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世书》小孤无野妄

29、⑥

　　许繁夕觉得丢脸，又有点难过。她不熟悉南疆的地势，纵然天气转凉，但是植被依然翠绿茂密，她一时没注意，脚踩空坠入了崖底。

　　断崖不高，莫约就是一丈长，但她扭伤了脚，不能运功跳上去，便往丛林深处走，找了一个洞穴坐下。

　　她是大将军，军中的下属肯定不能浩浩荡荡找人，就算她一夜未归明日也就几个心腹来寻，许繁夕叹着气，看来只能自己想办法，二十年来她都是如此，发生什么事一个人也能应付过去。

　　天色越来越暗，许繁夕听着野兽的嚎叫，一边紧握住随身携带的匕首，一边告诉自己不能害怕。

　　过一会忽然洞口传来窸窣声，是个人影，许繁夕抬着头看着他，声音带着哭意：“楚辞玄……”

　　许知见胳膊被咬掉了一只下来，他另一只手拿着断臂，对着许繁夕笑：“我终于找到你了。”

　　许繁夕后来帮许知见缝胳膊的时候，低着头很久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哭泣，许知见想擦掉她的眼泪，可许繁夕不让，过了一会缝好了胳膊，许繁夕让许知见张开手，自己把身体钻了进去。

　　男人的身体冰凉凉的，还有点硬，她听不见心跳声，可是她还是那么感动，许繁夕问：“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许知见认真的想了一会儿：“我为何跟其余的人傀不同，是因为巫女的血能够唤来原本死人消散的六魄，所以我有半条灵魂，跟人比缺少了一些，但又比死物多了一些。我没有天魂，记忆有点模糊不清，但我还记得沉睡前制作我的人跟我说，人傀的心很小，一生只能装着一个人。我睡了两百年，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你。我没有魂只有魄，但我只要在你身边，你就能让我整个生命完整起来。”

　　许繁夕把头埋在许知见胸前，眼泪鼻涕都打湿了他的衣衫，她说：“最后一次，刚才是我最后一次叫楚辞玄的名字，我再也不要喜欢他了。”

　　后半夜的时候，许繁夕发了烧，许知见有些愧疚，他身体没有活人的温度，才会冷着了她。许知见去找了柴火烧了起来，还找了干草堆，让许繁夕躺在上面，许繁夕不让他走，可许知见也不让她再贴近自己。两个人僵持得没办法，最后许知见允许许繁夕握着他的小指头。

　　许繁夕头脑昏沉得讲了很多故事。

　　“喜欢人真的好痛苦呀。有时候我都会问自己到底喜欢他什么，小时候能轻易答出来，是因为脸，因为聪明，因为地位，可到了后面只是跟自己较劲一样，放弃觉得不甘心，可我明明又知道他不喜欢自己。”

　　“我爹我娘都觉得我是个咋咋呼呼的女孩子，好像什么都不怕，被拒绝了这么多次也跟没有头一般往前冲，所以他们也不管我，京城人都笑话我。宋太傅的女儿我知道，娇娇弱弱的，哭起来让人心揪着疼，可我每次难过的时候，别人都会笑，拍着我的肩膀诧异的询问。”

　　“为什么呢？我也是女孩子呀，就因为我喜欢一个人，我就可以没有尊严吗？”

　　“我不要喜欢他了，我不想做将军了，许知见，我们私奔吧，就我们两个人，南疆风景这么好，以后老了我们就住在这儿，也要住在巫女的大竹林里，白天你去抓兔子采蘑菇，晚上回来做饭、打扫、给我暖被窝。”

　　“许知见，你能不能一直都对我这么好？我好像很坏，明明是别人欺负了我，我不敢报复回去，就只能来欺负你，但是许知见，我以后一定也会对你好的。”

　　许繁夕说了很多胡话，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许知见都安安静静的听着，伸出手擦过她眼角的泪。

　　“好。”他答应，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堆积，涨涨的，这种感觉并不讨厌，反而很充实。许知见想，他像一个人一样，因为她。

　　像一个人一样，人类就有七情六欲，人类就有爱憎贪嗔，许知见已经僵硬的心脏如同一团火一样燃烧着，为了许繁夕而燃烧着。

　　打起仗来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就除夕夜的晚上，军营里吃了饺子，南疆也下了雪，许繁夕感概道：“没想到这一仗，打了这么久。”

