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涩（短篇合集）》浅川文莱

5、（五）

　　江沪抽动着肩头，高邱心里不好过，捏着江沪怀里书包的肩带。长途汽车昏沉沉地开往前方，高邱后悔了，拉江沪进来，他并未感受到分享痛苦的快乐。

　　快乐应该放在两个篮子里，碎了一个，还有一个。痛苦呢，痛苦是不是同理的？我的痛苦分你一半，我的会不会就不那么痛苦。为什么看着肩旁的少年，我觉得此刻的心比从前疼上千万分呢？

　　外面的树枝漏出斑驳的光打在他们身上，随着汽车前进一道道亮影扫过他们年轻的身体。

　　那时那刻，高邱突然觉得过往自己在乎的一切是多么的可笑，青春年少，鲜活的躯体莹莹闪耀着光泽，少年人好像一挥手就可以抖动骄阳，掉下零零散散的星星。

　　如果可以只要身边的少年好好，其他的所有随便怎样都可以。他具体而清新的想去保护他避开世间的繁杂，要阳光多照他三分，暖风多吹拂他三分，疯狂的想让万物都偏袒他三分。

　　巴士病怏怏的载着他们去到繁华的首都，那里人潮汹涌，故事不停。

　　高邱要穿过整个城市才能到江沪的校区——从荒芜到繁华再到荒芜，心里却一路高歌。

　　高邱去过很多次江沪学校，江沪很多假期没回家。江沪在逃避他们，一心扑在写剧本改剧本上。

　　改剧本改到现在的江沪倒头睡下一会，敲门的声音响起，他累得不想出声，把头埋进被子里接着睡。

　　四人宿舍实际上住着两个人，另两个单在寝室挂着名字，铺盖卷儿都没铺。窗外的雪上下飘飞，高邱蹑手蹑脚地打开门，在楼梯间江沪唯一的室友告诉他，江沪在睡觉，门没锁让他自己进去，来得次数多了，室友以为他是江沪的哥哥。

　　最凌乱的床铺上睡着江沪，从上铺撂下的衣服掉在椅子旁边，桌面三四摞本子堆着，涂涂改改的一本摊开在键盘上，笔筒躺倒，没笔帽的零星几支倒插着，其余的分布在各个角落。泡面盒子叠着堆在桌角，玻璃器皿中半根香烟的火没灭透，烟气朦胧。

　　高邱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捯拾出柜子放买来的面包饼干水果和日用品。

　　下午三点，江沪跌跌撞撞爬下床，在柜子里找出新洗的衣服套上，冷漠地说，“说很多遍了，你不要来，买的东西带回去。”

　　“你生那场大病后，黄阿姨为着照顾你身体塞钱给我，托付我买的。”高邱腾出小块桌子写论文。

　　江沪听着母亲的名字，用不耐烦掩饰着惭愧，“随便你们。”

　　电脑亮屏，十几封邮件弹出，江沪期待着一封封打开：还是要再改一版……

　　外面的雪在八点停住。

　　高邱直白地说他饿了，并表示给他买的东西花光了他身上的所有钱。江沪发出最终的版本，窝在椅子上看书，没管他胡扯的真假，站起来穿棉袄，准备出门吃饭。高邱高兴地收拾书包说，“我带你去我之前吃的店，在你学校附近，很好吃！”

　　“学校旁边的都吃了，好吃的吃腻了，去小吃街。”在高考完的暑假后，江沪和高邱的关系变得没有从前样亲密，不再有肢体接触，眼神不再对视，甚至开始一段时间，江沪不愿见高邱。

　　江沪故意踩着路旁的雪，听高邱劝他：白天看书，写剧本不习惯有人在身边，去租个工位，或者在学校外面租房子住，不要再熬夜了！

　　路伢子上蓬松的雪被江沪踏得夯实，他心里在放空，没有小说，没有剧本，没有一张张脸下的悲欢离合。依靠着高邱走，心变成风筝放上高空，路人消失，街景消失，一段段咸咸淡淡的对话消失，人和人的羁绊消失。云块大片大片的剥落，雪片无声的掉落，盖住大地花花绿绿颜色，一层一层的叠起。

　　一地雪，两束影子拉得修长，吸在白皑皑的雪地里，高邱肩头亮晶晶的。

　　大三的暑假，江沪依旧没有回家，一个青年导演找到他说看上了他写的一本本子，等拉足投资后要合作拍电影。

　　高邱提前一个月来学校准备大四的司法考试，也方便找江沪。

　　江沪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母亲聊天，他很久没回家住了。每次都是匆匆回去，匆匆回学校，对于高已斯绝口不提，上大学至今不愿见他一面。

