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涩（短篇合集）》浅川文莱

3、（三）

　　污糟河村的村民都在期盼着服装厂，妇女们计划着某个挣钱的位置补贴家用，家家户户都来老高家打听，谁也没怕会染上怪病。

　　污糟河村的暑假是热闹的，村背后的污糟河下流地段咕噜的冒着气泡，苍蝇蚊子飞上飞下。庄稼里跑兔子，后面追着少年。

　　在污糟河的上流，河水清澈，鱼虾聚游。

　　江沪悬空着双腿荡在河梁下，“阿邱，你大学想填哪里？”

　　“唔……没想好，你呢？”下午的斜阳晒得高邱的脸红扑扑的。

　　“首都吧，听说那的机会多，离家两个小时的车程，很方便！”修长的腿一下荡进阳光里，一下荡进河梁的阴影中。

　　“那我们一起去。”高邱眼神落在江沪的嘴唇上。

　　江沪撑手跳起，沿着河梁跑，反头笑着说，“你的分数够在首都报你想报的专业吗！”

　　高邱眼看江沪要跑进雪白的芦苇丛中，急着去追他，大声喊，我分数够，报下来绰绰有余！

　　两兄弟跑了一路，夜色压下来，街道上亮起灯。江沪有意避开照相馆，橱窗上的照片早换了新的一批。

　　高邱瞟过橱窗时，隐约发现一副幽怨的面孔浮现在照片与照片之间。照相馆里很暗，所以显得外面的景物特别的清晰。江沪的模样在一众俊男靓女的照片中丝毫不逊色，低压的眉头平添了几分忧郁，有着让人看一眼就记住的气质。

　　高邱发觉江沪不是很反抗父亲的事，他好像更在意是村里人对父亲的污言秽语，或许是他不相信……

　　在夜晚，江沪会翻来覆去地想老高的事情。老高和爸爸是同性恋关系么，像小说里一闪而过文字一样吗？

　　如果是，为什么会生下我和高邱呢；如果不是，为什么会留下那张照片呢？难道他们只是玩玩，像小时候玩过家家的游戏一样，你是爸爸我是妈妈？或者同性恋是和过家家一样的游戏？

　　在这个封闭的年代，住在这个封闭的村庄，同性恋三个字等同于精神病！

　　艳阳天的黄昏里，江沪想和高邱商量填志愿的事，找了一圈没见着他人，就直接奔去村子里唱戏的戏台处。

　　村里的戏台子已经荒废很久了，现在建成了一个小型图书馆供孩子们看书。

　　刚开始的时候，里面人满为患，后来热情过去了，每天成了妇女们唠嗑吃瓜子，男人们推牌九掷骰子的聚集地。

　　书架上的书被撕下来包瓜子，记牌钱，甚至用来给拉屎的小孩擦屁股。污糟河村的村民给当时一众著名作者，都找了几份兼职干。

　　高已斯偶然逛村子，看到里面乱糟糟的，当场罚他们出钱捐书。被捉到的人自己理亏，再又为着划分田亩的事，不敢得罪老高，都默默地出钱买书了。这件事后，戏台书院也就没什么人去了。

　　高邱对江沪特意说过，找不到他人，那他一定在戏台书院。

　　书室在戏台下面连着后方戏子化妆的房间，看戏的台子上挂着两块暗红的帷幕，江沪直接翻上戏台，撩起帷幕进去，左右两端各两扇小门关着。

　　他前几次来，走的都是在戏台后面的书室大门，这两扇小门是从书室里面拴住的。江沪叫了句高邱，走过去把两扇门都敲了，在台子上转悠了会，实现一下小时候一直以来的愿望，发觉没什么意思。他走到左端的门前，敲着门喊高邱，“高邱，快来给我开门。”

　　右端的门“嚯”得一下开开了，高邱穿过激起的灰尘出来，“阿沪，走这边，那边的门全给书架堵死了。”

　　“喊了你半天了！”江沪抱怨。

　　“我正准备走，听到你的声音在戏台后面传来，要是我走了，你白走一趟。”高邱肩头白衬衫上落着灰尘。

　　“不是没走嘛！”江沪象征帮他拍了一下灰，提醒他。

　　江沪绕去书架前，高邱拉开椅子，“你看书吗？”

　　江沪问他，书是按什么规律排的啊。其实书室里书没人管理，所以高邱是按自己的喜好来放书，对外人来说没什么规律。

　　江沪粗略地扫过书架，他不抱希望地找一个台湾作者写的书，曾在一本破杂志上看过对他的介绍。

　　“这里的书我全熟，把名字告诉我，我手到擒来。”高邱跟在他后面。

　　江沪漫不经心的浏览着书脊背上的名字，说，“我随便看看，我要的，城里的书店都未必有。高公子，不得了啊，这里简直成了你私人书房了，”指尖掠过一排高高低低的书，赞同地说，“没想到我们所见略同，我也会把他们三的书放一起。”

