了这个女人，变成她的模样，就为了混进我们家。”杜时宁神色阴郁。

　　黎浽望着他：“我没杀过人！”

　　杜时宁怎会相信：“你活了一千年，你是一个一千年的狐狸精，你到底为何要来我身边？就为了同我相恋？”

　　杜时宁觉得恶心，他感觉自己被玩弄了，被一个丑陋的妖怪。

　　“我可以相信你不想害我，但是二十年，足足二十年我都不敢出走远门，踏离这个镇子。因为我每日只要站过一炷香的功夫就会头晕，太阳落山就会发冷，如若夜里吹了风第二日便会晕倒在床榻上。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一个妖怪心血来潮朝我胸口咬了一下，只是一口，能让我每一世都这么痛不欲生。你是第一个能缓解我症状的人，我真天真以为你或许是颇具仙缘的修行者，可你也是妖怪，一个妖怪的毒另一个妖怪来治，真是好玩，人类在你们手中就像一个皮球一般揉捏。”

　　杜时宁捏着自己的斗篷，手指发紧，他眼神冷厉：“幸好，幸好我还没有那么喜欢你。小雯，如果你是真的喜欢过我，就帮帮我，把你的皮毛给我吧。”

　　“我才二十岁，我还想去京城看看，入仕为官。”

　　黎浽不能说话，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低着头哀鸣。

　　时间一点点过去，云朵一片片散开，月亮忽然出来了，皎洁美丽，照在黎浽身上，杜时宁就看见那只火红色的小狐狸一点点变成银白色，它耷拉在地上的尾巴也开始膨胀，变成了两条。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个奇异的景象，杜时宁有点兴奋，又有点害怕，心跳都快了起来。

　　他的小雯是个妖怪，他要杀了这个妖怪，他要杀了他的小雯。

　　半年间含情脉脉的场景与现在交织，杜时宁有种呕吐的冲动。

　　下午的时候他还在让下人准备礼物，忽然来了一个女子，女人衣着朴素，神情哀伤，说自己妹妹不懂事，因为不想嫁给官老爷上吊自尽了。

　　杜时宁觉得奇怪，说自家父亲已经有半年没有纳妾，是不是找错人了。

　　“是我的妹妹，我是她远方表姐，也很久没见她，前几天上山无意看见了她的尸体，都已经烂了，我妹妹叫小雯，顾小雯。”

　　杜时宁顿时冷汗都吓了出来，他想着即将与她要有约会的女孩，恬静的面容忽然变得阴森。

　　杜时宁连忙找了为他诊断出寒毒的道长，道长一进杜府门就皱着眉头说：“你们家有妖气。”

　　“妖气？什么样子的妖气？”

　　杜时宁还特意把道长领到了黎浽的房间，道长还找了几根红色的毛发，他说：“是一只狐妖，我看这毛色光泽，杜小少爷，你可能是撞到好运了。”

　　杜时宁生气道：“一只狐妖一直伪装在我们家住了半年，我怎么叫好运？怕不是早被她吸干了精气！”

　　道长笑道：“我怎么觉得你气色好多了呢，妖怪又不是每只都想着害人，不过这只狐妖可能要一千岁了，你可还记得我以前说，你要想跟正常人一样，千年银狐皮可帮你。”

　　杜时宁愣了愣，说：“今晚她就要跟我一同出去，是她的生辰。”

　　道长兴奋得拿出伏妖网：“我帮你抓到她，以前杜老爷说得治好你的病，黄金百两的赏赐还做数？”

　　等子时的圆月再被乌云遮住的时候，桥头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杜家少爷连夜叫人缝制衣裳，而道士去往了山上。

　　道士看着眼前的女人身姿娉婷，说：“事情终于结束了。”

　　黎媚看着远方，不知道是喜是悲：“是啊，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一千年了。”

　　道士问：“你妹妹……要给你吗？”

　　黎媚睫毛颤了颤：“你帮我埋了吧。”

　　道士笑了，说：“我真的是，第一次见你这么坏的妖怪。”

　　“如果不是你救过我一命，我绝对不会帮你，但是从今以后就当做我们不认识吧。你为了一个人类能干出这种事情，只祝你一辈子能把你的谎言织的越来越大，越来越圆，骗那个男人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