　　士兵说：“快了，那南疆的皇室就差没写个降书递来，我看开了春我们就能回京城了。”

　　“不过将军。”有士兵看了眼周围，许知见不在，悄悄凑到了许繁夕身旁，“我们回去了，许参将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许繁夕瞪他。

　　“就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哎呀！”许繁夕一脚把那个士兵的凳子踢了出去，他结结实实甩了个大屁股墩儿。

　　“我看你们这些人，还不如烟柳巷子里的寂寞寡妇！”

　　许繁夕怒气冲冲走出营帐，看见许知见在外面淋雪，她连忙去自己房里拿了个头蓬，走了过去。

　　“就算你不嫌冷，也不许像个傻子一样淋着大雪。”许繁夕把狐裘斗篷披在他身上，掏出丝娟擦干他沾了雪的脸颊。

　　许知见笑着，也帮她戴上了斗篷的帽子，说：“你不许我的东西真多。”

　　“哪有？”

　　许知见想了想，认真的数着：“不许等你睡了才睡，不许见你赖床不叫你，不许看别的女人，不许被士兵开玩笑不回击，不许太过纵容你发脾气，不许两军交战的时候太过在意你而受伤，不许随便乱掉四肢——唔，现在再加一条，不许淋雪。”

　　许繁夕红着脸，锤了下许知见的胸口。

　　“所以，等回京后，你跟我说，不许打扰你和楚辞玄，我也听着。”许知见声音依旧温和，帮许繁夕理着发丝。

　　许繁夕一怔：“你听到他们的话啦。”

　　她有点生气，也扯了扯许知见的头发：“你什么意思？”

　　许知见其实也想了许久，总要回京的。一具人傀怎么比得上活生生的人。许繁夕如果还是喜欢楚辞玄，他也没关系，深宫寂寞，他能在她身旁当一个侍卫就行。如果楚辞玄不高兴，许繁夕叫他出宫，他就在外面等着她，等着她儿孙满堂，寿终正寝，他也算守了一辈子。

　　许繁夕扯着许知见的头发，令他低着头贴近自己，她生气极了，凶着他：“你不许这么想！”

　　“许知见，我跟昭庆帝好，你真的乐意？”

　　许知见不回答，她就继续逼他：“你真的觉得，就算我不喜欢你，只需要你护着我，你开心？”

　　“你真的能接受，我说我段时间来都只是把你当个替身，用完就丢弃？”

　　“许知见，你不愿意，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不愿意。”许繁夕抱着许知见的脖子，炙热的呼吸黏在许知见的脸上。

　　许知见的心脏好像要融化了，他无助的望着许繁夕。

　　“你说，你爱我。许知见心悦许繁夕，所以你不会允许我回京后就抛弃你，我们两情相悦，要一直在一起。”

　　许知见回揽住了她，他轻轻开口：“我？”

　　“嗯。”

　　“我……是许知见，我心悦，许繁夕。”

　　许繁夕弯弯眉，捧着许知见的脸：“你是许知见，你是一个有自我的，活生生的人，我的爱人，我的夫君。”

　　那团心火终究灼烧完了整个许知见，他好像变成了一只飞蛾，又或是一根浮萍，总归是撞死在了许繁夕的身上，许知见还是愣愣地说：“我不会像正常男人，冷冰冰的，不会流血，也不会流泪，不用吃饭，甚至无法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庭。”

　　许繁夕捏着许知见的脸：“我还因为是个正常人类，会变老呢，等我老了，又丑又脏，瘫在床上，那怎么办，你还是这么俊朗，会不会嫌弃我？”

　　许知见摇头，郑重的承诺：“不会，你无论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嫌弃你。若你真到了离别之时，我等你闭了眼，我也去死。”

　　许繁夕惊讶：“你不是已经死了吗？人傀还能死一次？”

　　“有一个方法，到时候我教你。”许知见紧紧抱着许繁夕，“只可惜我没有魂，不然黄泉路上，投胎转世我都陪着你。”

　　许繁夕听了发笑，道：“不愧是死过一次的人，怎么连死后的事情都要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