　　高邱新奇地侧头笑。江沪巴掌撩上他的背部，说，“别小看我好吧，这些书我都看过，我也是个看书的。只不过看得慢些，还要挑没人知道的地方看，你不知道罢了。”

　　高邱明显心情低落很多，模糊地回应他。他一点不知道江沪喜欢看书，高邱突然觉得江沪在心很轻飘飘的，很朦胧。

　　他要抓住什么似地问，“外面书店不一定有卖的书是什么书？说不定真的有，这里很多书是从村里人家里收来的，有很多绝版的老书。”

　　江沪来了兴趣，“是吗！台湾作家的书有吗？”

　　高邱噎住，没有犹豫指着一个书架的中间层。

　　江沪压着欣喜说，还真有啊，我随口问的。他没有立刻上前，假装抽出两本无关紧要的书，才踱过去。

　　在那一瞬间高邱心里拉开了一万根弦，他要的是那本吗？他希望是！

　　江沪借了三本书，高邱看见了其中的一本，夹在两部大块头中间。

　　那本原前一定是颜色鲜艳的，也一定是被太阳吃去了鲜艳，剩下惨淡的浅色，犹如森森白骨，瑟瑟发抖在两本“胖书”间。

　　高邱机械地说，“书不着急还，你可以慢慢看。”

　　“这几本我会看得很快。”

　　月光倾泻，江沪一骨碌爬起来，抹黑上二楼的小房间里，点燃台式的电灯。顶天立地的两面柜子，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书。

　　黄韭特意腾出来这间房间后，再没有涉足；每天江沪会耗三分之一的夜晚在这里看书，月光静静地照着，时间缓缓地流淌，少年人的心飞去了远方。

　　江沪在戏台书院里差点没认出来他，在杂志上他是腥红的封面，而手里的这本憔悴得让人不忍翻开。

　　灯光调暗了一档，因为实在是白得刺眼。江沪还没有具体的，看过关于同性恋题材的小说。

　　他虔诚地翻开，扉页上印着：献给心无归处的人。

　　月光和昏黄的灯光糅杂在一起，江沪唰唰的往后翻页，贪婪地用眼睛“吃”书面上的文字；口干舌燥，燥热不已的他端起水杯，撒了半杯在书上，吓得他跳起来，抖落水珠，一片纸枯叶般飘在地上。

　　泛黄的纸上，水墨迹深深浅浅的构成密密麻麻的汉字：
　　“韭妹前几天告诉我，她怀孕了，无论是真是假，韭妹究竟是因为我们的缘故行为极端。韭妹昏了头要和我结婚，我昏了头答应了。其实也好，我们都算有了归巢，不必如无巢鸟样乱飞。无论各自是以何种情感连接在一起的，自此以后，我有妻，你也有妻……你收到信后，你我的一切情谊到这为尽头，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阻隔。”落款：某某年，江生寄高已斯。

　　阻隔，阻断一切与你有关的腌臢的，尽欢的可能。

　　江沪颤抖的手捏着薄薄的一张，汗水浸湿了纸角。

　　在十几年前，内陆的封闭小村庄里，有这样一本书流落在外面，百分之百有一桩落寞的情，再往里面掏，百分之八十五可以拖出里面空脆的躯壳。

　　高邱的母亲怀孕的时候，闲来无事翻找小说打趣，薄纸片也如今天晚上样，轻盈的掉落。

　　刚结婚的高姳知道丈夫高已斯的心思没在自己这，她总着想有孩子了，年纪大些，男人的心会定下来。少年谁不悸动，但她以为高已斯喜欢的是黄韭的，谁知道老天和她开了这样一个玩笑！

　　她又恨又恼，表面上却不露声色。

　　自认为和邱姳关系好的妇女，在高已斯罚他们买书当天找到她，问，她家里有没有多余的书凑凑，省着自己买。

　　邱姳烦不过她，给她家里能找到的几本，夹信的书被她笑盈盈地递出去，像送出去一份耻辱。满脑子小聪明的妇女，高高兴兴地抱着书赶着回家做饭。

　　那段时间她总期盼着发生些什么，骚动也好，爆发也好，然而什么也没有，憋着的一口气一点点地泻进肚子里，闷在五脏六腑，忧郁成结。

　　儿子高邱的到来，倒激起了向美满生活的浪花，但女人总觉得一口气赌在胸口，不上不下。

　　一个家庭里，母亲不快乐，一整个家瞬间阴霾，于是高家后面日子一直沉在沼泽里。