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春，落在江南》笑春啼秋

7、第七章

　　秋仿佛是夜晚盛放的昙花，不知不觉竟然入了冬。徐世诚的身子随着冰冷的天气忽好忽坏，断断续续好几日没有到瑞仁堂去。
　　自上次徐世信同吴方洪到回春堂去探看之后，确定对方目前不会对瑞仁堂构成威胁，徐世诚的心轻松不少。
　　这些日子徐儒文没有外出，便将瑞仁堂的事情接过去，让徐世信平日先跟着徐世诚学如何管理，看模样是打算将瑞仁堂交给兄弟俩打理了。
　　京城传来废后的消息时，梨江已经被薄薄的雪覆盖了一层。没过几天，也是那样的雪中，京中带来贵妃病逝的消息。
　　徐世诚躺在榻上静静听徐世信转述徐儒文的话语，窗外是漫天飞雪，无边的白无声呼应着这一场白事，即使听不到千里之外的悲声，却感觉到手中握不住的命数掉落雪中，伴随着融融春日融化。
　　次年春，贵妃之子被立为太子，圣上召了梨江徐家的人上京受赏。
　　徐儒文、徐儒武去了，与之同去的也有杏园堂的徐家子孙。
　　这一次，徐世信没有跟去，他被留在梨江守着瑞仁堂。
　　去年的冬日大寒，以至于已经是桃花三月，徐世诚还卧病在床。
　　徐世信遇到难题往往会回府问过徐世诚意见，商讨之后才决定解决方案。
　　十五，少了两个人，老夫人因身体不适不到前厅用膳，徐世诚又带着病态沉默，桌上冷冷清清，三两下便各自用完回了院子。
　　徐世信带了酒到如意园，一个人坐着桌前自斟自酌。徐世诚拿本书在看，屋内暖洋洋惹得人昏昏欲睡。
　　“哥。”徐世信放下酒杯向他走来，他侧过身子在榻边留出一小块空余地方。
　　徐世信靠着他坐下，背对着背，像小时候那样，好似可以替对方分去一半辛劳。
　　许久没有发出声音，徐世诚看不到他的正脸，试探地喊他两声：“世信。”
　　那边没回应，只有平稳的呼吸声在气流中流转，他一手扶着徐世信的手臂转身，入目是一张睡颜。
　　“世信？”他拍了拍那张微红的脸颊，无奈下地将他安放到床上，去让飞红明早送解酒茶来。
　　这一夜，徐世信躺在身边，无比熟悉的感觉却让他不能入眠。
　　春天了，他只手握放在唇上轻咳两声，睁眼看窗外，昏黄的烛光只照出树木屋脊的影子，外边的一切都看得不真切。
　　不记得多少年没有病这样久了，往年春雨来的时候他早已出门，像平常人一样走在江边桥上，听闲人交谈，燕尾剪柳，鱼戏溪水。
　　第二日徐世信在头痛中醒来，飞红端来解酒茶让他喝下，徐世诚问他要不要多休息会。
　　他闻言立刻躺回原位，舍不得离开一室温暖。
　　近日瑞仁堂没什么事，一两日不去倒也没什么。
　　早膳在如意园用过，乔氏让人来唤徐世诚到前院去，徐世信独自在床上重回梦乡。
　　乔氏见徐世诚来，点了点头让他在椅子上坐下，一旁的嬷嬷拿一沓画像放在他面前，他故作不解问：“娘，这是？”
　　乔氏和蔼地笑了笑，示意他拿起来看看。
　　一幅幅女子画像，或娇或艳，或灵动或文静，各具姿态。
　　“世诚啊，你年纪也不小了，娘让人找了适龄女子的画像来，你看看可有喜欢的？”
　　徐世诚认真地将所有画像翻看一遍，才十分郑重地跪在乔氏面前：“娘，这些女子很好，只是世诚……”他停顿一下，才接着说：“世诚不想成亲。”
　　乔氏脸上有些犹豫，劝他：“世诚，成家立业自古如此，况且爹娘也老了，成了亲，往后遇事也有个人陪着你，两个人走总归不会寂寞。”
　　“娘，你知孩儿的身子，孩儿不愿耽误别人家女郎。”
　　“你这孩子……”乔氏哪里听得他说这话，眼看着拿起帕子去擦将要落下的泪水，徐世诚心中一哽，跪在地上不语。
　　乔氏终于意识到他还跪着，忙让他起来。
　　“娘知道我们世诚心善，只是往后…往后可怎么办呐……”
　　“娘，您和爹必定寿比南山，孩儿便陪着您身边，共享天伦。”
　　“罢了罢了，”乔氏微微叹了口气，已然不执着这事，“你跟着爹娘身边也好，娘总怕他人顾不得你。”
　　徐世诚给她倒茶，她接过喝了两口，然后拍了拍他的手背，道：“徐家还要世信呢，你若不愿，便罢了吧。”
　　他愕然，轻声问：“二婶已经在替世信安排亲事了吗？”
　　乔氏毫不察觉他细微的情绪变化只当他是关心弟弟，将事情托盘而出：“是啊，老夫人前些日子同我和你二婶提了这事，世信也已及冠，是该准备成亲了。”
　　“是……哪家女郎？”
　　“还没定下呢，只是徐家总要有个依靠，世诚，你能明白吗？”
　　徐世诚压低声音，微不可闻回答：“明白。”
　　他一直都明白，他与徐世信总有一人要娶世家女郎，因为他身子不好，徐家自然舍不得逼迫他，自然准他找个心仪的女子成亲，那么，徐世信的夫人，必须是得到徐家人认可的女子。
　　乔氏颔首，拍拍他的手臂，“药今日最后一副了吧，明日让吴大夫到府中给你诊脉，出来这回也该累了，快回院子歇着吧。”
　　他恭敬颔首退下，外头不知什么时候下起蒙蒙细雨，飞红替他打着伞，他却浑然不知身在伞下还是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