　　高已斯怕与他碰面，他不知道怎么面对江沪，每天懦懦地在临睡前和逝去江生解释，一遍一遍又一遍。

　　黄韭扭捏着，不愿意挂电话，江沪听出她有话说，骗她道，没事我挂电话了啊。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才坦白道：“高邱妈妈和高已斯离婚了！”

　　“所以我要改口了叫爸爸吗？”江沪钢针样的话刺穿耳垂，针尖凝着血。

　　黄韭心里霎时涌起一股勇气，“阿沪，在你没出生前我就想喜欢你高叔叔了，你要知道我不仅是你妈妈，我首先是我自己！我和他没干什么伤风败俗的事情，他离婚，我守寡，有什么不可以？”

　　“高已斯是同性恋。”江沪冷冷的话劈开了华山。

　　嘟嘟嘟，弹簧线拉得笔直，黄韭扳着座机挂断电话，面色惨白地瘫坐在地上。从年轻到现在，她没怕过别人说她任何，对于感情她从不违背自己内心，但始终绕不过喜欢的人他是同性恋。

　　江沪烟瘾重，烟屁股翘在玻璃缸里，担心高邱会知道这件事。

　　高邱对江沪突如其来的邀约，感到惊喜，撂下书本洗澡赴约。

　　两个人碰面在一家过车巷旁的面馆，坡上的树枝缀满翠叶压下来，遮着半个店铺的招牌。

　　牛肉面热腾腾的水汽蒙住高邱的镜片，江沪递给他纸巾，“学习很忙吗，提早一个月来学校？”

　　“也没有，主要是大四要司法考试，在学校里准备清静，方便。”高邱擦拭着镜片，骨感的指节弯曲，粉白色的，很少的褶皱。

　　高邱顿的一下明白了，江沪应该是知道自己父母离婚了，心里失落落的，好像什么希望幻灭了，笑着说，“你呢，暑假怎么样？”

　　“在和朋友拉投资，不知道行不行。”江沪苦笑。

　　高邱疑惑，编剧也要拉投资的吗？江沪挑着面条，“朋友的公司资金不够，我对剧本也想多一点主动权，很多时候故事是自己写的，拍出来面目全非，不看名字亲爸都认不出来！编辑不是人干的活。”

　　“知道。”高邱低着头吃面，心里是深夜写稿的江沪，要说的话咽进肚里，他的梦想，自己无能为力。

　　“你妈妈还好吗？”江沪小心翼翼地说。

　　高邱踌躇着，越明白自己对他的心意，他越想和江沪坦白说：一切他都知道，告诉江沪他一路走来的痛苦与丑陋。江沪会理解他，原谅他吗？

　　“江沪，”高邱声音从深喉里压上来，“我十岁的时候就知道……”话语停在舌尖，憋住一口气，前面是高邱的深渊。

　　“十岁知道什么？”江沪的卧蚕微微的抖动。

　　“父亲的事情和后来所有的一切。”

　　江沪毛骨悚然地笑着说，“开什么玩笑，十岁你才上四年级吧……”

　　高邱脸上闪过一抹尴尬地笑，不说话。江沪脑子一翁，逼着自己问他，“后来所有的一切？”

　　“是，所有的一切，书我早看过，你和老高的事情我也知道。”高邱不敢看他的脸，汤面飘着葱花，点眼的翠。

　　江沪“唰”的血喷上头颅，脸难堪的红着，气愤地质问，“书，你是故意的？”

　　“在当时任何一个人问，我都会告诉他，只是恰巧是你。当时，我也愿意是你……”高邱如实地说。

　　江沪抽掉了书里面的信，再还回去的，他想着不要让高邱看到，没有小孩会开心知道父母这样的事。江沪笑着自己自作多情，没再多问他什么，觉着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江沪一直认为他给出去的感情，始终会有一个人视若珍宝，没想到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高邱木讷地坐在原点，对面空空如也。

　　一星期后，高邱游荡在江沪的学校里，茫然地听着他室友说，江沪已经办了休学手续，他的本子拉到了投资和开公司的朋友去云南拍电影了。

　　高邱打不通电话，于是打给了黄阿姨。电话里黄韭说，阿沪和她说了去云南拍电影……声音越来越弱，模糊地听不清楚，街道上的车川流不息。

　　母亲邱姳来电说自己搬出来了，告诉他家里他的书给放在屋顶，自己回去的时候在收拾一下，不要找不到。高邱应着，母子间尴尬的找了几句话说，然后仿佛结束对彼此的折磨一样挂了电话。

　　今夜街上的游魂骤然变多，高邱看谁都像是无家可归的人，却没有一个可以同行的，灌着寒酒冷心，坐在路伢子上笑得惨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