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春，落在江南》笑春啼秋

3、第三章

　　不出意外，徐世诚当夜浑身高热，徐世信在他身旁被惊醒，推他的肩膀要唤醒他，他意识朦胧，不一会又闭上双目。
　　徐世信匆忙爬起来去喊偏房的丫鬟小厮，有人去请大夫，有人往如意园去。这样一闹，府里上下都被惊动了，都往他这寄思园来了。
　　老夫人本是要来的，被齐氏、杨氏劝住，便说第二日一早再过来。
　　吴大夫在里把脉，杨氏扯了徐世信到一旁悄悄询问：“你哥怎么在你房里？”
　　“娘，哥给我送姜汤来，我怕外头冷便让他留下了。”
　　“你这孩子，”杨氏作势要打他，他跳着往旁边躲了，“晚间用膳你不喝，非要你哥送，不知道你哥身子冻不得吗？”
　　“娘，娘，我错了。”
　　见杨氏终于不再追究，他刚想溜进去看看，被拉住，他欲哭无泪。
　　“娘，还有什么事吗？”
　　杨氏欲言又止，徐世信等不及要进去看看，连喊了两声：“娘，娘？”
　　“你着急进去做什么，你是大夫吗，你这一进一出门又开又关的，我看你哥的病就是给你磨的。”
　　徐世信听了这话觉得有理，默默落回原座，期间杨氏看了他好几眼，他才意识到，这个时候徐世诚在他屋里似乎不太合理。
　　虽然幼时他常跑到徐世诚那里同住，只是如今大了，再过几月要及冠，若还同住，怕是回惹出闲言碎语来。
　　徐世信怨自己方才没了思绪，才慌不择路地惊动了那么多人，如果真的因此生出闲言碎语，那徐世诚会怎么想，怎么对他呢。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徐世诚没有被带到梨江，要是一直在莱州就好了。
　　吴大夫从屋里出来，说是染了风寒，不重，但近两日最好不要出房。
　　杨氏让徐世信搬到别院去住两日，让如意园的丫鬟来照顾徐世诚，他当即拒绝，道：“哥这回染病是因我而起，我留在院中陪着哥吧。”
　　徐儒武对此倒是满意，觉得自己儿子总算是懂事，便答应他留在院中，但要住到东厢房去，免得扰人清净。
　　徐世诚第二日醒了，飞红给他盛粥，他喝几口就放下，徐世信在一旁看着愁眉不展。
　　“哥，你不吃了吗？”
　　“嗯，吃不下。”
　　“那你想吃什么，我让人给你做。”
　　徐世诚认真思考了一会，道：“想吃鲫鱼，昨日觉得腻，今日倒忽然想吃了。”
　　飞红刚好端着药进来，闻言忙劝：“少爷，信少爷，吴大夫嘱咐不能吃腻味的东西。”
　　“这样……那算了。”
　　他已经习惯这样的日子，很多时候想吃什么想做什么都因为这副躯体不能如愿。可是，还可以看着世信不是吗，这已经是上天给的恩惠，他还奢求什么。
　　“哥，等你好了我去学学，亲自给你做。”
　　“好。”
　　徐世诚目光定在他脸上许久，徐世信摸摸自己的脸，疑惑地问：“怎么了哥，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他掩饰自己的失态，抬头看看窗外，已经是雨过天晴，外面的一切都被雨水清洗过，满满的新生气息。
　　“停雨了。”
　　“昨天夜里停的。”他醒来发现他高热的那会，雨已经停了。
　　“昨夜可是没睡好？往后还是各住各的院子为好，夜里真有些什么事，也不会惊扰他人。”
　　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徐世信听得真切，心里止不住慌乱，之后又是苦涩，沉默许久，才转身出门去。
　　定律一般，畏疾忌医的多是病人自身，坦言生死的多少将死之人，而身边的人最怕他这样做。
　　徐世信已经强压住自己的怒气不发作，害怕会刺激到徐世诚，令他病情加重。
　　上一次行商他本不愿去的，他原是计划同徐世诚到普善寺住两个月，趁着秋意正浓，气候宜人，到山上赏秋静心。
　　徐世诚却突然病倒，他去如意园看他，说等他病好再到寺里去。徐世诚当时怎么说，他说世信你实在不必如此在意，这些年看了许多回秋我也心满意足，今后如何也只是命数了。
　　他当即气冲冲回了一句，徐世诚你若不想去便可直说，不必拿自己的命来刺我。
　　争吵完，不欢而散，他随商船北上，一走几个月，回来时他想见面的时候要怎么做，下船看见他似乎全然忘却之前的事，便也当无事发生那样抱他。
　　徐世信知道徐府无论哪一个人这样子他都发怒、不舍、难过，可对于徐世诚，还混杂这更多的情感，想亲近他，想用力抱他，想抚摸过他身上每一处，甚至想吻他。徐世信根本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世上不再有徐世诚这个人，不能再触摸到他的温暖，每次到渡口都没有人会来迎接，如意园里人气寡淡……这一切一切都让他产生一种悲凉感，没错，是万物成灰的无力与悲凉。
　　或许早就不是把他当哥哥了。
　　他狠狠地朝院子里的那棵桃树踢了一下，树干剧烈抖动，花瓣纷纷如雪下，树叶也难逃厄运。
　　地面，是万物的归宿，可万物在向着地面时都曾心生畏惧，想要在枝头再盛放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