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春，落在江南》笑春啼秋

2、第二章

　　风雨桥历经千年风雨，不知背负过多少行人的步伐，在层层灰砖厚厚青苔的堆叠下，迎接一次次四季轮回、风云变幻。
　　回府时天色还是晚了，雨随着夜色降临肆无忌惮起来，一下一下砸在纸伞上，仿佛要挤进伞中一片静谧天地。
　　“哥，你别管我，你往自己那边撑撑。”
　　“没事，雨从你那边来，得往那边挡着。”
　　“要不我来撑……”
　　“不用，还有十几步便到了，我无碍。”
　　徐世信一手扯着徐世诚的衣袖，目光时不时落在徐世诚脸上，天光暗淡，他没法看清那苍白的脸是否又染上病色。鬼知道他有多后悔方才非要两人撑一把伞，徐世诚身上必然被打湿了，这样一来回府后又要遭不少罪。
　　哥，他在心里默念，从小到大他一声声叫徐世诚，每一次都能听到不厌其烦的回应，他不敢想象有一日再喊出声，留给他只有雨打窗台的空寂，他该如何自处。
　　想得深了，徐世信没注意到风雨桥下已经是一小洼的水，落脚时徐世诚突然喊他：“世信……”
　　手腕被握住，温暖从另一具躯体传来，和脚上的寒冷形成强烈的对比，他不自觉打个颤。
　　徐世诚朗朗笑声传来，松开了他的手，拍拍他的头。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快些回去把靴子换下，我让人给你送姜汤。”
　　“我不要喝姜汤。”
　　“由不得你。”
　　说话间已进了门，老夫人在前院等了好一会，见他们回来马上从太师椅上起来，心疼地拉着徐世诚的手，又看到他肩头上湿了一片，急道：“这样凉，快回房去把衣裳换了，世信，给祖母看看。”
　　老夫人一摸徐世信的手，也是带着凉意，忙催着两人去换衣裳。
　　“祖母，天这样凉，您怎的到前院来了，快些让宋妈送您回后院去。”
　　说罢，徐世诚朝徐世信示意，两人就要一人一边扶着老夫人会后院，老夫人推开，催促道：“你们先回房将衣裳换了，到正厅用膳去，老太婆我慢慢走，待你们到我也就到了。”
　　徐世诚要比徐世信早些到，问安后坐下，面前已经摆着一碗姜汤，看了一眼徐世信的位置，也同样放着一碗。
　　他顺从地喝下，虽然知道这些对自己的身子起不了多大作用，却能让府里的人安心。
　　外面黑影幢幢、风雨打叶，屋内烛火飘摇、欢声笑语。
　　徐世诚想起四岁前的一些事情，那时候他还在莱州，爹娘陪在他身边教他如何用竹筷，也是寒冷的夜晚，外头大雪簌簌，屋内暖意融融。
　　其实他根本记不得爹娘的模样，徐府上下对他都很好，所有人都当他真正的少爷，这些徒增伤感的回忆不过是一个四岁小儿难以释怀的心结。
　　可他在努力释怀，他从不打算遗忘，只是要顺从心意，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就足够。
　　徐世信来得迟了，徐儒武恨铁不成钢，刚要开口责骂，被老夫人抢了先机：“世信，快坐下，把姜汤喝了。”
　　老夫人这般担忧，夫人杨氏也在悄悄拽他的衣袖，他也不好开口了，只是脸色不见缓和。
　　徐世信这辈子最讨厌的东西是姜，偏偏每次受寒都要喝姜汤，遇上这事能躲则躲。
　　他刚一坐下，就嚷嚷着饿了，老夫人不忍，便先下筷子了。
　　这一开吃，也没人在乎那碗姜汤了，徐世信心里美得很，庆幸自己躲过一劫。
　　徐儒文、徐儒武说着行商的事情，徐世信时不时插上两句无关紧要的，被徐儒武一瞪，又乖乖低下头去吃饭。
　　徐世诚给他夹去一筷子鱼肉，鲜美嫩白，入口香稠无比。
　　他感动得要流泪，将这鱼夸上天：“太好吃了，简直是天池养的鱼，只应天上有，能吃这一口，这几个月的粗茶淡饭也是值了。”
　　徐儒文看不过眼了，默默补一句：“世信，在船上虽身在吃得没有府上的好，也不至于是粗茶淡饭吧。”
　　“大伯这您就不懂了，这外头的东西再怎么样，也比不上家中分毫。”
　　徐世诚见他越说越离谱，调侃他一句：“要这么说，粗茶淡饭也是世信抬举那外头的吃食了。”
　　“那是，还是我哥懂我。”
　　说完，抬头去看徐世诚，他也正好看过来，目光相对总在不经意间发生，趁无人知时谁慌乱躲避。
　　徐世信按下心头躁动，静静吃饭，不在胡天海地地说话。
　　回到房中，飞红替他关上门，一瞬间因为门的扇动风吹到他的背，引起低低的咳。
　　徐世诚蜷着手放在唇上，压下喉咙处阵阵痒意，飞红倒了水来给他喝下，这会感觉才好些。
　　“少爷，可要请大夫来看看？”
　　“不用了，”他摆摆手，继续道：“拿个褂子，我去膳房拿碗姜汤给世信送去。”
　　“少爷，天寒，奴婢替您送去吧？”
　　“不必了，你们劝不动他。”
　　徐世信在琢磨着一个什么东西，听闻徐世诚来了，手忙脚乱地收好，当见到飞红手里的东西，不由得眉头紧皱，苦涩地看向徐世诚：“哥……”
　　飞红将汤放下，快步退了出去，他们相处的时候通常不喜旁人在，这是阖府都知道的事。
　　“在做什么？”徐世诚不应反问。
　　“没什么，随意找了些玩意儿来解闷。”
　　“嗯，过来把这喝了。”
　　“我不……”
　　话还没说完，忽然见他握拳放在唇上咳了两声。
　　徐世信：……你不过仗着我不忍。
　　他三两口喝完，还把碗口向下倒了倒，徐世诚已经有些犯迷糊，见他喝完，也就放心地要回房去。
　　打开了门，他穿着大黑褂子，仍遮不住消瘦的身形，徐世信在身后喊哥，他就那样停在门口，前方是春寒料峭，后面是温暖如春，如果非要选择，你是去赴下一个春天，还是永远停留在这一春。
　　“哥，外头太冷了，今夜不妨在我这睡下，我俩挤挤还暖和些。”
　　他看着黑漆漆的夜，飘摇的树枝，他看着他的背，身姿颀长，脆弱又稳固。谁也看不见谁的神情，飞红听守门的小厮说诚少爷出了门，取伞要过来接，却又迟迟不见他迈出门。
　　“飞红，我今夜在这睡下了，你先回如意园。”
　　飞红应了，踏着碎步离开，徐世诚轻轻叹息一声，关上门回到房中。
　　“世信……”
　　“哥，冷，快到床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